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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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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名叫周婉,即将过四十八岁生辰。
她身材娇小干瘦,眼角细纹横生。
她拉着真真进了里屋,张彩霞巴巴的看着自家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诸多话语也只化作了低低的一声“娘”,眼泪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本来就在掉眼泪的真真看着自家妈妈哭了,她哭的更凶了,竟哇哇大哭起来。
屋子里顿时显得乌烟瘴气。
周婉重重的叹了口气,心想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倒是弄得人哭笑不得。
她搬了个凳子过来搂着真真坐在床前,看着身体单薄,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的女儿心疼的劝说道
“你如今坐月子,家里三个孩子都指着女婿一个人,你也争点气吧!哭哭啼啼有什么用?生都生了,就好生养着吧,好歹是个男娃娃。”
“咱们寨上生三个崽的还不是罚的罚,交不起罚款的屋里能拉的都拉走了,跟抄家似的,那日子还不得照样过!”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出了月子这几个娃儿还不是指着你管?”
“女婿不出去挣钱这一家子吃穿都是问题,将来还要读书呢!”
“你快点打起精神,给我振作起来!日子再难总会过去的。”
“我抓了只肥鸡,带了些鸡蛋,一哈儿给你弄点汤汤水水喝了好给我的乖孙喂奶!”
“你躺下睡一觉,我看天明也瞌睡来了,万事有女婿,你先样都不要管,只管坐好月子。”
她一口气说了一箩筐,顿觉口干舌燥。
起身把被子轻轻的掀开,强硬的要求女儿躺下去帮她盖好了被子。
嘴里又念叨着:“再热的天也不能受风!要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生几个娃儿了这些还要我给你教!”
张彩霞止了泪水闭上眼睛,低声说了句“娘我知道了,您受累了,我头疼先睡一觉。”说完就好似真的睡着了一样一声不吭了。
周婉让天明在小孙子旁边躺下,随后她牵着真真出了房间,到灶台跟前让真真坐在板凳上。
她也坐下扶着真真的肩膀小声的问道:“幺儿你知道刚才你爸为什么打你吗?”
真真一听这眼泪又止不住的滚落下来,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女孩子怎么能在男孩子面前脱裤子呢?姑娘家家的要注意保护隐私,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在他面前脱衣服。记住了吗?”
真真不懂外婆说的隐私是什么意思,她撅着嘴抽抽嗒嗒的反驳道:“可是,为什么弟弟光屁股就可以,妈妈还让我给弟弟换裤子呢,我都看见他的小鸡鸡了!而且,我,我刚才是在教弟弟脱裤子,我怕,我怕他再尿裤子了就没有裤子穿了,刚洗的还没干呢!”真真觉得自己没有错,越说越委屈,抽泣哽咽得险些要背过气去。
“我的幺儿,你别哭了,以后不许说看见弟弟小鸡鸡这种话,让别人听见了笑话你!你弟弟还小啊,他什么都不懂。但是你已经五岁了。总之你记住以后不能在弟弟,不,不能让人看到你没穿脱衣服裤子的样子,晓得了不?”周婉轻轻抚拍着外孙女的背安抚道。
她颇有些头疼,心里暗暗想着,虽然她也生养了三个姑娘崽,但是那时候忙得很,娃儿些能活着就行,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她说完后站起来出门抱了些干柴进来,见真真虽然不哭了,但是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又接着说道:“行了,外婆知道你今天委屈了,你爸爸也是心里着急。乖,不要难过了,来跟着外婆,我们去后山上捡点干柴回来再做饭。”
说完后就背上背篼拿着镰刀牵着真真向后山走去。
真真没想到,往后的好多年里,外婆带着她做遍了所有的家务农活,她手里的专属镰刀也换了好几把。
王安贵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大步走进来的时候,微弱的煤油灯光里真真还是看清楚了他脸上的焦虑。
张彩霞靠着个大红双喜绣花枕头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焦急的问:“怎么样?借到了吗?”
王安贵坐到床沿上沮丧的摇摇头,脸上凝重的表情,仿佛背了一座山:“没有那么多,只借到了几百块,加上我们这两年攒的一千多点,还差三千多。你不管了快睡吧,明天我再想想办法,我先吃点饭去。”说完转身出去了。
张彩霞歪过头定定的看着白色的床帐子无声的哭泣。
周婉在天快黑时做好饭吃了点就回去了,她家住在岩溪寨的河对面山顶上面往北十公里远的张家坳。
她不得不回去,丈夫和大儿子还病着,小儿子一个人在家也做不了饭,她只能赶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她暗暗庆幸现在是大夏天,雨水还比较少,要不然过不了河真正是两头顾不上啊!
真真目送外婆步履匆匆的走远,她心想外婆小小的个子,却来回两边跑,肯定很辛苦,她应该好好睡觉明天帮忙烧火。
寨子里比她大的姐姐们都能帮家里干活,她也可以的!
真真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真真醒来的时候外婆已经来了,爸爸不在家,妈妈看见她醒了让她去给外婆帮忙,真真发现妈妈的眼睛好像更肿了。
她麻利的起床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床单抹平展后她才出去帮助外婆做饭。
周婉见着孙女起床了,正准备带着真真去洗脸刷牙。
不想真真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会洗漱,果然她拿了脸盆舀水麻利的洗漱完了。
洗完后就兴致勃勃的主动让外婆教她做饭,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周婉心里宽慰不少,养个女儿就是这点好,能干活!
随后她耐心的教真真做饭,她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很有亲和力。首先教真真淘米,随后又简单的口述了做饭的大概流程:“一碗米放两葫芦瓢水,火烧大把水烧开了下米煮到半生,再舀出来用竹筛子过滤掉水。你先看着外婆做,不懂就问,很简单的,看两遍就会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把饭煮熟了!”
周婉又让真真刮了些土豆放甄子里面,把半生的米盖在土豆上开始蒸,这样饭熟了土豆也熟了,两全其美。
她说还可以把土豆换成红薯或者一样放点都可以。
真真看完整个流程后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就是灶台有点高,她站在小凳子上也够不着,得爬上灶台才行,她有点害怕。
不过外婆说让她先帮忙做些简单的,再长大些再开始做饭。
真真心里很乐意帮忙做家务,跟着外婆认真的学习。
做好饭后,她先给妈妈端去,再帮忙给天明夹好菜后自己再开始吃。
真真没有想到后面的几年,这些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王安贵下午一回来就让丈母娘早早回家去了。
他走到房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和妻子坦白道:“钱借到了,银行贷款的,等你出了月子我就去广东打工,必须尽快把钱还了才行。”
“你就辛苦辛苦在家带他们三姐弟吧。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是张彩霞还是听到了。
她点点头,眼泪哗哗往下掉着,身体却仿佛有了不一样的力量!
从那以后真真每天都跟着爸爸做家务,爸爸说叫她在家多帮忙带弟弟,以后她就是家里的第三个大人了!
真真理解不了那么多,但是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一个月以后,爸爸去广东打工了。妈妈带着真真三姐弟在家成了留守妇女儿童。
真真果然过上了小大人的日子,她的小弟弟取名王天宇,她的妈妈每天给弟弟喂完奶就让她用背带背上,自己就去种地去了。
天明则天天跟在真真屁股后面。
寨子里的人都说真真天天驮着小弟弟,以后要长不高了。
真真不知道不能长高是什么概念,她只记得爸爸说她以后就是小大人了,她就要给妈妈分担,她觉得带小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爸爸在天宇三岁的时候回来带走了妈妈,把她们姐弟三人全部送到了外婆家。
三姐弟成了留守儿童。
原本爸爸是想让爷爷帮忙看他们的,结果爷爷嫌看孩子太累,不愿意看她们姐弟,爸爸只得把他们送到了外婆家。一起送去的还有他们家里养了三年看家的大狼狗。
在天宇出生一年后真真的外公和大舅舅相继去世,小舅舅也外出打工。
如今家里就剩下外婆带着他们三个。
真真六岁的时候就能踩着凳子把饭煮熟了,她在外婆家里每天都承受着不符合她年纪的负荷。
家里的家务活都是她的,割猪草,煮猪食,喂猪,做饭洗碗洗衣服扫地。
农忙时还要干农活,所有地里的活她都会干,包括种菜种粮食,施肥薅草,秋收粮食。
真真性子急,她总想快点把活干完去做另外的活,以至于手指上的伤口密密麻麻,主要是菜刀切的,镰刀割的,经常性的旧伤叠新伤。
大拇指根部有一道特别明显的伤疤,是劈柴时斧头砍的,这是她第一次受伤。
记不清几岁时候的事,反正她只记得妈妈一边骂着她为什么不小心,一边一口白酒喷到她伤口上。
从那以后她每次受伤,疼得厉害了就掉掉眼泪,包上后继续干活。
尽管如此她还是学不会慢下来,她真的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她经常是早上干完家务后快迟到了,就一路小跑到学校,家里离学校走路得半个多小时,但是她每次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到了。
因为跑太快摔倒了,裤子膝盖部位摔破洞不是一次两次,膝盖上也留下了疤痕。
真真学习非常认真,成绩在班上一直是一二名,只是她的字写得太丑。老师不只一次说她字太丑,像鸡爪印出来的一样!她又羞愧又委屈。
有一次她忍不住和老师说她没有时间练字的原因,老师叹了口气,看着她手上的伤疤不忍责怪,只告诫她让她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去练字。
真真当然没有把所有课外时间利用来练字,她觉得自己成绩好就行了,她课间也忍不住会和同学一起跳皮筋,捉石子,踢跳跳板啊!
她个子比同龄的同学高,上三年级的时候别人说她像六年级的学生,尽管她成绩好,她也没有坐过第一排。
天明天宇相继上学了,她每天放学要等弟弟们一起回家,给天宇背书包,走到路上想的不是回家写什么作业,而是外婆给她安排了什么活路。
真真在外婆家寨子里是出了名的泼辣,寨子里有一些调皮的小孩子都怕她。
她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个比他高一年级的男孩说她们是没有家没有爹妈管的野孩子,放学路上还在背后拿石头丢她和弟弟,被她追着狂揍了一顿,她憋着一股狠劲把人揍得鼻青脸肿还威胁人不许告状。
从那以后她泼辣惹不起的名声就传开了,不过也没有人再欺负她和弟弟们了。
真真不爱笑,总是木着一张脸,在学校除了和要好的朋友张玉凤玩儿以外,再没有其他的好朋友了。
她对于别人说她们没有家的事情耿耿于怀,前几年每次和爸妈通长途电话都问他们过年回不回来,后来就不大问了。
她心里渐渐觉得回不回来又能有什么影响呢?她已经长大了啊!
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是没有童年的,除了超年龄的劳作强度,生活中还有几样令人终身难忘的可爱小生物长期或偶尔的陪伴,分别是头上篦不完的虱子、床上捉不尽的跳蚤、床铺下碎稻草里防不胜防的老鼠仔、路边随处可见的乌梢蛇。
小小的真真在日复一日的辛苦生活中,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并且为之不懈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