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漆黑的夜,偶尔飘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沉沉的死气笼罩着整个院子。窗子零星透出一点灯火,烛苗跳动,勾勒出妖娆惊悚的影子。
“快点,再晚点儿,饭就凉透了。”院子里的老妈子压低声音催促着。
小门打开,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将一个铺满红布的轿子大剌剌地扔在了地上后,迫不及待地向后厨走去。
小铃铛一路上被颠的不轻,猛地一着地又被扥了一下,扶着腰,“嘶”了一声。
“小娘子,咱们到婆家了,该下轿了。”送亲的老妈妈掀开帘子,语气虽然温和,但手上一点都不惜力,直接把她给拽了出来。
小铃铛是大山里头出来的,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前段时间有人来家里,在父亲面前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父亲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看了好几天,最后从那人手里接过一袋子银元,接着自己就被蒙上了红盖头送到这里了。
临走的时候,母亲给她带上一对耳坠子,小铃铛晃了晃脑袋,“娘,这是啥玩意儿,绿油油的,还怪好看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的差点断了气。
山里面的女娃娃不招人疼,打小就跟着父亲上山干粗活,小铃铛天生有点蠢,但生了一副热心肠,浑身上下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脸上永远是笑呵呵。
就一点,能吃,一顿能吃两碗米饭。
可山里哪有这么多吃的给她一个女娃娃,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弟弟,入不敷出。
小铃铛上轿的时候,父亲对她说:“到了那儿你敞开肚皮吃,但得记住多干活,少说话。”
小铃铛傻傻地问:“一顿吃两碗也可以?”
父亲红着眼眶,拿烟杆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使劲儿吃,别亏着了。”
小铃铛就这样揣着一兜子要吃饱的想法被轿子抬过来了。
小铃铛的鼻子很灵,老远就闻到了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饿了一天了,馋的她直流口水,“大娘,俺爹说到了这儿想吃啥就吃啥,俺闻见味儿了,给俺盛一碗中不?”
一开口就是扑面而来的土气,一口一个俺,把院子里的老妈子逗乐了,王妈走过来,从送亲妈妈的手里接过她的胳膊道:“二奶奶,新房里啥都有,您想吃什么跟二爷讲就好。”
屋里点着两只红蜡烛,看起来还是黑漆漆的,小铃铛在原地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声音,心里纳闷,不是说这屋里有个二爷吗?咋不说话?
一天没吃饭了,肚子不听使唤的叫了起来。
小铃铛最后忍不住自己掀了盖头,四周环顾了一圈,人没找着,反倒发现了一桌子酒菜,最中间的是一盘油光发亮的肘子。
小铃铛看的眼睛都直了,她听人说过山下有钱人顿顿都是大鱼大肉,尤其是拿红糖酱出的肘子,皮厚肉香,咬上一口别提多得劲了。
小铃铛抹了一把口水,坐在桌子钱大块朵颐,边吃边笑,她爹果然没骗她。
吃饱喝足后,小铃铛抹了抹油嘴,抓起旁边的酒壶跟和白开水似的一饮而尽,最后餍足的打了个饱嗝。
小铃铛伸着懒腰走向卧床,刚掀开被子,见鬼似的一嗓子嗷出来了。
二
“你躺俺床上干啥?”小铃铛反应过来后,瞪圆了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脸型干枯瘦瘪,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犀利,面无表情的在小铃铛身上扫上扫下。小铃铛又质问了几句,床上的男人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整个身体若不是还有眼珠子会动,跟尸体没什么两样。
小铃铛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问道:“你就是那个二爷?”
二爷盯着她脸旁晃来晃去的耳坠子不说话。
小铃铛看了看他身上盖着的大红喜被,以及周围贴着的喜字,还有自己身上穿着的红布衫,这次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山里人娶媳妇也是贴红纸,穿红衣,新娘子的脸蛋也是被涂的红扑扑。
她小铃铛今儿个是成亲了。
小铃铛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冒火,打算扭头离开,忽然想起父亲的叮嘱,还有那人给父亲一袋子银元,她若是走了,那东西就没办法拿来给弟弟治病了,还有自己刚吃的一桌子菜肯定得不少钱赔。
小铃铛郑重其事地站在床前自我介绍:“俺叫小铃铛,俺啥都会干,你只要让俺吃饱,俺给你洗衣服做饭,俺还能带你出去打鸟,俺力气可大了。”
二爷脸上淡淡的,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时门外的王妈忽然敲了敲门,“二爷,二奶奶,时候不早了,该熄灯休息了。”
小铃铛转过身脱了外挂,上床掀开了二爷的被子,毫不见外的躺了过去,不小心触碰到二爷温热的手臂,小铃铛感觉软溜溜,热乎乎的。不是尸体,是活人。
小铃铛调了调枕头的位置,“俺爹俺娘都是躺一张床上的,咱俩成亲了,也躺一张床上,俺困了,先睡了,你有啥事喊俺就行。”
小铃铛心大,到哪儿脸上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再加上坐在轿子里被颠了一天,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一旁的二爷眼中毫不掩饰地透出一抹厌恶。
小铃铛梦到自己带回去了一堆酱肘子,弟弟的病也好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肉,父亲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个不停,小铃铛也喝多了,手里的酒摇摇晃晃地撒了一身。
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身体有点难受,小铃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底下潮湿一片,又摸了摸,床垫都是湿的。
她立刻坐起身,“你尿床了?”
小铃铛点了灯放在床头上,微微颤动的烛光里,她看到二爷紧闭着眼,双颊咬的死死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情况跟她弟一模一样,看到二爷在一片尿渍中挺尸,小铃铛知道了这个二爷也是个瘫子。
二爷闭着眼睛等了许久,没有料想中的抱怨和咒骂,反而听到叮叮咣咣,翻箱倒柜的声音。
小铃铛在柜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找到了一张毯子,心里有些生气,“她们就没有给你备着新褥子吗?咋这么不操心。”
小铃铛把毯子铺在地上,然后抓起二爷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二爷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感觉不到一点骨头。
“你先忍忍,俺等会儿给你换换衣服和床单。”
二爷单薄的胸膛紧挨着她狭窄的脊背,小铃铛咬牙使劲儿,吃力的把他从床上往下拖,丝毫没注意到背上男人惊诧的目光。
三
小铃铛换好褥子和床单后,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套衣服,直接来到他跟前,坐在旁边给他脱衣服。
二爷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充满了警告。
小铃铛不以为意,直接抱着他,把他翻了个,“俺给你擦擦,你跟俺弟一样,俺弟八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也瘫了,我经常伺候他。俺知道你们男人要面,但是不换不行,这凄在身上会捂出”
小铃铛的话忽然顿住了,她发现身下的这个男人,从脊背到腰臀,再到大腿,大大小小的布满了被捂出来的褥疮,登时心里一惊,难过的差点哭出来。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啊,这一家子怎么能让他烂成这样!
“这这都不管你的吗?撒尿,翻身,换衣服都没人吗!”小铃铛凶巴巴地看着二爷,小脸气的通红,眼角处有些湿润,二爷瞧着她耳垂上坠着的次等玉石,眼睛微微眨了眨。
“没事!”小铃铛毫不嫌弃地俯下身,用水清洗,“她们不管你,俺管!俺以后天天给你换衣服,擦身子,给你这身疮都养好!”
小铃铛信誓旦旦地在二爷面前说着,字正腔圆,翠绿的玉坠子在耳边晃来晃去,二爷觉得有些扎眼。
后半夜,小铃铛给二爷下面垫了个枕头,让他趴着睡,自己坐在旁边,用剩下的酒水沾在毛巾给他伤口上一点点消毒,“要是疼了,你就吱个声,俺轻点。”
这些伤口密密麻麻看的人触目惊心,小铃铛心软,擦着擦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有几滴落在了二爷软塌的皮肉上,烫的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小铃铛在厨房吃早饭,听到院子里几个老妈妈在嚼舌根。
“才一晚上,就脱裤子了。”
“山里的野丫头可真能折腾人。”
“二爷那么虚,还能折腾起来,别一个不注意玩过了。”
小铃铛听不懂这些不入流的话,但听到二爷很虚,这倒是真的,昨天晚上小铃铛让他趴着睡别压着伤口,没一会儿他呼吸就开始沉重起来,她得搂着他,让他侧一会儿倒倒气,不然真就过不来了。
“大清早叽叽哇哇,这嘴回头拿裤腰带拴着!”王妈听到二爷院子里的老妈子当着新太太的面胡言乱语,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大娘,二爷身上有伤,我去哪儿给他拿药啊?”小铃铛大口嚼着白面馒头,喝了一口肉汤,冲门外喊道。
其余的老妈妈一听到伤口二字,腰杆瞬间支棱起来,一个个闭了嘴,竖着耳朵听。
王妈是老太太拨过来伺候小铃铛的,这才嫁过来一天,王妈发现这个姑娘傻里傻气的,但心眼不坏,王妈说:“二奶奶稍等,我去找老太太要,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小铃铛皱眉思考了一下,想起昨天晚上屋子里好多必需品都没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索性放了碗,来到王妈面前,“要的东西太多了,俺跟你一起去,俺嘴笨得看到了才能说清楚。”
王妈看到她脸上还沾着肉沫子,笑着帮她擦了擦嘴,“二奶奶跟我去也好,顺道一起见见老太太,让她看看自己的新媳妇。”
四
老太太没见到,不过小铃铛见到了大爷和三爷的媳妇,大奶奶生的珠圆玉润,黑发挽做妇人髻,满头的珠翠宝石,手腕上带了好几个玉镯,三太太高高瘦瘦的立在一旁,头发是卷起来的,上面还盘了一个蝴蝶结,衣服也是小铃铛从未见过的时兴样式,看起来漂亮极了。
大奶奶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盏,小拇指翘的老高,上下打量小铃铛一圈,脸上挂着一抹戏弄,“昨儿晚上过的如何?”
小铃铛坦然道:“有点累。”
“噗。”大奶奶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跟三奶奶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你倒是不羞。”
三个妯娌之间说了些有的没的,大奶奶嘴巴刻薄,依照规矩对新进门的小铃铛敲打了几句,对于她的要求一应俱全,三奶奶性子活泼,像是见个新物件似的,拉着她的手喋喋不休,等到小铃铛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小铃铛想着给二爷上药,结果一推门就看到几个老妈子正围着床上的二爷,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东西。
二爷别着头,有要作呕的样子。
“你们干什么呀!”小铃铛冲过去推开这群人,把二爷护在身后。
小铃铛力气大,把其中一个老妈妈推到了,老妈妈坐在地上哭,“二奶奶可真是会冤枉人,我们这是在伺候二爷吃饭啊。”
“你没看到他不想吃吗?”
老妈子腿一蹬,欺负她是新来的媳妇,白着眼睛怒道:“那他能吃啥,换馒头他嚼的动,咽的下?就算咽的下,他拉的出来吗?”
小铃铛瞪着眼睛跟她辩驳,“那你也不能强迫他!”
旁边的老妈子见自己人失势,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哎呦二奶奶,您是没听过一句话,久病床前无孝子,他亲娘都不管他,还指望我们,我们一把年纪能干什么呀?”
小铃铛被她们吵的脑袋发蒙,将这些人轰了出去,“他亲娘不管,他媳妇管!以后不用你们了!”
“那感情好,倒省了我们功夫了。”
“就是,山里来的老土冒,跟一个瘫子睡上一晚,还真拿自己当主子看了。”
“滚!”
小铃铛害怕二爷听到瘫子两个字,急的骂出了声,随后一脚踹上门,动静大的让二爷的眼珠子转了转。
小铃铛来到二爷床前,看他衣服上滴了几滴油渍,伸手拂了拂,“你别听她们胡说,哪有娘不爱自己儿子的,来,俺扶你坐起来。”
小铃铛上床,架着二爷的腰身把他给立了起来,“你腰还挺硬,俺弟都坐不起来,你骨头没事,铁定能好。”
小铃铛看了看那碗令人作呕的蛋羹,“连酱油都不放,白瞎这么多鸡蛋了,你等着,俺给你弄点好吃的。”说完,辫子一甩跳下了床。
二爷看着她的背影,想,毛糙的跟猴一样。
没一会儿小铃铛就端着一碗小米粥和几个饼子进屋了,二爷看到她撕开饼子咬了一小口,在口中嚼来嚼去,最后慢慢走向他,接着脸凑了过来。
二爷的脖子微微后撤,但没撤多远就撞在了床柜上。
嘴对嘴,脸贴脸,牙磕牙。
二爷的口腔被一团软绵绵的泛着油香味儿的饼子撑开,接着被一个小舌尖推向了更深处,二爷的脸腾一下子烧了起来,他直愣愣地盯着小铃铛,脑中一片空白。
小铃铛也是第一次跟弟弟以外的男人靠这么近,小脸也是红了一片,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往二爷口中又灌入一勺稀粥。
“这样就可以嚼下去了,俺娘就是这样喂俺弟的,你嚼嚼,这比蛋羹有味儿。”
二爷鬼使神差地动了动嘴唇,将食物吞咽了下去。
很奇妙的感觉,不恶心,不讨厌,反倒多了些渴望。
小铃铛见他吃下去了,兴高采烈的又咬了一块饼子,二爷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笑容跟他之前见的都不一样,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子憨气,不漂亮,不勾人,但像是一股暖阳照进他几乎腐烂发霉的心底,热腾腾的。
小铃铛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底洁净,不染一丝污浊,这让二爷有些自惭形秽。
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别费功夫了。”金石般的嗓子蓦然震动,“没用的,我活不了多久。”
小铃铛盯着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二爷在说话。
“我给你写封休书,再给你点钱,你找个好人家吧。”
小铃铛慢吞吞地嚼着饼子,“原来你会说话啊。”
二爷皱了皱眉,刚想要重复,就听到小铃铛接着说:“好。”
听到这个好字,二爷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酸涩的怨恨。
“等你好了,俺再走。”
一张笑眯眯的小脸又凑了过来。
五
二爷原名周振生,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周家二少爷。父亲留下万贯家财,大哥又是纵横商场的大鳄,老三还小,被送进西式学堂里打算出国留洋,剩下一个无法无天的老二。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住,总想着给他定门亲事收收心,可周振生成日里宿在烟花柳巷,她亲娘想见他一面,比登天都难。
老太太没法子了,索性放手不管,周振生撒了欢,过的那叫个醉生梦死。
花楼里失火了,周振生要英雄救美,被塌方的大梁砸了脑袋,在大好的年华里成了个瘫子,这一瘫就是七年,七年里没有一个所谓的至交好友来探望他,他曾经欢好过的女人甚至连一封信也不曾寄过来,躺在这一方天地里,周振生算是尝遍了人间冷暖。
老太太放不下,花重金给他娶了一房媳妇,这媳妇就明摆着图钱来了,拿着他的钱在外面养情夫,最后还搞大了肚子,弄的周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来。
周振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蒙上被子,早点捂死烂死,结果死到一半,一个小铃铛叮铃铃的就过来了。
这铃铛土里土气,叽叽喳喳,隔三差五的折磨他强迫他干些他不想干的事,时间长了,一天不受点虐心里还有点不舒服。
“还要不要了?”
小铃铛给他擦了擦嘴巴,这段日子,小铃铛变着法给周振生做些能吞咽的辅食,可她发现二爷最喜欢的是油饼子,每天都得吃,有一次她喂饭的时候,忽然觉得二爷在咬她的嘴唇,力道不轻不重,还有点怪异的舒服。
小铃铛问:“你干啥吃俺嘴?”
二爷微微一笑,“你嘴比饼子香。”
从那以后二爷每次吃油饼子的时候都要啃一啃小铃铛的嘴唇。
“我还想吃油饼子。”
小铃铛脸一红,“那玩意儿吃多了不消化,明儿个吃。”
收拾东西之后,小铃铛跳上床,架着二爷的腰臀让他俯卧,接着朝他大腿上一坐,“你可别怕痒,我给你疏通疏通经络,这法子可有用了,我之前在山里捡到一个被冻昏的人,俺把他带回家,就是这样从上到下的按摩了几天,然后他就醒过来了,一下子跳的老高了。”
周振生感觉到一双小手在自己肩胛骨上揉捏,力道逐渐加大,唤起了他肌肉的一些记忆,肩膀忽然间有了一些知觉。
小手逐渐下移,脊背,腰臀,大腿,或许是想让他早点站起来,小铃铛满身正气地在大腿根处揉了好久,把周振生磨的满头是汗,喘息加重,周振生要命的想,这丫头真是一张白纸。
“老太太,您快看,日头这么高,野丫头直接就骑在二少爷身上,真不像话!”
院子里原本伺候的老妈子上次被小铃铛轰出去后就心生怨恨,有次瞥见小铃铛嘴对嘴的给周振生喂饭,一群人恶心的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在府里风言风语的谣传小铃铛是个欲求不满的浪□□人,青天白日就把二爷关在屋子里做那些不干不净的事。
老太太铁青着脸,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这是小铃铛第一次见婆婆。
小铃铛被人摁着跪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呵斥,小铃铛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她知道老太太在骂人,以为老太太不满意自己每天两碗饭,最后瘪了瘪嘴充满怨气:“俺知道了,俺以后一顿只吃一碗饭成不成!”
老太太怔楞楞地听着她说话,气的差点当场晕过去,“你说什么?”
小铃铛心里难受,自己每天任劳任怨的伺候二爷,不就每顿多吃了几碗饭,至于这么咄咄逼人么?有钱人真小气!
小铃铛不满地嚷嚷出来,“你们都不管二爷,俺刚来的时候,他身上被捂的都是疮子,俺每天给他擦洗上药,现在养胖点,俺给他按摩出了一身的力气,多吃你几碗饭,你就这样骂我,过来之前不都说好了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吗,你们不讲诚信!”
老太太被小铃铛的一番话冲出了神,怪物似地瞧了她半晌,王妈此时也赶了过来,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脸上浮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起身把她扶起来,道了句,“我们周家这是捡到宝了。”
六
小铃铛被老太太拉着手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听得她直犯困,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刚一进屋,小铃铛就看到地上有个东西裹着一团被子,正一点点的向前挪动。
小铃铛掀开被子一看,里面藏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二爷,小铃铛蹲在地上问:“二爷在干啥?”
二爷看到小铃铛的时候眼中迸发出一抹浓烈的喜色,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娘娘没为难你吧。”
小铃铛费力的把二爷扛到床上,累出了一头汗,这段日子他身上长了不少肉,小铃铛真的快抱不动了,“没有,娘说以后换人来伺候,还让厨子顿顿给俺做肉吃。”
小铃铛是二月份嫁过来的,一转眼都六月份了,屋里闷热的,刚才又把周振生搬到床上,小铃铛觉得浑身汗津津的,于是扯开了外挂的扣子,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脖颈。
“现在天越来越热了,俺去给你打点水洗澡。”
周振生浑身精光的坐在澡盆子里和小铃铛面对面。
他其实生的很英俊,先前被糟蹋的太瘦了,脸上又是死气沉沉的,谁瞧着都吓人。现在被小铃铛喂胖了些,整个人精神起来,脸上的轮廓也出来了,隐隐显出当年的风采。
小铃铛心无旁骛地给他擦洗,但周振生的眼睛却不住的去瞟小铃铛脖颈下面的那一片雪白,脑子里止不住的幻想下面的春色。
“你想啥呢?魂都没了?”小铃铛把热毛巾呼在他脸上轮了个圆。
“铃铛,你也洗洗。”
小铃铛说:“你洗好了,俺再洗。”
周振生道:“我是说咱们俩一块洗。”话音刚落,周振生就被桶里毛巾溅起的水珠迷了双眼,雾气蒸腾中看到了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
小铃铛低着头不敢看他,“流流氓。”
周振生笑眯眯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小铃铛像被针扎了一样慌忙转过身,“你自己洗,洗好了俺再来帮你穿衣服。”
周振生看着小铃铛落荒而逃的身影,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小铃铛不知道又从哪里听来了一些法子,整天背着周振生在院子走来走去。
“你动动腿,使使劲儿,大夫说你骨头好好的,多练练能站起来。”
周振生心满意足的趴在小娇妻的肩膀上,用脸蹭着她后颈的嫩肉,情不自禁地来一句“俺家娘子真香。”
结果就是小铃铛脸一红,手上瞬间卸了力道,周振生毫无预兆的摔了个狗啃泥。
晚上夫妻俩面对面的躺在床上,周振生光明正大地问:“铃铛,你里面穿的是啥颜色的肚兜,给俺瞅瞅。”
每天晚上二爷都这样调戏她,小铃铛次次都被弄的满脸通红,一双杏核眼羞的都快流出泪了,而二爷眼里满是坏笑。
小铃铛转过身不理他。
二爷大手环住小铃铛的腰身,因为力气不够,只能虚虚地搭在她的小腹上,“铃铛,你等等我,我快好了,到时候让你看看爷的雄风。”
小铃铛没动,她想起来之前老妈子临走时说的话,二爷之前是名动天下的贵公子,多少个女人上赶着嫁给他,要不是瘫了压根轮不到她这个乡巴佬。
小铃铛心里闷闷的,二爷现在越来越俊了,她爹也说过这些有钱人最喜欢换老婆了,等二爷一好,就该把她给休了。
小铃铛转过身,盯着二爷的眼睛问:“你之前说等你好了,给俺钱跟休书还算话不?”
周振生刚才还满是笑意的眼睛忽然沉了下去,他把头转了过去,“睡觉。”
小铃铛看着他的后脑勺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委屈巴巴地咬着手指抹眼泪。
“你哭啥?”二爷听到动静,立刻扭过头。
“我哭二爷不要我。”
二爷闻言,一着急直接把身子侧了过来,“我啥时候说不要你了。”
小铃铛抽噎,“俺爹说有钱人喜欢换媳妇,俺不好看,不会打扮,你好了肯定要换老婆。”
二爷噗嗤笑了出来,有些艰难移动胳膊地去抹小铃铛的眼泪,“没有你就没有俺今天,俺不换老婆,俺就要你一个。”
小铃铛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看的周振生心痒难耐。
“你过来一点。”
“干啥?”
“我跟你讲个悄悄话。”
小铃铛眨着眼泪凑了过去,下一秒,周振生就吻住了她。
七
周振生的身体逐渐康健起来,上半身已经能够正常行动了,一眨眼就到了老太太六十大寿,周府张灯结彩,一大家子都喜气洋洋的。
周振生坐在轮椅上给小铃铛画眉毛,“铃铛,你为啥叫小铃铛啊,我看你也不小啊?”
小铃铛听出他口气中的调笑,气的捶了他一拳,周振生就喜欢看她发窘,觉得可爱万分,“哎呦,你轻点,眉都画歪了。”
“今天娘生日,俺要穿新衣服,带俺娘给的耳坠子,有福气。”小铃铛拿出嫁过来那天母亲给的碧玉耳坠。
周振生一眼就看出来这成色很次,但小铃铛宝贝似的呵护着,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亲了亲她的耳垂,“等明儿,我给你买个更好看的。”
小铃铛第一次听戏,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眼睛瞪的溜圆,像个小精灵。周振生笑着给她剥花生,在一旁温言细语地讲解着戏本故事,一旁时不时的传来几句赞叹的声音。
大奶奶抿了口花茶,“这丫头进来这么久怎么还是咋咋呼呼的。”
老太太满眼慈爱,“热热闹闹的多好。”
满院合乐时,忽然出现了震天的枪响,周府闯进来一群蒙着面的土匪,惊的一群女眷尖叫连连。小铃铛颤颤巍巍地挡在周振生面前,她爹之前告诉过她,说他们山上有土匪,手里有枪,打一下就会死人,得绕道走,不过她不能走,得保护二爷。
周振生冲大奶奶喊道:“大嫂,你快把铃铛拉过去,跟你一起躲着。”
大奶奶缩着脑袋连拽带拖地把小铃铛弄了过去,小铃铛焦急道:“二爷咋办?”
“前面都是男人!”大奶奶使了吃奶的劲儿摁住要往外跑的小铃铛,“你个土丫头别去添乱!”
一群女眷在屋里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木门哐啷一声被人踹开,走进来一个扛着枪的彪形大汉,大奶奶尖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老太太一手抱着大奶奶,一手拽着小铃铛,三奶奶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
大汉在女眷面前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小铃铛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头抬起来。”
小铃铛倔强不理他,“俺跟你说话,你聋啊!”大汉粗鲁地用枪杆子挑起她的下巴。
“铃儿!”大汉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立刻把枪丢给了下属。
小铃铛被他抱起来,差点儿晃散架。
“你是刘大哥?”
大汉高兴的手舞足蹈,“铃铛啊,俺可找到你了,俺被你救了之后,就回山上心心念念的想娶你,结果一下山,你爹说你被一个瘫子娶走了,可给俺急坏了,你这么好的姑娘咋能嫁给一个瘫子呢,俺来救你了!”
小铃铛听他一口一个瘫子的说二爷,心里一万个不高兴,还没等她开口,忽然听到门外一句撕心裂肺的声音,“铃铛!”
周振生见歹人进了女眷的屋子,气急攻心直接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屋子,门口的守卫直接一脚踢向周振生的膝盖。
“二爷!”小铃铛尖叫着推开刘雄,跑向周振生。
八
小铃铛被刘雄掳到山上已经两个多月了,刘雄每天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小心翼翼的哄着,生怕姑奶奶有半点不高兴。
“他不是瘫子也是瘸子,那种小身板怎么能给你幸福?”刘雄拧下来一根香喷喷地鸡腿在小铃铛面前晃来晃去。
小铃铛不为所动,“你要是不放俺回去,俺就绝食自杀。”
“回去有啥好!高门大院的哪有山里玩的痛快,那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心里都是朝三暮四的,不像你刘哥一颗热腾腾地心全都是你。”
小铃铛别过头,不再听他胡言乱语,二爷生的一等一的俊俏,一万个刘雄也比不上的,她等着,二爷一定会来接她的。
小铃铛最开始信心满满地等着二爷,结果大半年过去,山里头都要开春了,小铃铛也没等到任何音信,反倒是刘雄整日里给她们家送米送面,山里第一只迎春花开放的时候,小铃铛等来了自己的母亲。
“铃铛,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油面馍馍。”
小铃铛很久没见到过家人了,欢喜着扑到母亲怀里,娘俩说了半天的体己话。
“你快尝尝,娘的手艺有没有变。”
小铃铛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流了一脸,最后握着没吃完的油面馍馍泣不成声。
她想起来当初二爷身体不好的时候,她嘴对嘴的喂油饼子,二爷不嫌弃她土,说只有她一个老婆,那为啥她等了这么久都没人来接她。
“铃铛,刘雄说只要你嫁给他,他就请最好的大夫给你弟弟看病,你弟弟打你走后老念叨你,有空回家看看吧。”
小铃铛又跟自己抗争了两个多月,山头新栽的树苗都已经发嫩芽了,她还是没等到该等的人。
山里的女娃娃最后还是要回归大山的。
小铃铛和刘雄拜天地的时候,天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土匪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在前的一个瘸腿男人飞奔到小铃铛跟前,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铃铛,你是俺老婆,只能嫁给俺!”
小铃铛做梦一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皮肤粗糙了不少,黑了,瘦了,咧着嘴巴哭了起来,“二爷咋又瘦了,是不是老婆子又给你吃蛋羹了。”
那天,刘雄带着一圈山匪搜刮了钱财和珠宝,踢瘸了周振生,打晕了小铃铛扬长而去。
周振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上山找媳妇,可是身体却虚弱到让他愤恨,能动是能动了,可右腿却被土匪给废了,还动不动直冒汗。
他大哥给他送到了省里面最好的医院进行康复修建,康复的过程很痛苦,但周振生只要一想起来他的傻婆娘在土匪窝里等着他,就一刻也不敢懈怠,他真的怕,他怕小铃铛傻里傻气的就跟土匪走了,他周振生真的只有这一个婆娘了。
周振生恢复的不赖,借着他大哥的关系进了军部,可职位太低,人家也看不起他一个瘸子,根本没办法带兵去救人,所以他只能不要命的往前冲,不停的晋升自己的职位,只是大半年的时间,军营里就出了个著名的瘸子将军,大家都忘了此人曾经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哥。
九
刘雄一窝土匪横行乡里,抢劫百姓,周振生为民除害,去掉了一个大麻烦,并把小铃铛的父母和弟弟都安顿的妥妥当当。大街小巷都流传着瘸子将军的英勇佳话
此时的瘸子将军正在家里柔情似海地给自己的小铃铛抹眼泪。
小铃铛捏着周振生已经错位的骨头,泪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们怎么能踹这么狠,这我也捏不回来啊!”
周振生捧着她的小脸,柔声细语,“没事没事,这点小伤不挡我的威风。”
周振生从怀里掏出一副雕成铃铛的红玉耳坠,“你看,我上次说给你买的新坠子,好不好看?”
小铃铛看了看,嘟着嘴巴不好意思道:“浪费这个钱干啥,俺不需要。”
周振生笑着给她戴上,“需要需要,俺娘子以后每天都要打扮的漂漂亮亮,俺以后给你买新衣服,西式的,传统的,你都试试,让那些人知道俺娘子有多好看,多招人喜欢。”
小铃铛羞红了脸,靠在周振生怀里止不住的笑,“俺不要好看的衣服,俺要好多好吃的,顿顿都要大肘子。”
“好,顿顿都要大肘子,然后生个大胖小子。”周振生看着她颊边的红玉,衬得她耳垂莹白如雪,忍不住俯身吻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