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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倒不如主子 ...

  •   摄政王府的书房,夏潜凭着栏杆看着远处的莲花池略微出神。

      时值盛夏,池子里铺满了碧绿的莲叶。一阵清风徐来,莲叶耸动,池中央一朵白莲隐隐冒出尖来,粉嫩嫩的,含苞欲放,像极了八年前初见时,少年窘迫绯红的面颊。

      记得那日是先帝的生辰,夏潜在宴席上喝多了,为了透口气独自去了御花园。

      那时刚入夏,夜晚的风吹在皮肤上还有些凉,值班的小太监不知道猫到哪个角落里偷懒,御花园连一个人都没有。

      待他经过莲花池旁,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他轻声上前,就看到开满莲花的池塘边,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光着脚踩着水笑的正甜。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白皙的脸颊还有些婴儿肥,一双清澈的鹿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唇红齿白。玩闹间,绑在发间的红绳松开来,一头青丝倏地散落开,在月光的照拂下,好似池中的水草般丝滑柔软。许是怕池水浸湿裤袜,他两只手攥着袍子,裤管撸至膝盖,露出了一截白嫩光洁的肌肤,远远看上去像是新出水的藕白。

      那晚的夜空缀满了繁星,一颗两颗密密麻麻,像无数宝石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中。万千星辰汇于少年眼底,夏潜一时竟有些分辨不清,散发着光亮的到底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少年的眼睛。

      他呆呆地看了一阵,忽然少年身体失衡,惊慌地喊了一声,待他意识回笼,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少年的腰。

      凑到近处,夏潜才发现少年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白,探出袖口的两只胳膊,细细长长的,好像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仔细看还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见到生人,两只清亮的鹿眼瞪得圆圆的,待回过神来,白皙的面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窘迫地向他道了两声谢后,抓过一旁的鞋袜,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慌乱地跑开了。

      站在原地静静地又发了一会呆之后,按着来时的路返回宴席。漫不经心地打发掉几个前来敬酒的官员,待他回眸时意外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少年竟一直就坐在他的正对面的席位上。

      见他看过来,少年慌忙低下头假装喝水,不想一时拿错了酒杯,当场呛红了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般有趣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少年红着一双眼睛,颇有些委屈地瞪了他两眼。

      ……
      陆英一直呆在书房里,打从晌午跟着陈小公子的影卫回来报信,说太子铁青着张脸从陈国公府离开,连带之前送过去的金镶玉玦也被一并退回来之后,主子便一直不发一言,站在窗户边看着远处出神。

      顺着他目光所视方向,陆英跟着偷偷看了一眼,可除了满目的荷叶,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
      他不禁疑惑,主子到底是在看什么看的这般入迷。

      王管事已经来敲过两次门,询问何时布膳,可他也跟没听见一般,置若罔闻。

      陆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前问一问。然而下一秒钟,陆英眼睛倏地睁大,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刺眼的日光下,那张一向面无表情,万年冰山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陆英:“!!!”
      老天爷,
      他一定是没睡好,看花了眼,
      竟然觉得他家主子是在……笑!!!

      惊作木鸡了半晌,他强忍着头皮发麻,上前喊了两声:“主子?主子!”

      忽然被人拦下了回忆的车轮,悬在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夏潜下意识蹙了蹙眉头,又恢复了面瘫脸。
      “何事?”

      音色下沉,心情不悦。

      陆英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回道:
      “主子,方才王管事来过,说午膳已经准备好。让属下问下您,是回正厅用,还是派人给您送过来?”

      夏潜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先放着吧,现下还不饿。”

      陆英跟随夏潜多年,对他的心思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掂量了下,主动问道:“主子,您是不是还在想着太子与陈渝公子的事?”

      夏潜看了他一眼,坐回了案台前,没有作声。

      不否认,也就是默认。

      陆英活动了下心思,继续说道:“按照影卫所言,昨日陈渝公子在论馆为主子您据理力争一事,陈国公和他夫人事先应该并不知情。而且,从他主动退回太子送来的金镶玉玦可以看出,他似乎无意于太子妃的尊荣,这点倒是与京中传言出入甚大。只是属下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

      夏潜抿了抿唇,
      这也是令他最为困惑的一点。

      陆英攒着眉头细细思量了许久,忽然像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之处,
      猛地抬起头,拍拳道:“主子,您觉得会不会是陈渝公子突然清醒过来,知道太子根本就是在利用他,所以才有意与他划清界限?”

      夏潜一怔,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陆英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对,神色激动道:“前些日子,陈渝公子失足落水,病了好些天,太子从行宫回来便直奔陈国公府探望,还送去了历代传给太子妃的金镶玉玦,用意不言而明。可据影卫禀报,太子只在府上小坐了片刻便离开了,似乎并没有见到陈渝公子的面,当时属下就觉得有些蹊跷。主子您想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陈渝公子对太子痴心一片,甘冒以身犯险自请入宫为太子侍疾。可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太子主动登门提亲,他却避之不见。若非心灰意冷,何以至此啊?”

      夏潜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一向忌惮主子手中的兵权,是故这些年费尽心机想要笼络军中主要将领。陈渝公子的兄长陈靖将军年少有为,屡建奇功,在西南军中威望极重,自然也是皇上想要笼络的对象之一。太子与皇上向来父子一心,这些年他对陈渝公子若即若离,无非是打量着要利用陈渝公子来拿捏住陈靖将军。陈国公那只老狐狸,对世事向来洞若观火,想必也是一早察觉到了太子的用意,才会对这桩婚事态度暧昧。”

      夏潜点了点头,这点陆英说的倒是没错。他与陈九章同朝为官,对他的秉性倒是知晓一二。

      陈九章虽然为人圆滑,但是对待妻儿却是极好的。

      普通的士大夫,三妻四妾都属寻常,行事不羁的,在外室养几个良妓也是有的。可陈九章这些年只守着嫡妻一人,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为此时常被人取笑是妻管严。

      若他真在意皇家富贵,本可以一早表明态度,拿着陈渝的终身换取自己和长子的仕途,可是从前番种种来看,对于太子和陈渝这桩亲事,他似乎并不那么乐见其成。

      “再者,昨日在论馆陈渝公子为主子仗义直言,一番话字字珠玑,连属下听着都感动不已。这些年,人人都道主子只手遮天,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能管中窥豹的,理解主子难处的唯有陈渝公子一人。若他真站在太子一边,想来也说不出主子一心为公这种正义之言。”
      他此刻一脸敬意,偌大的方脸上只差没刻上“我就知道陈渝公子是个好人”一行字。

      夏潜不禁抬头觑了他一眼,心想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英激动了半晌,忽然脸色又黯淡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仔细想想,陈渝公子委实有些可怜。苦心等待多年,一朝却要自己挥泪断情丝。如今他拒绝了太子,只怕一时半会京中的贵族世家亦无人再敢娶他。唉,听说他马上就要年满二十了,到时候缴纳罚银事小,丢了颜面事大。他那样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公子哪里能比得上主子您这般刀枪不入?若再听着些个闲言碎语,只怕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大夏朝在立国之初,因为年年征战,死伤者不计其数,这些年来人口一直增长缓慢。因此高祖立下国法,男子年满二十八者,成其家。未成其家者,罚银百两,以儆效尤。
      虽然相较女子的条件放宽了些,但是对男子成婚的年龄也是有强制要求的。

      碍于法规,普通人家的男子,一般及冠之后就会议亲。个别家庭条件困难娶不上媳妇的,也大多会找年近二十,一直找不到合适婚配对象的女子凑合凑合,好避过处罚。

      在大夏朝建国六十余载的历史长河中,只有一人验证了这条律法存在的必要性,那便是陆英面前这位,
      知法犯法的摄政王,夏潜。

      自从六年前,他年满二十八之后,每年的腊月初八,户部都会准时收到他亲自交上来的一百两银子,附带着还有一封洋洋洒洒几百字的自省书。

      按照户部尚书李明玉的说法,就是反省的态度绝对诚恳,但是屡教不改的韧性也是第一。

      初时,李明玉本不打算收他的银子,甚至还私下同他说了,会从其他账面上找些亏空填补该项。可却被他当场回绝,还被教训了一通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执法要严,决不能徇私”的大道理,给李明玉气得不行,从此只管闭着眼睛收银子,再懒得替他操心一分。

      夏潜瞥了陆英一眼,只当听不出他话里对自己的戏谑。倒是听到他提起陈渝会难过时,下意识拧紧了眉头,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双水汪汪强忍着倔强的眼睛。

      沉思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
      “……或许,本王可以命张太常修改一下这条律法?时移世易,将年龄上浮一二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的陆英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修改律法,劳民伤财。依属下看,倒不如主子您直接娶了他,反而一举二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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