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爱慕未停》年年迪尔

2、第二章

　　自那晚的灯会后，我便常常去找晚晚玩。

　　有时是假借父亲的名义给丞相府递帖子，有时是趁着夜色朦胧，一个人偷偷去爬丞相府的墙头。

　　她的父亲很古板，也很凶，从来不接我派下人递过去的名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有晚上才能见到晚晚。

　　我们有了一个小小的暗号，每当我贴着丞相府的东墙边敲上几下墙面，晚晚都会在墙内回我几下，告诉我里面很安全，她的父亲已经睡下了。

　　那段时光，应当是我最快乐的回忆了，父亲重权在握，边塞安稳无战事，大哥一贯的宠着我，每当我在外面闯了祸，他都会将过错揽在他自己的身上。

　　而晚晚，也陪在我身旁。

　　这些这些，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热泪盈眶。

　　只是，边塞为何自我出生起便再也没了战事？
　　十年如此安稳，我早该知道的，他们沉寂数年，是为了给大晋朝准备一份“大礼”。

　　…

　　晚晚是个才女，不仅精通文学，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可我只热衷于习武，字自然是写得一塌糊涂。

　　晚晚并不嫌弃我，倒是想教我写字，她那会儿说的热切，我却只想拒绝。

　　并不是不想跟着她学，只是练一手好字，对我来说真的太难了，我实在是不想让她失望。

　　晚晚不知道我的小心思，坐在桌边自顾自地给我磨好了墨，冲我招了招手，笑着说：“阿杭，你过来，坐这里，我慢慢教你。”

　　我摇了摇头，尴尬的笑了笑，她旁边的位置，我自然是想坐的，只是我看着她面前桌上放着的竹简，着实头疼。

　　“晚晚，这练字我实在是不擅长，不如我们学点别的。”
　　我边说边靠着晚晚坐下来，看着她闪闪亮晶晶的眼睛。

　　她冲我眨了眨眼，我突然停住了，她知道的，我从来拒绝不了她。

　　半晌，晚晚笑了，在我身边，我也跟着晚晚笑起来，她拿起笔点了点墨，倒也不为难我，她说：“阿杭，既然你不喜欢练字，那我教你摩诘文怎样，这是我从父亲书房里偶然寻到的一本书上记载的一种古老的文字。”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腕微微动了动，竹简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她侧过脸看着我，道：“那本书放在书房有了些许时日，我找到它的时候，上面已经堆满了尘土，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研究懂它，阿杭，我猜这种文字失传很久了，若你学会了，这便是咱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了。”

　　我一听就来了兴趣，也执了摆在一旁的笔，说：“好啊，好啊，我学。”

　　我想同她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旁的人都不能得知的，我们两个的秘密。

　　…

　　我本以为我同晚晚在一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的祥和，但却忘了她同我的身份一样，注定是那个为了家族而牺牲的存在。

　　昭和十五年，林承熙受封了太子。

　　同年，皇帝崩，二皇子反，太子临危受命，亲手诛二皇子于承乾殿外。

　　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平乾。

　　平乾元年，新帝初登大宝，为了巩固帝位，宣了晚晚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去御书房。

　　这样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翻了墙，绕过几条街，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去寻了晚晚。

　　那天的月亮真亮，迎着月光，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了，就算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得到去丞相府的路。

　　只是后来想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晚这么亮的月亮，到底圆了几分。

　　晚晚屋里的灯没有熄，烛火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等着什么人一样。

　　我翻了窗户进去，她就坐在窗前的桌案边，托着脑袋看着我翻进来的方向，拍了拍身侧为我准备好的凳子，说：“阿杭，你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轻声唤我阿杭时的尾音着实好听，我愣了愣，半刻才反应过来，来丞相府找她是有要事同她商议的。

　　我挨着她坐下来，开口就直入主题：“晚晚，你知不知道承熙把你我的父亲同时宣进了宫？”

　　新皇跟我自小相识，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他那时长的瘦瘦小小，母亲在宫里又没有什么地位，这一路走过来，我只当他是小弟，没少照拂他。

　　可谁能想到，先帝正是看中了他的母族没什么势力，在众多的皇子中选中了他。

　　整个大晋朝都知道，何丞相同余将军不对头，若非有要紧事，他二人是定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

　　承熙这般大动干戈的宣父亲进宫，其中意欲何为，我同晚晚都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左右不过是选妃罢了。

　　新帝登基，一后四妃的位置十分重要，看承熙的打算，我同晚晚必定是他的目标，可我同他自幼相交，他知道我的脾气，我只拿他当做兄弟，是断不会入他的后宫的。

　　而晚晚，晚晚…

　　想到这里，我有些头疼，我知道她不喜欢承熙，可她的家族，何丞相不知道会如何抉择。

　　正当我出神之际，晚晚开了口：“阿杭，我知道，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阿杭，我同你不一样，你有大哥，我什么都没有。”

　　我明明还没开口，她却猜到了一切。

　　她的声音很坚定，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一般，她看着我说：“阿杭，我父亲老来得女，自幼对我有求必应，生在何家，除了名声我从未给过家族什么，这一次，为了何家，为了丞相府，我也要入宫。”

　　她一双黑漆漆的瞳孔直直的盯着我，我知道她心意已决，可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你喜欢承熙吗？难道要为了丞相府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我抬高了声音问她。

　　“是，我喜欢他，他是最适合我的夫君。”晚晚回答我。

　　我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我说了违心的话，我想问的并不是她喜不喜欢承熙。

　　可她却回答了我。

　　这样的回答让我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不知道说什么话，用怎样的语气，能表达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嫁给承熙，做他的宠妃，晚晚，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

　　我了解她，什么也困不住她，她是自愿的，她不愿走出去，她自愿受家族的桎梏。

　　那…
　　那便换我走进来，一步一步来到她的身边。

　　这是她的梦想。
　　那就是我的梦想。

　　…

　　后来，我给承熙挑选御前女官时，选中了一个喜爱穿鹅黄色衣衫的小女孩。

　　不是因为那个女孩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也不是因为她的名字，沈逢春，辞雪逢春，充满生机和希望。

　　而是因为，那天殿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在殿下看着我，等到我开口问她问题时，她突然笑了。

　　她说：“娘娘，守着一个不能爱的人，您不累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冷声问她：“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她丝毫不怕我，还是那般笑着回答：“您实在该收敛一下看贵妃娘娘的眼神。”

　　我不自觉攥起的拳头蓦然松开了来。
　　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那，便由你来做皇上的御前女官吧。”

　　逢春喜欢承熙，我看得出来。

　　离开大殿之前，逢春问了我一个问题。

　　“娘娘既然不喜欢皇上，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嫁进这深宫里来？”

　　父亲拗不过我，若我执意不入宫，必定是谁也强迫不得的。

　　殿外吹进来的丝丝微风拂动了我的裙角，我看着身上这大红的宫裙，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她，还是在回答自己。

　　“我曾问过她，嫁给他是她想要的吗，她说，荣宠不衰，保何家百年安康，才是她想要的，那么，这步步为营的后宫，我便不舍得她一人去闯。”

　　她是我放进心底的小姑娘啊。

　　所以，平乾元年，我自请入宫，受封了余后。

　　…

　　入宫三日后，依大晋朝祖制，新帝当纳四妃，寓意国泰安康。

　　承熙纳了晚晚做他的贵妃，房尚书的女儿房柔，齐尚书的女儿齐妩心，吴太傅的女儿吴莜为其他三妃。

　　纳妃的那天可真热闹，城墙上挂满了鞭炮，漫天的红色，像极了天边炸开了一朵朵红云。

　　我换了男装偷偷出了宫，提前打晕了丞相府的一个小厮，穿上他的衣服，溜到花轿边，跟了一路的花轿。

　　花轿稳稳的从丞相府出来，停在了宫门口，晚晚出轿门时，离的最近的我弯下腰提前伸出了手。

　　晚晚盖着红色的盖头，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她微垂着头，只几秒便认出了我。

　　扶着我的手站定后，她沉声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为了问她一个问题，仅此而已。

　　“晚晚，一旦进这个宫门，就再也没有后悔的可能了。”我的声音有些僵硬。

　　她抬了抬头，半晌说：“我知道，阿杭，我从未想过后悔。”

　　红盖头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猜不透她的心，但我想，她心里一定是爱承熙的吧。

　　她不知道，我已经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若是那天她执着我的手有一丝犹豫，或者她口中说出一个悔字，我定会为她安顿好后来的一切。

　　可是，她没有。

　　我咬了咬牙，扶着她的手，将她送进了那方红墙。

　　下一辈子吧，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同她在一起。

　　要八抬大轿，要明媒正娶。

　　…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靠着坤宁宫的宫门。

　　那宫门真凉，可我喝到最后，分明分不清了，凉的是石阶还是我的心。

　　幼时同晚晚偷喝父亲在府中珍藏的酒，我曾同她说，三瓶女儿红是我的极限。

　　可是她入承乾殿的晚上，睁眼独坐到天明，指甲紧紧扣进手心，划出深可见骨的道道血痕，才是我的极限。

　　那晚，我派去的小太监回来报，承熙翻了何贵妃的牌子。

　　她呀，终于不再是我的晚晚了。
　　或许，一直都不是我的晚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