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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马林代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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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林代码01746,唐吉坷德·罗西南迪中佐。
文史满分,体术出众,海军新星,元帅之子。”
【海圆历(模糊)距】
当年有些危险且机密的任务,大多无人知晓,传闻倒是不少。海军本部在内,总是有爱讲话的老人向后辈吹嘘,传闻啦只有政府的特殊机关了解详情,因为传出去可是要败坏军队的光明形象,引发贼人骚动的。人们在偶然提到时,都用【他们】指代。【他们】的档案室,躺着大量足以撼动海军乃至政府的秘密资料——事实上,无论传言是真是假,连海军元帅都不知道那里的档案有多少,甚至是有关海军内部的资料。
巧的是,现在,元帅的桌子里也躺着一份那样的资料。
这倒不是说元帅对那些暗幕完全有知情权了,也不是说感兴趣了;或者说资料是从那儿来的了,恰恰相反,这也是他力所能及的那些海军机密之一。因为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他送去的,也是他养大的。下发任务,任命总结的,也都是他,战国元帅。
光天化日之下的庞大身躯,必投射出阴影。
正是因为阴影的存在,脚跟才站得稳。
想要打击狡猾的敌人,不会约束手段,想要挫败强大的敌人,无所不用其极。在大航海时代,海军强盛,海贼迭起,间谍成了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
正义光明正大,也隐藏幕后。
无关荣誉,无关功勋,仅凭正义之心。有些人,披上狼的皮,混入狼群,暗暗配合牧人,击毙饿狼,以此保护羊羔。
在海圆历【】,罗西南迪中校被秘密派遣执行一项任务。任务要求他混入唐吉柯德海贼家族,配合海军行动,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3年半的卧底活动后,他没有活着回来。
海军中将鹤的舰队在飞燕岛发现一具遗体,确认落难者身份是失联3月的卧底【小米果】,杳无音信的罗西南迪中校。
送别的人,也是他,战国元帅。
距离他还是战国中将,已经过去10年了。
再次拿起海军档案,境况已完全不同。面对顶栏的【唐吉柯德】,他已是老泪纵横,潸然涕下。
他平静心境,将边角滴上眼泪的档案放回抽屉,没有再看一眼。他拾起钢笔,喂给山羊一些废纸,扶起黑框眼镜,交叉双手,再次抬起头时,他已变回那个智囊元帅,威严的【佛之战国】,端坐在这冰冷整洁的元帅办公室里,目光锐利而温和。
唐吉柯德·弗朗戈,是一个天龙人。准确来说还要加上一个【前】字。
这事儿没人知道。如果去除了圣地贵子和海军中将战国——
战国,那个7年前还尚不如今日出名的小小中校。
他呼唤弗朗戈时,用的是家人的【明戈】。久而久之,熟悉的大家也都这么叫了。
7年前,战国中校和明戈的初次见面,是在北海的某个垃圾场,一个非世界加盟国里最偏僻肮脏的地盘。小孩傲慢暴戾的口吻,和原本不该有的霸王色霸气都让他感到惊讶。之所以做出把他捡回海军本部,作为海军培养,战国如今回想当年的自己,都忍不住感慨发笑。
一是不知道他原天龙人的身份,一是孩子眼里的疯狂凶狠让他生起教化的责任感,一是小小年纪遭难令人生出悲悯之心,又或许是,他的模样看上去太过绝望。
嘴里只一句话,我的父亲死了,我要找我弟弟。
弟弟罗西的失踪是一场意外。只是,作为意外来说,太过猝不及防,也太过不知所措了。
17岁的明戈翘脚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拎着一瓶雪莉酒,另一只手不空闲着,动作着手里的线,线垂到地上又被卷起。有时他就保持这个姿势,看上去什么也没在想,心无旁骛地织着手里的物什。只有他一人知道,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他在回忆过去。
【很久以前】
玛丽乔亚是圣地,位于世界中心。
唐吉柯德,神的孩子。
享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家族之一,本该如此。
直到有一天,家主大人,明戈的父亲,一个懦弱无知的圣人,空有一身善良,突发奇想地想要像凡人一样生活。呵,多么可笑啊,神说:
他要成为人。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生活在千丈云端下的大地上。
让潮湿的海水侵蚀他游刃有余的微笑,让肮脏的污泥玷污他一尘不染的肌肤。
在垃圾堆里打滚。
我们在火焰和城镇里奔跑,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在黑夜和山岗上奔跑,像是越狱的奴隶。在云彩和星空下奔跑,像是被世界抛弃的罪人。
去到垃圾堆里吧。
堕落者,异端者,叛逆之子。
格格不入的唐吉柯德。
起初他们还能找到食物,庇护。
罗西,那个傻孩子,6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弟弟,令人操心的可怜的可爱的弟弟,引来祸端的冒失鬼。跟在他身后进行艰难的求生,偶尔探索到大一点儿的面包,一跤绊倒就什么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是捂嘴的冷汗,和回家叫声更响的肚子。
第一次感到疼痛,第一次感到寒冷,第一次感到饥饿。
为了巴掌大点面包在垃圾上惨叫打滚时——父亲啊,你在哪里。看到他们对我们所做的吗?太过分了。对着孩子也能愉悦地拳打脚踢,侮辱戏弄,拔下他的指甲,对着同胞兄弟也能将哥哥的手踩进火盆。太痛苦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弟弟和妈妈的一份。而你,又对我们做了些什么呢?
睡醒时,漆黑的潮虫蟑螂爬过眼眶,腐朽的老鼠路过恶心的味道。
第一次,感到了死亡。
母亲走的时候,很不安详。她的眼睛还睁着,似乎是放心不下尚在人间的双子。病魔折损憔悴的脸颊上,黑色的眼窝深深凹陷,像两个深渊,紧紧盯着天花板,诉说它曾经历的痛苦和死后梦里也不得安宁的痛苦,没能安息也永远不会安息。
刚开始他们的目光还是纯净的,生活好转的希望还仍然燃烧在眼里。母亲常说,会好的,还有父亲在呢。多年以后,明戈也总能从人们口中听到这句话——【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他总是不置可否,神秘地呋呋大笑,朋友们,活着的希望可不是软弱等待就能决定的啊!就是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也终会有尽头!
有的喔,尽头。
躲躲藏藏,还是被找到了。之前狼狈不堪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明明是一群普通人,下手倒是很狠戾。所有怒火都倾泻在他们身上,他们全家三人被吊在年久失修的城墙上,潮湿寒冷的墙体粗糙地摩擦背部,像是新世界海军逼供海贼那样,把人吊在龙骨上航行,恶意如玻璃渣子撕扯身体。大火扬起,没有一丝温暖,只有灼伤人的炙热,因为那是处刑他们的火把。点了火的,啐了唾沫的,箭矢像雨点一样袭来。不愧是愚蠢的,只敢私下挥刀的,被仇恨蒙了眼的,软弱的贱民,流箭奇迹般的没射中几只,只是擦伤。痛哭流涕倒是消耗他们三人不少体力。明戈当时想着,今日你们这么对我,我要你们全都死。
他们的箭法可真是让仇人安心。
不是么?
桌子上翘脚的明戈拨起旧报纸的照片,MARINE,遗物中,雪地里半掩着一个脏兮兮的帽子,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斑覆盖,看不出它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颜色,那就是红色,明戈任由线把指尖划破。
如果他的弟弟罗西还活着,大概就是这副长相吧。
不过这位突然出现的罗西南迪中校,明明有海军档案,海军档案里却没有他呢。
那么,这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么——真是有趣。
明戈无声地裂开嘴角。
最后是怎么上去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明戈的内心早已被暗红色占据。
他听见有人摩擦墙体的声音,用力地蹬着石头。
被解开眼皮上布条的时候,他看见布条上都是猩红色血迹,还新鲜的,流淌的,温暖的鲜血。
明戈只记得他甩开那个男人的手,甩下罗西,疲惫地走了。
一步步跌下城墙,惊讶地发现地上躺满了人。
可惜拿刀枪的力气已经没有了,明戈啐了口唾沫,靠在阴暗的城墙下擦脸,擦着擦着,液体越来越多,他以为是自己又不争气地哭出来,像个废物一样,结果是脸上的创口又崩裂了,血液流了下来。
鼻尖到处都是焦木和灰烟的味道,血和肉,又是烤肉的味道。烤肉的味道常会出现,每一次都能,该死的、挥之不去的、严严密密的,包裹他。他恨自己身上烤肉的味道。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他扣下城墙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向堆积的人体拽去,结果打到一块哥特式彩色玻璃,玻璃碎了,连同玫瑰红火焰中的圣母一起。
他疲惫地合上眼睛。
一个小孩怯生生地发出声音,他们,都是你弄倒的吗?
维尔戈,呋呋呋,我亲爱的维尔戈。
他和我一起加入了海军。
明戈一只脚搭在桌上,转过身去,接了噗噜噗噜的电话虫,喂?维尔戈——
他的笑容越发肆意起来,啊,铅铂镇啊,你把资料送过去吧,革命的家伙。手术果实的下落,也一起告诉他们吧,呋呋呋,再过一段时间,我会让你吃下它的,我的伙伴。
明戈挂了电话,收起鸟笼。
那个前夜,母亲尚在,黑暗还没有如此刺骨。兴奋地等待着父亲的电话,明戈扒在门后,偷偷地,没有叫醒冒失的罗西,黑夜里,他的心跳快到燃烧,燃烧灵魂。结果——贱民,他们居然沦为了贱民,整个唐吉柯德,失去神的庇护,天上和人间,居然告诉他们一家,你们都没有位置!
在她如温室花朵的生命凋谢后,这一切在明戈眼里就变成了大骗局。是父亲,把花从无菌的温室里端出,让她死在荒原上的。
母亲的安抚,父亲的祈求,世界都变了样子。
是的,还有父亲在呢。我的双亲,只有父亲在了。我那美丽温柔的母亲,是那个男人害死的。
他是愚蠢的男人,不配做我的父亲。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鼻子又闻见烤肉气味时,他举起了枪,对准的,是他的父亲。
不知道这把枪在到他手上之前是否有见过红,但是,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弑亲,可是自立门户必经的仪式。(?)】
那个时候,正是黎明。太阳模模糊糊地透出光亮,窗外乌鸦叫声渐远。他举起枪,出于内心的悲愤和仇恨。托雷波尔说,你可以试着把父亲的头颅带回圣地,他们或许还会接纳你,这样你就能重新成为神的一员。作为男子汉,他接过线线果实,拿起枪,选择了这条唯一能选择的,通向天国的地狱之路。尽管他那时年岁还小,只想着戴罪立功或许有救,不明白同族残忍和胆小天性的统一(可以面不改色惩罚奴隶,却会对同族的头颅产生恶心),出于道德上的直觉也觉得这军师提议的荒谬可笑。神的后裔难道还会接受弑父的背叛者么?就算带回霍名古圣的头颅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叛逆者加上弑亲者的名头罢了。可是他别无选择。就算是这样,他也要想办法尽可能夺回失去的一切。母亲在世时,常说,家人是世上最重要的,多弗,罗西,可要相互善待对方啊。尤其是你,多弗,要做一个好哥哥啊。
家主的责任就是维护家族,而家族成员应该对家主奉献无上的忠诚,家主亦会以命相托,荣誉相予,是这样的,这就是多弗作为未来的唐吉柯德家主从小受到的教育。
他要杀了他的父亲,这是忠诚吗?这是父与子应有的关系吗?可是,他已不能承认霍名古圣是他的父亲,一切都回不去了。
霍名古圣作为家主,难道有庇护好他的家人么?难道有把荣誉和幸福给予他们么?没有,他背叛了我们,甚至夺走了所有人的力量——地位。
明戈拿起发黄的童话插图,想起小时和罗西的时光,那时他还没成为一个好哥哥,母亲的注意力总是分给罗西,他为此十分嫉妒。然后,母亲把童话书给了他,从此以后,就是他负责罗西的睡前故事。
小时他问母亲的话,现在和他的自问重合在一起:
母亲,我有做到一个好哥哥吗?
就算他有心,罗西在哪儿,我还能拥有完成它的机会么?
当那个圣人道歉时,即使是圣人也会有所动摇。
回忆里他在玛丽乔亚的笑容是多么温和慈爱,玛丽乔亚,那笑容现在就是有多么嘲讽刺眼,玛丽乔亚。玛丽乔亚,玛丽乔亚,玛丽乔亚,他得回去,取得力量,然后杀掉这些天该杀的人,他还要保护罗西,让他还能在庇护下长大,和原来一样,高贵天真地长大,就像霍名古圣。父亲,明戈舔着口腔内壁干涩的伤口,扭曲地笑了出来。
【晚了,我们完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看到他最后那个软弱而哀伤的笑容,他的愤怒达到一个最高点,同时行动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他即将,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