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海》琼央

1、坠海

　　我感觉到,我的身躯正在慢慢向下沉,在碧蓝的海里,我闭着眼睛,却渐渐察觉不到阳光的痕迹。

　　那个夏天,心在沉沦。
　　我和父母到海边度假.他们笑着走去沙滩的边缘.,珠儿自己玩好吗?我们有事要商量.他们说.隔得那么远,我还是看见了母亲眼中的悲伤.但我还是离开了,也正因为我的离开,我才遇见了青蝶。
　　青蝶站在一家旅店前当迎宾小姐,身着热辣辣的泳衣,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她是我的初中同学.听说她考不上高中,原来是到这儿来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她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流珠,尔后不好意思地一笑.一个温柔腼腆的男生从旅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给青蝶擦了擦脸,转过身时惊讶地看着我.青蝶指了指男生,他是鲛,我的表哥.鲛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宛如沉龙.
　　那以后,我成天和跟青蝶和鲛闹在一起,父母对我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冷漠.趁着风平浪静的一天,我和青蝶出去大海玩帆船.天很蔚蓝,微微有些涩人的味道.鲛也来了,一身明艳.我很兴奋地把穿驶到浪尖上,过了一个巨浪,还为来得及庆幸就被淹没了,那种深如骨彻的恐惧感困得我连呼叫都不会了,身躯慢慢下沉.一个人跳进身不见深不见底的海中把我拉起.那是鲛.
　　从那时侯开始,青蝶就称呼我为嫂子,笑容狡猾.我想这些的时候正坐再在旅馆的天台上,摇摇摆摆地想着鲛.今天鲛跟我坐在一起,跟我说他伟大的梦想.他说我多想有一天从这里跳下去流浪啊流珠,如果死在海里也一定会变成晶莹的泡沫,浮上水面的时候我就彻彻底底的幸福了.我惊异与他梦想的残酷,半天说不出话.他走到楼的边缘,看了看,回头轻蔑地笑了.这里是最近海的楼子了,我多想现在就跳下去.他讽刺地说.我抓着他的手,恳求他不要跳下去.鲛笑了,他说流珠你太善良了,我最大的梦想是与你一起环游世界,别人用鲜花为我们祝福.青蝶也会很高兴有你这个嫂子的吧.鲛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瞳里有我的笑容.我爱你呀,流珠.他轻轻地吻上了我,那个吻甜蜜而又绵长.
　　那个秋天,心越衍越烈.
　　没看见青蝶有几个月之久了,鲛也是.刮着大风的一天我下楼倒垃圾,抬头看见鲛和青蝶无征无兆地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流动着异样的光彩.我来找你了.鲛的唇贴着我的耳朵低语.青蝶一瞬间长大了似的,神情妩媚仿然.鲛看着我温柔地笑了,他说流珠你怎么了,手好冰.回神之间,鲛已经握住了我的手,带我去了一个荒凉的地方.青蝶说她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一个破烂的寺庙就是她们家全部的经济来源.我看向前方,只有寥寥几道灯光在照应着路人前进的方向.我小心翼翼地牵着鲛,走向一个未知的领域.那里好像除了昏黄的街灯,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路的尽头,是一间陈旧的平房.窗户紧紧地闭着,偶尔几处泻出淡淡的光,刹时间刺痛了我的眼.青蝶和鲛面色从容地打开了门,示意我进去.屋子的摆设简单至极,惟有一些色彩缤纷的油画,为空洞的墙面增添颜色.青蝶看出我的不解,用手轻抚那些画,笑了,这是表哥画的.她说.我以前是一个画家,背着画夹颜料满世界跑的画家.鲛忽然走到我身边,带点好笑地说.我现在不当画家的原因,是因为我厌倦了.只是厌倦?我瞪着一幅女子的图画起了疑问.也是,也不是.鲛沉默地笑笑,不再解释.一把苍老的声音巍巍颠颠从里房传出来,吓得我咬紧了下唇,惊恐地看着鲛.青蝶叫着爷,从房间里扶出一位满头白发容貌沧桑的老者.老人指着我,问青蝶是紫鸢吗?青蝶沉下了声音,不是的爷.她是流珠.老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僵硬的脸,多像呐,他说.手一动,他指向了那幅女子的画像,多像紫鸢呐,他看着我说.而我看着鲛,紫鸢?我质问他.鲛掩饰地笑笑,你太多心了.他说.我说我不相信,鲛无奈地说是,她是我的前任女友.爷在那边说,我未过门的媳妇啊,就这么没了.是谁的旨意,大海吞没了她,从此不再来,不再来啊.爷点燃了一支烟,氤氲的雾气染湿了我的双眼.原来我是一个代替品,一直都是.画中那个与我相貌几乎完全一样的女子,淡淡地笑着,嘲笑着我的骄傲.爷继续说,这是个难得一见的贤惠女子啊,长相清秀,性格温和不狂躁.真是可惜了呀.我强忍着怒火和泪水,站起身说我先告辞了爷.鲛慌忙地说我送你.青蝶说哥你安抚一下爷的情绪吧,流珠让我送好了.青蝶狡黠地看着我,笑容妩媚动人.
　　你不要太接近我哥,你太像紫鸢了,你会害死我哥的!关上门后青蝶指责着我.紫鸢她,死了吗?我试探地问.死了,掉进海里死的,捞上来的时候面色发青唇冰显紫,吓死人呢!青蝶诡异地一笑,语气温柔起来,流珠.我想看清楚她的眼睛,她突然在我唇上一吻,睡个好觉吧.青蝶轻轻地说,随后走进去了.诺大的幽道里,我滴着泪哀伤而又惊骇地一直走,一直走,想走出这片黑暗似的,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这个冬天,心止与水般,冰冷.
　　后来鲛还有来找我.他向我解释过,道歉过,就是没再提紫鸢这两个字.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紫鸢是怎么死的.鲛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清楚.只是青蝶说她看见紫鸢娇艳的鲜红色裙子和四散分开的卷发向下凋落,归至海中.我皱了皱眉,她看见?
　　就在那个下午,青蝶唤我去海边那座最近海的建筑的天台上,她说你不是想了解紫鸢吗?你过来就会完全了解了.我坐在粗糙的车椅上,心里一直为青蝶这句阴森森的话而担心.鲛在我的身边,流珠你的手好冰,他说.
　　青蝶还没来,我刻意与天台的边缘保持着距离,远远地四处观望.鲛站在我身旁,小心点,摔下去就麻烦了.他轻轻地说。我的视线里忽然出现青蝶苔绿的长裙,流珠,我恨你.她说.声调轻柔.鲛挡在我面前,说青蝶你不能太放肆了.青蝶笑笑,我不是开玩笑的么?她说.嫂子,我们谈一谈.鲛将信将疑地让我走过去,不放心地跟在后面.青蝶站在我面前,哦嫂子,你知道么?紫鸢是我推她下海的,你知道么?她恶毒地说.鲛冲上前,他吼着为什么?!我绝望地看着他愤怒的表情,原来生还着的人还比不上死去的人,原来我还是一个失败者.青蝶趁我不备,把我用力向下一推,嘲弄地笑了.我听到她说,不管你怎么聪明,你依然预算不到结果.鲛在高高的楼上看着我,似乎在拼命的嘶喊着我的名字.我听不到，只感觉虚无的风承载着我。我想到鲛说的跳入海中去流浪，以及他那时脸上露出的轻蔑。我离开以后,你会向怀念紫鸢一样怀念我吗,鲛?我爱着的一切，它们都是自由幸福的。

　　不知是何时，有一个笑得很美的女子，跳海，然后永远地，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