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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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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元十三年冬,临京城郊外十里坡乱葬岗。
这一日正是望月,月色清冽而明洁。此时照在乱葬岗内,却是一种格外的森冷的寒意。
方友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冯哥,这地儿大晚上怪吓人的。”又瞅了瞅地上,声音又低了几分“冯哥,今天这要处理的也太多了,今晚估计也完不成了,你看再过两个时辰就子时了……要不我们……”
冯庭抬起头来,借着那一点月光,看着这小小五亩地大大小小上百个小坟包,又看了看脚边横七竖八的歪着的三十多具尸体,咽了咽喉咙,支着锄头,又看了方友青一眼,终于妥协。
“也罢,大不了明儿个请早咱哥俩先把这里处理完了再向头儿汇报。”说完朝尸堆啐了一口,拍了拍手回身就走
“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竟给老子派来埋尸体,呸,真是晦气。”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王松那小子!老子就知道他和老子不对付,偏偏还挑唆着头儿来给老子安排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方友青见状忙跟了上去,脚步极快,边点头应和冯庭边往回头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竟然看到那尸堆动了一下。
方友青一惊,没来得及多想,忙拉着冯庭跑。
冯庭不明所以,被方友青拉着跑,平时看这小子皮包骨头的,谁知道劲儿这么大,冯庭有些吃惊。
“你小子怎么了……莫不是……”冯庭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也往后瞧,却被方友青一下子吼回来。
“别回头看!我娘说了,晚上遇到那个东西就千万别回头看!冯哥,求你了……”
冯庭一脸铁青被吓住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反手拉过方友青的胳膊就往城里跑。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除了地上坑坑洼洼的坟包,堆成小山的尸体,还有两把丢落的锄头,仿佛瞬时静了下来,了无生息。
一只乌鸦飞到了尸堆上,啄了两下,忽然“扑棱”一下飞起。一只苍白的手从尸堆里伸了出来,正费力往外钻。
月悬中天,在了无人烟的坟包地里显得诡异可怖。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那只手才得以从尸堆中解脱出来,可以看得出是一只女孩子的手,又小又白。
小手挣脱出来没歇多久,就开始推身边的尸体。这些尸体死了快一天了,又正值冬天,已经开始发硬,再加上这五六具尸体叠在一起,推起来格外费力。好容易推开了一点缝隙,冷风灌进来,手主人猛吸了几口,歇了一会儿,一鼓作气将最近的那具尸体推开。
活动空间大了许多,再往外爬一点上半身就能出去了。但她很快发现她另一只手已经完全不能动,刚一用力就疼得一脸汗。
“是我来迟了。”头顶有清冽的男声传来,吓得她一动不敢动,手僵在了原地,眼睛却忘了闭上。
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应该是蹲下了身子看她。
把压在她头顶的尸体移开,她的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冬夜里寥落的星辰,月光森冷地照着惨白的光,还有眼前面色清冷的陌生男子。
她想不明白,早上还在阿娘被窝里撒娇赖床的自己,还在和阿娘计划着怎么在三天后自己的十岁生辰那天给阿爹一个惊喜。房门外突然想起的尖叫声和刀剑相交时的厮杀声犹在耳畔。她被阿娘捂着耳朵和眼睛,偷偷塞在衣柜里。她听到了房门被破开的声音,阿娘靠在衣柜门上,然后是刀剑穿插进血肉的声音。她哭着想扒开柜门,却被阿娘死死抵住。
“别出声……听话,活下去……”
柜门那边传来阿娘的声音,虚弱得就像随时都要消散的样子。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抽泣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衣柜中哭得快要晕死过去,阿娘又打开了柜门,全身都是鲜红的一片。她费力地脱下自己被染红的外衫,裹在她的身上。然后又把她压在身下,嘴里一直念着:“活下去、活下去......”
就在这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她失去了阿爹、失去了阿娘、失去了所有亲人,最后被扔在了这陌生可怖的地方,四周的尸体都是她熟悉的人,却又都是冰凉而陌生,她不敢认。她好冷,也想阿娘,还有阿爹,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阿爹了吧。
委屈、害怕、痛苦......所有思绪在顷刻间迸了出来,她开始放声大哭。
陌生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在一边看着她哭完。待她哭声渐止,才牵起她的手,把她从死人堆里抱起,动作温柔地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拭去眼泪。
“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所有人。”
她小声抽泣着仰起脸来,看清了他的面容,原本属于男人锋利的面部线条在月色勾勒下显得异常温柔,双眸如水般清亮,她此刻才觉得安心。
“幸好你还活着,从今日起,就让我来代他们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