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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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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
她偏偏在不该苏醒的时候醒来,血色让月光变得残酷。
内殿里倒了一个人。不用扯开欲盖弥彰的蒙面黑布,她就知道是谁。
只是他现在浑身都是伤口,陷入昏迷。庆幸自己留了一扇窗,否则他或许没力气推开,会摔下去。
很痛。
潜意识知道不能惊动旁人,倒了冷掉的茶水给他清理血迹,一块一块的帕子被浸得血红。她很怕,手止不住颤抖,又怕让他更痛。
不敢随意动他,当然她也拖不动。找出床头那瓶止痛药给子未先服下,剩下的又犯了难。
救人要紧,脱衣服事小,该怎么处理伤口是个大问题。
姜了拿起烛花的剪子,一狠心,把他的衣服顺着衣襟剪得破破烂烂,才发现他心口受了伤,清理完,那碗大的伤口让她头秃。
殿里有金疮药,不知道能不能用,该怎么用。
她咬着指骨,不断地擦拭子未头上的冷汗。要是自己学过医就好了,怪不得学过医的主角都像开了挂一样。
要不要把阿苏勒叫起来,他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这药怎么也不贴个使用说明在后面啊!
正当姜了急的六神无主的瞬间,子未醒了。
“你醒了太好了快看看该用什么药!”
“……右边第三个。”
姜了倒了一些出来看了看,接着万般小心地将粉末撒在他的伤口处。
子未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了她着急而生的泪光。
“好…好了……”
“纱布。”
“嗯嗯。”
她这宫里最多的就是纱布,她最会做的也是绑纱布。
子未居然用最后一点力气对她的蝴蝶结发出嘲笑的声音,接着便昏过去。
她哪敢睡觉,抱了一床被子盖到子未身上,又扯了个坐垫坐在地上,一整夜时不时探探他有没有发烧,再写一会儿作业,摸摸他手心的温度。
好在他没发烧,也就是没感染。偶尔会醒来,姜了便给他喂水喝,以后定要在宫中常备热水才醒。
“阿苏勒!来来来!”
第二天阿苏勒刚醒,就被挂着熊猫眼的姜了悄声叫过去。
“不要紧张我飞速帮你理清情况。第一我认识他,他不是刺客。第二他受了很多伤,最重的在胸口偏离心脏一点的位置。我帮他处理过伤口了,只不过他还昏迷。最后麻烦你帮我把他挪到床上去,我去倒热水来。”
阿苏勒目瞪口呆地听完,并且理解了情况。他上手就把地上的子未捞起来,姜了在旁边边扶着边惊呼,“轻点轻点轻点!“
稳妥地把子未放在床上,姜了立刻出去接了厨房刚烧好的开水。反正多喝热水肯定没错。
“你没睡觉吗?”
“没怎么睡,你觉得他……度过危险期了吗?”
阿苏勒又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不热,就好。”
请太医,会宣扬出去,该怎么知道用什么药呢?可惜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没办法……诶对了,她可以再受一次伤。
“你先去吃早饭吧,我睡一会儿。”
她想着等阿苏勒走了,消毒一下那把剪刀,给自己来一下。
“你……你睡哪?”
“你看我的卧室,它这么多卧榻,不会睡床上的你放心吧,我还没有那么变态。\"
阿苏勒不会以为她会对子未下手吧,毕竟她的名声真的不太好的样子。
“变态是什么?”
“别问,不是好词,快吃饭去。”
“好吧,”阿苏勒垂下头,“你要吃什么?我帮你端进来。”
“芋圆芋圆,对了告诉宝融加点红豆。”
等会估计要流不少血呢。
阿苏勒合上门以后,她握着剪子,迟迟下不去手。
靠,她干嘛非得自残,陈长生不是精通医术吗?
听闻姜了想学扔骰子,陈长生纵然不愿将赌术流传害人,但本着劝人向善的念头,还是来了,打算劝姜了不要赌博,没想到姜了是拜托他来看病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弦又绷紧一分。
“流了这么多血……昨天怎么处理的?”
陈长生剪开纱布,查看伤口,很深一道剑伤,再偏几分即刻送命。
“我倒了点金疮药,还给他喂了些消炎药,应该没有感染吧……”
“这倒是没有,只不过这位公子到阳华宫恐怕费了不少力气和心血,如今气血不足,才昏迷。”
“要些什么药?”她紧张地搓手。
“我去太医院抓就是了,陛下不用担心。”
“你还是叫我姜了或者愚宁吧,谢谢你帮我。”
“没事,你能想到我,已经很好了,有时候我觉得学医什么用也没有,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些用处的。“
“那可太有用处了,以后我一定向你请教些医术!“
“我先去抓药,煎好了便送来。”
“麻烦你了。”
陈长生一笑,“这有什么麻烦的,原本我就喜欢这些。”
“超级感谢!”
陈长生作揖,匆匆走了,路上还在琢磨,这个“超级”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子未还算安详地睡容,卸下了一些心事,往榻上一歪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到沙漠和草原,极热和极寒交替之中,朦胧醒来,天色已晚。
“完了……”
“怎么了?”
沙哑的声音传来,床上那人早就醒了,定定地望着她。
“你……醒了?”
“嗯。”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吗?“
许久未见,以这种场面相见总是有些尴尬,她急于逃离。
“阿苏勒阿苏勒!”
刚刚开门就看见坐在门口发呆的阿苏勒,她扯了扯他的辫子,“陈长生送药过来没有?”
“送了。”他站起来,想往里头看几眼,奈何看不真切,“在小厨房里温着呢。”
“对了我下午旷课了老师有没有来问?”
“明絮姑姑差人告诉他们今日不上课。”
“你也叫她姑姑啊,我看她年纪不大呢。”姜了笑了笑,“你怎么和她说的?”
阿苏勒挠了挠头,“我就说你晚上睡不着,和我玩了一晚上。”
“听起来有点奇怪……“
走向逐渐色情。
“拜托你不要让别人进去,我去端药。”
“我去就行了!”阿苏勒拦住她,指着桌上,“你先吃饭,不然那个很凶的公子会骂我的。”
姜了哭笑不得,风天逸是给孩子留下多大阴影啊,“马上,我回来就吃。”
去小厨房又是打发了一批人,亲自端了回来。
“你先……不对这药能不能空腹喝啊?要不你先吃点东西?”
子未没说完,只是接过了那碗药,直接仰头灌了下去。
“哇靠,好猛……喝点水喝点水。”
子未握着茶杯,饮了几口就放在一旁,”你吃饭了吗“
“?你怎么也问这个?”
“刚听你和阿苏勒说的。“
“?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救他的那晚,我一直在。”
“哦……你饿吗?”
“嗯。”
要命,她本来以为子未是猫系,现在盯着她的样子好像狗狗啊……准确来说,是狗狗盯上了肉骨头。
一直到把那一桌子菜搬来她的大床上,她还在给她的后宫分猫狗。
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就让阿苏勒一起,三个人都刚刚不算熟识,不过阿苏勒被她带的已经对蹭饭这事无比厚脸皮,就算是玉帝阎王和他们同桌,都不慌。
“陛下?陛下?”
姜了撂了筷子,伸出一个头,问明絮,“什么事?”
“苏侍君那边派人来问您,文章写好了吗?”
她哪来得及写?
“你说我今天身体不好!明天交!”
“苏侍君还说……”明絮面露难色,“若是陛下无大碍,还是不要落了课时,否则他教不下去只能请陛下另请高明……”
“靠……这算不算威胁我?告诉他,我今天子时之前肯定写完,让他等着!”
姜了关了门,气冲冲地翻出昨天的作业,回到她的临时饭桌,吃两口写几笔。
床大就是好,一床多用,又能做饭桌又能做书桌。
“姜了,你写什么呢?”阿苏勒凑过来看,手里不忘抓个鸡腿。
“我!的!作!业!”
成年了吧?是皇帝吧?怎么还要写作业!
还有抄写!她还不敢糊弄!
正喝着汤看题目,纸被子未抽走了。
“好好吃饭。”
“写不完了……”
“先吃饭。”
“唉……”姜了将纸笔推到一旁,转身回到小饭桌,“我好惨……”
她恐怕真要写到子时了。
“我帮你写。\" 子未吃不下多少,放下碗看起她纸上的题目来。
“不行,你的字肯定和我不像。”
“我会照着描。”
见吃的差不多了,阿苏勒就把小餐桌收拾了,她先抄了一遍昨天学的右京赋,很快子未便描了一幅一模一样的。
“好强!”
“这是夸人的话吗?”
“是啊!就是好厉害的意思。你还受着伤呢差点死了,抄两遍就行,剩下的我会自己写。”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固执,只是让她先写文章。
昨天容止布置了一个非常小学生周记的题目,总算不用再编些空话来发表她的治国纲要。
写她近日印象深刻的事情,写什么呢?她用笔杆撑着头,记叙文不是强项,只怕她写的散文,神散形散,苏澜又要因为看不懂讽刺她。
不管怎样,姜了还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写了。
前几天在花苑里匆匆瞥见一株石榴花要开了,我从未见一朵花开的过程,遂停下脚步,等着它,从日暮等到入夜,在最后一丝日光下它一瞬间就绽开花苞,像上天投在人间最后的火种。期待倏忽破灭,我会为它停留,而花骨朵并不会为一个一时兴起的观赏者停留。那天百姓们都在过端阳节,偶尔会传来赛龙舟的鼓声和闹声,喧哗的一切都和这朵花无关,也和我无关。我可以在一念之间决定这朵花的生死,但是即使会被人采撷、随风枯萎,它还是会开,燃烧在寂寞的日夜。这是它生存的意义,人和花并无不同,在天命之前不堪一击,可还是拼了命活着,各自在各自不可言说的恩怨情愫之中带着一身孤寂,走完一生。
写到最后,她一愣神,漏下一滴墨。
眼前递过来一沓纸,是子未抄好的作业。
“你……”她一时还未从情绪中抽离,慌乱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
去檀贤宫的路上仍是悲戚,连月光都是冷的。扣响宫门,立马有宫人来请安。
“和苏澜说,如果觉得文章不好,就扔了吧,不必费心点评了。”
门外人留下只言片语离去,门内人听得她走远了,才走出来,独自望对眼前明月清风,喃喃道,“定是为了应付,胡乱所作……”
回去以后宫里几个人都歇息了,她抱膝而坐,卧榻摆在窗边,眼前是偌大的皇城,她在高处,也有些“长安一片月”的感叹,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
这边她刚睡下,床上那人睁开眼睛,毫无困倦之意。
他突然不想和她靠的这么近,他想躺在宫殿里某处的屋脊上,她向外看时,总能看到他,以为他不知道而长长久久地看着。
床榻之间留有浓重的香气,看着淡泊可亲的样子,实际上她的香包总是带着浓郁的香气入侵她到过的地方,他不自觉将被子裹紧了些。
今夜无人安眠。
姜了最近发现自己的一个优点,绝大多数时候能够调节好情绪,并且保持着一个成年人的自我修养。
特别是在华瓷宫连输了5把飞行棋、寥风轩输光斗地主的筹码,回来和子未小猫钓鱼都输了以后,她觉得没有什么能打到自己了。
“为什么!我最近水逆吗我?!”
她一拳锤向阿苏勒,被他接下。
”你打人好痛!“
“是你太弱!今天开始锻炼!我监督你!”
“上课时间到了!嘿嘿!”
“我靠!你最近学坏了!”姜了抓起书包往外面跑,上次写了篇散文以后,苏澜对她好了那么一——点点,上课也变得愉悦起来。
“愚宁,你上次说到《红楼梦》三十九回,后来呢?”
自从偶尔向容止提到《红楼梦》以后,她每日上课内容还多了一项,说书。
“后来……嗯,刘姥姥一进大观园,贾母带着刘姥姥和其他人一起游览大观园,对了这里宝黛有好多互动,比如宝玉说要把湖上的荷叶拔了,黛玉说她只爱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宝玉就真香了balabalabala……”
“留得残荷听雨声,妙极!”李玉也加入听故事行列,难得地发出评价。
容止问,“不知是哪位诗人的大作?”
“李商隐,字义山。” 她好歹是个文科生……
“李义山,我倒是未听说过。”
“你自称遍览天下书籍,如今被愚宁难住了。”容止抚掌而笑。
“李玉自愧不如。”
李玉笑着给姜了作揖鞠躬,“不知这位大诗人是否有别的佳句?”
“有倒是有,只不过我只记得一首。”
姜了给他写下《锦瑟》,几人细细研讨琢磨一番,容止从角落找出了自己的琴,随手撩拨几个音节,铮铮入耳。
“今日有好诗,三年来又再次得闻容止兄一曲,真是值了。”
合着琴音,容止吟诵了一遍《锦瑟》,意蕴绵长,情思深切,姜了几乎听呆了,原来那些冰冷的文字可以如此鲜活。
“哇!” 回过神来,鼓掌鼓掌。
“啪,啪——”
怎么还有人鼓掌?李玉没动啊?
她一回头,看见是苏澜,立刻坐直了等着挨训。
“云起也来了。”
“容止兄从哪里得到这首好诗?”
“是愚宁分享给我们的。”
苏澜投来一个不信的目光。
姜了嘟嘟囔囔,“好歹我也是有点文化的好吗?”
苏澜顾左右而言他,“字还不错。”
“天天抄,抄了几个月,练都练出来了!”
没等他们再来回几句,一个宫人匆匆来报,“凤君来请陛下和几位侍君前往鸾明宫。”
“啊?”
“不去。”苏澜打算拂袖而去,被姜了叫住。
“别别别,一起去一起去,我怕我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麻烦各位看在师生情谊的份上帮我挡一下。”
她差点忘了的人就是最初见到的那两位,皇贵君和凤君。
她干的亏心事,那有点多,比如阿苏勒,比如子未。
她怂了她怂了她怂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同去吧。”
容止先起身,姜了想要跟在他后面,没想到他停下了。
“该陛下先走。”
见他连称呼都改了,姜了只好走在前面。
一路上她猜测皇宫里肯定分派别,最明显对立的是苏铭台和风天逸,剩下华瓷宫和檀贤宫的人看不出什么,果然到场后独缺一位皇贵君。
“愚宁,先坐吧。“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重大的事,就先坐下了。
“看你面色红润,这两个月玩的挺开心的?”
孙闻铎就属于那种,没事硬找茬的人。
“我明明一直在学习,去哪玩了?”
“我想想,飞行棋、斗地主……”
孙闻铎开始数起来,姜了飞速给了范年却一个眼刀,后者认为自己非常无辜。
“我那是劳逸结合。今天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苏铭台替孙闻铎回答道,“马上要南巡,只不过我们对上次行刺一事心有余悸,找大家来商议如何保护殿下。”
“我没有护卫的吗?“
“有,你别管了,复杂着呢。”孙闻铎让她闭嘴。
“我还想问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带风天逸玩?”
孙闻铎理直气壮,”他是外邦人。“
“那又怎么样?我的贴身保镖也是外邦人。”
“所以他不也没来吗。”
“你们搞歧视啊!“
“南巡肯定让你带着他俩,只不过这是个秘密会议,目的是确保你和我们大家的安全,就算他们无心害你,被其他同族人利用了怎么办?”
“你说的有那么一丝道理,我的建议是这种会议也不要带我玩,万一我也被利用了怎么办?”
“……你知道你要坐的船上有密道吗?你不知道,要是你不知道,遇上刺客,岂不是只会投水?”
“说的也有那么一丝道理,搞快点吧,困了。”
苏铭台和孙闻铎早就拟好了方案,让姜了这个老板非常省心。她的大船一共有三层,她住中间那层,一层住些宫娥宫人,三层按现在的宫殿住。
“三层住不止9个人啊,住得下吗?”
“住得下,我朝制船也很发达。”孙闻铎投来鄙视的眼神。
泰坦尼克,是泰坦尼克吧?总感觉有点不吉利,她今天回去就练习换气。
苏铭台又讲了些准备事宜,强调了好几次她的安全问题,给每个人备了一个类似信号弹的东西,一旦又异动立刻禀报,顺便还附赠宝船图纸,”若是真有意外,带着陛下走暗道,找护卫军统帅娄雪、延陵巡抚孙纳、水军总领黄簇,记住,只有这三人是绝对可靠的。“
“是!”
?怎么下面人的回答既悲情又热血,真的要赴死一样?
她看着这些人,感慨万千,除了范年却和孙闻铎,谁不是早早入宫,有什么社会经验呢?陈长生虽然会赌术,肯定流迹于社会过,但他心思良善,整个一三好学生,怎么对抗社会的人心险恶啊。张小凡,反诈骗的典型教材,上次一个宫娥骗了他的令牌和钱,说是要出宫买个珍稀食材,他居然就给了,结果人家果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还是范年却派人抓回来的。李玉,不用说了,书呆子本呆,用名画名书就能捕获一只李玉。容止,总觉得他会被人劫色,看起来很贵很好抢劫的样子。苏澜,感觉也不是很能打,而且还得给他顺毛。
如果真的流亡,她的指望全在风天逸、阿苏勒和子未三个人身上了。风天逸会爬树,肯定也会别的武功,再加上异域样貌很好坑蒙拐骗本族人。她的好帮手阿苏勒,任劳任怨又听话,以前还是草原摔跤大赛冠军,回去锻炼锻炼,不错。至于子未嘛,简直是她的救命稻草,上天送的大礼包。
想着想着,就到了她做散会总结的时候了。
她突然圣母心泛滥,“嗯,感谢苏铭台苏凤君给我们精心准备的逃生方案,首先最好的情况是不要有意外发生,我们快乐地去郊游然后安全地回皇城继续吃喝玩乐,我会斋戒几天为大家祈祷的。万一真的发生了不得已的情况,你们赶紧逃命吧,不用管我。”
“姜了!“孙闻铎闻言大怒,”你怎么能对自己的生死如此儿戏?“
“我认真的,真的到那一步,比起我自己,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活着。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有什么惧怕的。反正皇帝不缺人选嘛哈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受不了这种气氛,她又说道,“顺便大家趁没有出发的时候多多锻炼身体,并且向陈长生同学学习一下简易的医术,到时候跑路跑快点。”
陈长生惶恐地跪下,“陛下,臣定当不遗余力。”
“诶你别……”
话还没说完,孙闻铎先跪下了,“臣等愿誓死捍卫陛下平安。”
“臣等愿毕生追随陛下,至死方休。”
复读机读了快十遍,她从开始的堂皇到无语,漂亮话谁都会说,她才不相信人人都能做到,她也不需要他们做到。
“快起来吧,我都想给你们跪了。”
“愚宁,”苏铭台笑了笑,“你这是要他们折寿啊!”
“嗨,这个气氛不就是要死要活的吗……”
“快起来吧。陛下也是为你们着想。“
众人纷纷回座,姜了扔了句“记得锻炼”就跑了。
还是寥风轩和自己宫里快乐。
“笃笃——”
今天也是寥风轩没人当值的一天。
她大约敲了半刻钟的门,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谁啊?”
不耐烦的语气,是风天逸本人?
“我啊,不然谁这么有耐心?”
“这么晚怎么来了?” 他身上的衣物冰凉,想来又是躺在树上看月亮了。
从西域带来的种子,在这里长成参天大树,是他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他和故乡唯一的羁绊。
“要南巡了,你听说了吗?”
“早上苏铭台派人告知了。怎么,你怕我还不知道,特地来告诉我?”
“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的。” 她隐隐约约有察觉后宫里不少风天逸的眼线,所以他什么都知道。“我刚刚在苏铭台那里听了好久,觉得无聊,就来找你玩了。”
“进来吧。”
“我能上树吗?”
“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你打算怎么上?”
“爬梯子上去。”
“没有这么高的梯子。”
“你欺负我不会武功。”
“求我。”
“求你了!”姜了知道风天逸肯定在这儿等着她,闭着眼睛万分羞耻地祈祷。
风天逸很受用,揽过她的腰,真的就像一阵风一样吹上了枝头。
她靠着最安全的中心,随手摘了片叶子玩,“你说这后宫里是不是很无聊?既然分了派别,也不宫斗。”
“什么派别?”
“一个宫里就是一派呗。”
“说的不错,现在发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是不是很可怜?”
他望着明月,自嘲道。
“没事,我和你组队啊。喜欢诗书礼乐的檀贤宫还好理解,听他们说话,总感觉相识已久。至于华瓷宫嘛,人都比较好,凑一块吃吃喝喝很合适。孙闻铎看起来很牛的样子,是不是不让别人住雍华宫啊?不过他已经和苏铭台抱团,垄断了宫斗的龙头,你又是个外国人,没得玩了。”
风天逸轻笑了两声,“那你想让谁当凤君呢?”
“就苏铭台,挺好的。”
“你看谁还有此野心和才能,在我眼里,也只有苏铭台能管好你这乱七八糟的后宫。”
“喂,哪里乱七八糟了?我觉得这里像一个动物园。”姜了突如其来开始吐露心声,“苏铭台是管理员,阿苏勒是柴犬,孙闻铎是贵宾犬,范年却是哈士奇,陈长生是麋鹿,张小凡有点熊,容止那里有三只猫,至于你嘛,产地决定了你是波斯猫。”
风天逸耐心地听着她不着边际的话语,也不问她那些奇怪的品种是什么,“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是饲养员!”
他一笑,如果说按她所说的动物园,那么曾经的她是那个观赏者,现在的她……说不清。
“我看有些人更像狼。”
\"谁啊,禁止内涵。“
“容止。”
“?啊?”
“如果你偶尔发现他有哪里不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看清他。”
“哦……”
“还有苏澜,一匹未成年的狼崽。”
“?我还以为檀贤宫都是喜欢诗书不谙世事的风雅之人呢……”
“恐怕只有李玉是这种人。他留下了只是为了万卷经书而已。”
“唉……虽说是我的后宫,可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明明没什么人喜欢我,还说什么誓死追随的话……”
“你是皇帝,是他们的君主,你有资格让他们赴死。”
“又不是真心的,这样我会下地狱的吧……”
“为什么说他们不喜欢你?”
风天逸突然坐直,身下的枝干抖了几下,姜了刚喊了一声“当心”,抬头就是风天逸近在咫尺的脸庞。
姜了:战术后仰。
“你干嘛?”
“你看我的眼睛,看到真心了吗?”
心神一顿,“你的眼睛里只有我啊。”
“那便是我的真心。”风天逸勾唇一笑,她此时也无法分辨这是巧言令色,还是他表达的心意,晕晕乎乎地被带下去,晕晕乎乎地被送回宫。
她还在想,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潜意识里便默认了他说的是真的。
“阿苏勒!起来锻炼!”
锻炼,运动,使人忘记烦恼。
昨天祸害完阿苏勒拼命平板支撑之后,她又祸害范年却和她一起来练习游泳。
皇宫里有一处山泉,冬暖夏凉。
“年糕,你会游泳吗?”
姜了脱了鞋袜,试了试水温,很舒服。
“会啊,狗刨。”
“嚯,不错,你的存活概率上升了。”
“什么叫存活概率?”
“就是你比别人活下去的机会增加了一点点!到时候要是出了意外,你可要使劲地抛起来去搬救兵嗷。”
“芋头,我还想问你呢,你前几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这个……打不过就跑,这是常识嘛。”
“就算打不过,我也会保护你的。”
“行,先试试你的水性,看看够不够做我合格的保镖吧 ?”
范年却一笑,开始宽衣解带。
“诶诶诶!停!你想想到时候跑路还来得及脱衣服吗?肯定只能穿着这么多游泳啊!实战训练实战训练!”
实际上姜了被他的举动吓到了,有些口不择言。
“好吧。”
他一下跳进泉水中,开始标准的狗刨式。
“不错不错。”
姜了也下水,试了试憋气。
还没过几秒就被人捞了起来,范年却先是看了看她的神色是否有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
“你闪开,让我试试穿这么多衣服怎么游泳。”
经过半刻钟的尝试,她深刻意识到没有泳镜和泳衣的不便,50米游半小时,她还不如乖乖等死。
靠在岸边,她做了一番总结,“年糕,我们要是在船上被偷袭就完蛋了。“
范年却点头,“平常穿着不觉得,这衣服一下水竟有千斤重。”
“走吧,回去换衣服。”
“宫人们已经拿来了新的衣裳。“
抬头一看,才发现周围已经摆上几架屏风,围得严严实实。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你走开!不要趁机耍流氓!”
“我是你的贵君,哪里耍流氓了?“
“你先换,搞完赶紧走!”
“那行吧。” 范年却“哗啦”一身上岸,姜了转身离远了点,捂住眼睛。
还好这是范年却,要是是风天逸的话……估计能搞出什么限制级画面。
“好啦!你转过来吧!”
范年却换好了新衣服,在岸边蹲下,准备拉她上来。
“呀!”
“芋头!”
脚一滑,直直地又摔进水中。她脑子里只想着幸好这水不深,然而失重感确实让她恐慌。
“扑通!”
感觉到一片阴影向她靠近,下一秒就被拉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咳咳……”
小时候看尼斯湖水怪,一直都挺讨厌水的,为了生存技能,强迫自己学会了游泳,今天可算又体会到初学者呛水的滋味了。
难受,在宫里带着不好吗,偏偏那些官员尽没事找事干。
姜了扶着范年却咳嗽了好一会儿,泪眼婆娑,心中把朝廷上上下下她记得的官员痛骂了一顿。
“没事吧?”
“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得换衣服了!”
范年却一愣,随即别扭地道,”这有什么?我是首富,还缺几件衣服。你先上去。”
半拉半推半爬,终于上岸,她仿佛能预见自己被刺客追杀也会如此狼狈。
“先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姜了拿着毛巾擦脸上的水,让宫人赶快再送一套衣服来,自己却不动。
“我也不看,行了吧。”
范年却像她之前那样转过身,捂上眼睛。
姜了这才磨磨唧唧地把身上衣服扒了,剩件内衣,再乱七八糟地把衣服穿好。奇怪,怎么感觉身上更凉了
“我好了。”
范年却转过身,笑了出来,”你这穿的……和外面的乞丐一样。“
“哪有乞丐穿得起料这么好的衣服?“ 她嘟嘟囔囔地又扯了扯衣襟,确实不太整齐。
范年却上岸,拿过她的毛巾擦干手,将衣襟对齐,袖子舒展开,连衣角都细心整理。
“首富的服务水平就是不一样哦。”
“千金难买我给人整理仪容。” 范年却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好了好了,你快换衣服吧!”
她这次连耳朵也捂住了,不然很容易脑补一些东西。
“年糕,我们回去吧。”
范年却拍了一下他,她转过脸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不符合他的首富气质。
过了几分钟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年糕,你发型乱了。”
她伸手帮他扶正,又理了理额角湿发,首富还是首富的样子。
范年却突然望着她笑了一下,未等她发问,就转头拉着姜了回宫。
远处有人望见了一切,自嘲一笑。两人站在一起,一样的富贵气质,两个都是天真情种,打打闹闹之间相互体贴,任谁看了都觉得般配。或许他曾有机会和她并肩,现在只不过是痴心妄想,利用她那一点仅存的好奇心和同情心苟活在她身边,等到新鲜劲过了,就该是他消失的时候。正如以前那样,他是她的一件称手的武器。没用的时候,就该入鞘。
她不知道子未心中所想,回来看他不言不语地倚着墙出神,以为不便打扰他,他却抬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什么、你身体好点没有?”
姜愚宁找了个话题。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过了一半吧。
“好多了。”
“你要去南巡吗?”
路途颠簸,肯定不如在宫里修养得好。但不去吧,感觉孤立了他似的,如果他不想待在宫里,想要离开她,也不错。
“你想要我跟着吗?”
“我是这么想的,你还是得先把伤养好。反正,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你的人生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我不会再叨扰你。”
“?啊?啥意思?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子未投来一眼,如清风拂过枯叶一般干涩,”我自会找个地方去养伤。“
这是在赌气吗?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急转直下的,但她迅速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点,在于南巡。
“你要是愿意啊!我是说一定是你愿意的情况下,你还是保护我南巡吧……想杀我的人好多,我身边的人都好菜,没有你我没办法活下去了!”姜愚宁还装模作样地卖惨擦泪,“反正宫里这么多名贵的药材,虽然吧一群人出去难免吵吵闹闹地影响你,但是也有人照顾得周全啊对不对!“
果然,子未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躺回了曾经她拥有的大床上,拿起几根藤条编东西玩。
子未是不是有点M倾向啊?尊重他意愿不行,就得变着法强制。
“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
边练字边摸鱼,姜了面对着西岭千秋雪,东吴万里船,写了两个字就开始摸鱼。
写歌词倒是比写字认真多了,一笔一划认真斟酌,写到用心处还哼了起来。
嫌室内的书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第二天苏澜派人送来一张专门给她放在户外练字的实木桌子,不配椅子,她猜意思是她不配坐下。
就当减肥。
“你在唱什么呢?”
阿苏勒摘了果子,特意湃了拿过来。
“吓我一跳。”
社死现场,唱歌不是很好,从来只敢在没人的地方哼哼。
“很好听。”
“是这首歌好听。对了,宫里有没有什么乐坊?”
灵机一动,要是把人家教会了,她不就制造了一个人力mp3
“不知道,要不要我去问问首富公子?”
“不要。”惊动了范年却,他肯定带着华瓷宫全体过来看热闹,要是没调教好,想想都尴尬。
“我去檀贤宫找一下容止。”
“为什么找他?”阿苏勒好像很不喜欢容止的样子,像狼崽一样,听见名字就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不是会弹琴吗?肯定很有音乐方面的见解。”
“哦……早点回来。”
奇怪,他们俩没同框过几次吧?这是第二个提醒。
【檀贤宫】
“容止,宫里有没有教习乐曲的地方啊?”
”愚宁想听曲子了?”
“嗯嗯!”
“宫中倒是没有,不过你想的话,我可以……”
“不用不用,不麻烦你了,你的琴好贵。”
容止闻言,笑了笑,把琴重新放回匣子。
“都是给人用的,有什么不同。”
“有,它特别金贵。你有没有什么竹笛啊,玉箫啊之类的吹奏乐器?”
没有人力mp3,她就自己当自己的播放器。谁小时候还没学过乐器啊。
容止想了想,从身后的柜子里摸索一阵,寻出一只放着玉笛的匣子,匣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帕子自行擦了擦玉笛,递过来。
她接过,上手摸索了一阵,没注意到此事容止脸上淡淡的笑意。
”以前学过吗?”
她点了点头,保管好笛子,“谢谢,我先回去了!”
“好。”
容止到底有什么要小心的地方啊?
纳闷。
回了阳华宫,自己找了处清净地方,开始试着吹出曲子。
阳华宫有一处人造假山,半靠着吹笛,觉得吹出了一种哲学意味。
难免分心,想到近在眼前的南巡,想到孙闻铎专门嘱咐过她的话。
“记住,走出宫门,不管你行不行,都要做出以前的样子来,宣淫无度,喜怒无常,不理朝政。”
“怕别人知道我失忆吗?可是宫里这么多人,该泄露的早泄露了呀。”
“你觉得他们敢说出去吗?这里的宫人是自小养在内宫的,传消息出去要经过重重关卡,没等传出去,人头先落地了。”
“皇宫很大吗?”
“废话。总之,你记住了,一般你露面就行,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理。”
“我可以对他们翻白眼吗?”
“……可以,只要让外面的人都以为你和以前一样,不关心朝堂,不关心天下即可。”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棋子感,傀儡皇帝就是这样的吧?这样当然不错,只是哪天变成了弃子,她连脱身的方法也没有。第一次这么想逃离,可又沉迷富贵乡,舍不得打破梦境。
“姜了……”阿苏勒见她停下,走过来,像是有事要说。
“嗯?”
“孙皇贵君说,要是我跟着你,需要打扮成中原人的样子……”
“你不愿意的话,就呆在这里呗。”
“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远方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