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陵（YF）》芥末子

14、第十三章

　　翌日午时，本打算一早就出发的三人由于昨夜的长谈而不得不将出发的时间延至午膳后。三辆马车侯在宫门外，橘与娓本的随从也都骑上了马背等着各自的王。幸村与太后送他三人出来，又说了一些不舍的客套话，不二娓本与橘才各上了一辆马车。不二撩起帘子对幸村笑着摆摆手。幸村勉强扯起一张笑脸对他道了声保重，心中的不安愈发厉害。
　　一路上，橘觉得若是他们三人不在同一辆马车上，说起话来便十分不方便，于是他让车夫停下马车，走到不二与娓本的马车旁邀了他们二人一同坐到他的马车上来。
　　骑着马走在橘马车旁的伊武低着头看似自言自语道：“凭什么一个不是大臣的人还要做马车而我们这些还算是大臣的人却要骑马，马车坐着可真舒服，我骑马骑得脚都要抽筋了殿下还是要让我骑马。为何我就没有他那么幸运？我也不是说骑马不好，只是偶尔也该让我坐坐马车。倒也不是非做不可，但至少在这般颠簸的路上坐一下才是。啊，我明白了，一定是皇帝银子不够只能准备三辆马车。真是的，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连买辆马车的银子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若人调转马头与伊武并着走：“喂，喂。”
　　他们后面的神尾对若人道：“你最好不要理他。”
　　若人回过头：“他一直在念叨什么？”
　　石田摆摆头：“这是他老毛病了，就算你理会他他也不会理会你。你还是当做没听见罢。”
　　“真是个怪人。”若人回到自己同伴身边，洋平问他那人在念叨什么，他只是说没什么。
　　“他命真好，我也想坐马车，前大司马的侄子有什么了不起，皇帝竟对他这么好给他马车坐。殿下也应该给我们买一辆马车。嗯，一辆太挤了，让神尾骑马？他说不定会扔我出去。算了，下次我自己买一辆。啊，不二命真好。不过他为何要姓不二，我记得前大司马不是这个姓啊。这个姓可真少见。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姓少见所以才让他做马车的？一定是这样，真过分，不如我也改个姓好了，可是又不能叫不三不四。啊，真是麻烦……”
　　樱井满脸疲倦：“有人能让他闭嘴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橘撩起帘子：“深司！”
　　“对不起。”
　　神尾石田樱井一干人终于舒了一口气。不二透过橘撩起帘子露出的窗正好看见了伊武的侧脸。伊武瞥见不二在看自己便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不二笑着向他点点头，他却转过头去还嘀咕了一句不二真是命好。
　　不二笑道：“他长得与幸村倒是好些相似。”
　　橘打趣道：“所以母后常说莫不是当年抱错了孩子。”
　　“中敬王真会开玩笑。”
　　“既然先生已直呼了皇兄的名字，不妨也直呼我的名字，就叫橘便行了。”
　　“那橘也叫我不二罢。”
　　“好。”
　　娓本抬了抬眼，便将头别向了窗外。
　　不二挪到窗前对伊武道：“若是大人不介意，便坐我的马车罢。”
　　伊武斜着眼睇着不二：“一定是你觉得自己的马车坐着不如殿下的马车舒服，所以故意让我去坐你便有理由留在这里。你心机真重。”
　　不二听罢苦笑着摇摇头。他还是头次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深司，不可无礼。”橘对不二道了歉意：“他这人一直都是不怎么相信别人。我都是与他相处了好些年他才相信我不会害他。你别介意。”
　　“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罢。”
　　娓本看看不二再看看伊武：“先生何以见得如此？”
　　不二笑侃：“我还以为娓本你不会与我说话，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娓本微微一怔。娓本？敢如此直呼他姓名的只有皇室之人。
　　“不介意我这样叫你罢？”
　　“不介意。”
　　送走不二，幸村便折身去了迹部的寝宫。走到门口还未进去便见宫人们搬了东西进来，忙碌得很，碰见幸村也只是匆匆行过礼。幸村顺着宫人们离去的方向看了去，尔后走进殿内。日向正在指挥宫人们将行李搬出来，还不停嘱咐要小心一些轻一些，都是贵重的东西弄坏了殿下怪罪下来可不得了。幸村兀自笑笑，心想好你个迹部景吾，来参加婚典竟也带这么多饰品过来也不怕半路遇上劫匪。
　　幸村道：“你们收拾行李做什么，这就要走了？”
　　日向转过身见是幸村便行了礼道：“明日走，只是殿下让我们先将这些他看腻了的东西收拾好。”
　　“他人在哪里？”
　　“应该是寝殿。”
　　幸村点点头。
　　迹部坐在塌席上无规律地敲着案桌，却是一直在寝殿中等了幸村几个时辰，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显得有些焦躁的神情依然出卖了他。幸村进来他只是抬眼一瞥，又泰然自若地打了哈欠：“你考虑好了？”
　　“算是罢。”幸村坐下。
　　“是什么？若是想随便拿件东西糊弄本王，那金刚石你便别再想要了。”
　　“皇位，如何？”幸村自信满满笑起来：“等灭了妖孽之后我便下旨将皇位禅让与你。”
　　迹部扬眉：“皇位？哼，若是本王真想要你早就不是皇帝了。说到底，你只是舍不得与本王换。”
　　“我实在想不出来比皇位更重要的东西。”
　　“当真？”
　　“当真。”
　　“哼，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就可以蒙混过去。本王已经派人仔细调查过了，对你来说，前大司马之侄不二周助才是最重要的。你为他挡了刺客的剑，让他住在自己的寝宫，甚至反对太后将长公主许配于他。”迹部撩过发脚：“所以，本王要你拿不二来交换。”
　　幸村微微怔了怔，很快又恢复镇定，笑问：“何以见得不二对我很重要？”
　　“就算你能骗得了天下人，也绝对骗不了你自己。你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那你便也要用最重要的东西来偿还，这是你欠我的。”
　　“你想要不二作何？”
　　“这是本王的事，你只要点头便行了。”
　　幸村盯着迹部看了久久，迹部仍是一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用不屑一顾的表情轻笑。许久之后幸村叹一声道：“迹部，你真正想要的，是我罢。”
　　迹部顿了一下，即刻起身拽了幸村的手将他按在床上，俯下身咬牙切齿对他道：“幸村精市，你以为你是谁。本王想要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决定。”
　　“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可金刚石是关系到整个立海乃至全天下人的性命。若是照现如今的情况来看，与妖孽发生战争立海必输无疑。我也没想过要你原谅，只是希望你念在往日情分上，将金刚石卖给我。”
　　“情分？你在和我谈情分？你也不掂量掂量，只关心江山只关心不二的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和我谈情分！我为何要原谅你？你告诉我啊，我为何要原谅你。”
　　“那个时候，我若不那么做父亲留下的江山便保不住了。”
　　“而你却愿意为了不二放弃父亲留下的江山却把我送入虎口？哈哈哈哈哈，到现在，你还是尽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会在意我。”迹部狠狠说完这句便放开幸村站起来理理衣袖：“罢了，你若是当真在意到本王也只会令本王觉得作呕。”
　　幸村坐起来喃喃叫了一声景弟。
　　“放心罢，金刚石等本王回到齐孝之后便给你送来。你给本王好好记住，这份恩情早晚有一日是要你加倍奉还的。”迹部转过身来摸了摸眼角：“你就给本王好好想想。”
　　“一定，我会把欠你的全都弥补上，包括那件事。”
　　“哼，怕是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观月自接到幸村让他制毒的命令已来，便很久没四处走动了，除了亲自上山采药便是呆在太医属里配药。昨日他才听太医属里的其他太医议论，皇帝也去了中敬，朝中的事务暂时交给了白石与柳生。
　　走出太医属，揉揉脖子再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便来到考工令。观月站在门前，食指缠绕上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轻轻一笑便走进去。考工令的人见是观月太医便没说什么点点头让他进去了。倒是从未在宫中见过观月的甲斐将他拦住：“谁让你进来的？”
　　观月放下手环抱在胸前：“没有谁不让我进来我便进来了。”
　　“出去，这里不是你一个闲人闲逛的地方。”
　　“在这宫中还没有我不能闲逛的地方。”
　　“大人便是制毒的观月太医罢。”汤姆去取了大刀的模子回来路过此地，见甲斐与观月的谈话便记起曾经与不二闲聊时提到过此人。
　　观月颔首微微侧头：“算不上什么大人，不过是不起眼的小太医罢了。先生手上拿的便是陛下让你们制的兵器罢。”
　　汤姆看看手里的模子：“哦，这不过是模子，兵器还要等到金刚石运来之后才能着手。”
　　“不介意我看看罢。”
　　“哪的话。”汤姆将模子递给观月。
　　观月拿着模子手一沉，心想没想到连模子竟也这般重。
　　“先生小心闪了腰。”
　　观月瞥一眼甲斐，卖弄似的舞了两下：“这样的兵器，杀起人来也定是爽快得很。”
　　汤姆笑道：“先生的话说得真吓人，这兵器是用来对付妖孽的。”
　　“我知道，只是觉得杀人更痛快，一刀下去便就鲜血四溅了。”
　　甲斐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疯子。
　　“太医的毒药研制得如何了？”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目前进展得不错，不会耽误你们。”观月发现手里的模子刃上有一排十分细小的孔，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观月一面摸着这些小孔一面问道：“这是做何用的？”
　　“喂毒。”汤姆拿过模子：“这中间有一条顺着锋刃的缝，便是用来盛毒药的。若是一刀砍下去，毒药便会先聚集在后面，一旦兵器遇到障碍停下来，毒液便会瞬时从小孔中涌出。就像这样。”说罢汤姆便做了一个砍杀的姿势：“就算一刀下去只是隔开了皮毛，但是渗入毒液便也必死无疑。”
　　观月听得一脸兴奋：“只是，锋刃有孔，就不怕兵器坏掉或者不锋利吗？”
　　“所以锋刃才一定要用金刚石。”
　　“原来如此。妙啊，真是太妙了。”
　　甲斐不悦道：“这种兵器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是，我知道。”
　　别过甲斐与汤姆，观月步行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府邸。府中只有他与外祖母及一些舍人。从观月记事起便没了父亲，听说是病死的，过了些年母亲也随着父亲去了。而外祖父似乎是自杀的，死后为他修葺了陵墓葬在山中。从此观月便跟着外祖母长大，而后来到顺宜凭借一身绝妙的医术被恩师推荐给幸村，这才做了太医将外祖母也接来了顺宜。观月的恩师便是太医属前任太医令，他告老还乡之后便由观月做了太医令接管太医属。
　　观月刚回到府中连茶都还没为他端上来，老夫人便放下手里的绣活急急过来，命人准备了一大桌丰富的菜肴给她几日未归的孙儿。观月起身叫了外祖母，老夫人拉着他坐下。
　　“初儿，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不过是在太医属里做药，让您担心了。”
　　“我还真怕你回来晚了误了时辰，你外祖父会不高兴。”
　　“哦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用了，我都已经准备好就等你回来了。”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你可已向皇上禀报过了？”
　　“陛下昨日也去了中敬，再说最后一种草药恐怕也只有向外祖父讨要了。”
　　“那好，明日我们便启程。”
　　“您就不用去了，路途遥远颠簸，怕您身子受不起。”
　　“也好。”
　　观月衬了脸，入神地看着地面，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老夫人端起舍人刚奉来的茶，翘着兰花指拧了杯盖轻轻在茶面上荡了荡，那姿态时时流露出一种自幼被千金包围着的不刻意的尊贵。她突然停下来抬起头问道：“陛下去中敬作何？”
　　“听说是调查妖孽起源一事。”
　　老夫人一震，震掉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险些烫了脚。
　　观月唤来舍人收拾碎片，这其间他无意中瞟见老夫人脸色青白。待到舍人们都下去之后他才问：“您可是身子不适？”
　　“无碍，只是有些累了。明日我还是同你一道去罢，若是他见不到我，会伤心的。”
　　观月笑笑，缠着头发道声好啊。
　　只是这天夜里老夫人受了凉，因此不得不留在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