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陵（YF）》芥末子

1、楔子

　　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有了私情结了仙丝。
　　在平静了几千年的天庭里，终于再一次沸腾了。玉帝同王母无疑定是大怒，却又舍不得送这二人上诛仙台，便派天兵天将将他们分别关于南北两个天牢之中不得相见，这一关，便就关了几百年。一时间闲置下来的御风宫与景云殿比往日更加清静得萧条。原本为他们座下的小仙也被遣派到了别的神仙殿。御风宫内的珍稀植物与景云殿内的各色仙人掌便无人再照料，逐渐败了下来。泠风神君再顾不得院中种植的那些珍贵花草，一心念着清云仙君可还安好，是否已被玉帝送上了诛仙台。若是当真上了诛仙台，那便连他一起斩了罢。
　　太上老君带了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乘了七彩祥云落到关押泠风神君的天牢外，又只身一人走进天牢，一挥拂尘唤去了狱卒，又一挥拂尘开了牢锁走到泠风神君面前，道：“神君，可还好。”
　　泠风神君笑着点点头：“除了久不见故友，都还好。”
　　“神君，如今你可知错？”
　　“不知老君所言为何，若是指动了俗念，我不服，自觉无错，也不愧于天庭。”
　　“神君，你这是何苦，若是向玉帝王母认个错，你与仙君这场情劫便算是了了，也不用再受苦，就算不为神君自己，神君也该为仙君作想。你二人何曾受过这般的苦。”
　　“老君不必再劝了，您回去禀告玉帝罢，泠风与清云无错，自然不会认。”
　　“情这东西确实害人呐，神君你又可见哪位神仙动了凡情还能落得好结果的？”
　　泠风神君转过身背对了太上老君：“老君请走罢，就算被斩了脑袋，我也不会后悔。”
　　太上老君重重叹气：“没想到你竟同清云仙君一般执拗。”
　　听得清云二字，泠风神君猛地转过身来，道：“你见过清云了？他没被送上诛仙台？那他可还好？玉帝可有对他用刑？他定是瘦了罢。”
　　太上老君一愣，却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泠风神君满脸的疑惑不明所以：“老君，你为何而笑？”
　　“我果然还是不懂情呐。你先前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清云仙君也说了。仙君还说若是我能见到神君，便替他向神君转告，他很好，不必牵挂。”
　　“那便好，没事便好。”
　　“神君放心罢，玉帝和王母都舍不得送你二人上诛仙台，自然也不会伤你们。只是死罪免了却有活罪，现在整个天庭都在商议如何处置你们二人，估计下凡历劫是免不了的了。”
　　岂料泠风神君听了这话却是笑了，连道了两声也好也好。
　　“神君为何而笑？”
　　泠风神君笑道：“若是玉帝要我二人下凡历劫，那便定会让我们相遇。不用分开，这便是最好。”
　　“神君你……”太上老君摇头重重叹气，一甩拂尘走出天牢。牢锁便自行锁上。
　　泠风神君透过牢室顶端的天窗望着外面浮浮沉沉的云，轻声唤了句不二。
　　不二这个名字，是泠风神君替清云仙君取的，普天之下，唯有他泠风神君能叫清云仙君为不二，正如普天之下唯有清云仙君能叫他泠风神君为幸村一般。
　　果真的，玉帝给与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最后的惩罚便是将他二人贬为凡人历一世的情劫。听得这个结果的时候，清云仙君与泠风神君一样，都是笑了。鸿雷神官定神看着清云仙君脸上的笑，竟头一次产生了宽恕的心。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至始至终都坚信，他们本是无错的。这一切的是是非非对对错错，若是当真想要追究，那便是再花上千千万万年也探不出个究竟。情这东西本来便是不清不楚的，谁也不知道，为何就偏偏爱上了，除他之外，谁也不是。
　　“明日过了辰时三刻，你与泠风便会被送入轮回道。”
　　“鸿雷可是来送行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劝你们回头，就算我劝了，也是枉然。”
　　清云仙君笑道：“这么些年，多谢你照顾了。”
　　鸿雷神官顿时沉了脸，道：“你们不过是做一世的凡人罢了，何必说得如此凄凉。”
　　“一世么？”清云仙君走到天窗下方，仰着脸仿佛就望穿了浮云片片直直望见了泠风神君，他喃道：“明日，我们便能相见了。太漫长了啊，幸村。”
　　鸿雷神官正欲说什么，那常年驻守在金銮殿外的侍卫便走入天牢对他拱手行礼道：“神官，玉帝有旨，宣您即刻上殿。”
　　“知道了。”
　　清云仙君看着鸿雷神官，浅淡笑道：“一世不过数十年，天上也不过数十日，转眼便过了。待我与泠风回归仙位，再与你一起探讨仙法。”
　　鸿雷神官重重点点头，道一声保重，便随侍卫离开天牢。
　　清云仙君抬头入神地望着随风而走的云，兀自笑道：“你我终于能相见了。这么长久不见你，怕是有千千万万年了罢。”
　　自定下如何处罚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似乎众仙议事也不那般消沉。鸿雷神官见多数上仙都在殿内，便顿了一顿，方才走到大殿正中央，朝着玉帝王母弯腰做了拱手大礼：“玉帝王母。”
　　玉帝伸手朝前凌空一扶，道：“神官起身罢。”
　　“谢玉帝。”
　　“朕宣你晋见实是有事欲交与你去办。”玉帝斜眼看了看王母，王母颔首点点头，玉帝这才又道：“明日辰时，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便会入道轮回做一世的人，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
　　“知道。”
　　“朕命你，待二仙入道之后，便随其一齐入道轮回投胎。”
　　鸿雷神官立刻变沉了脸，说道：“若是我做了错事玉帝要罚，我定然不会多言一句。而今还请玉帝告知，我究竟所犯何事？”
　　“神官切莫误会，朕让你一同入道并不是罚你，而是让你守在泠风清云身旁。至于你该做些什么，朕自会安排。”
　　“玉帝是想让我做杖打鸳鸯的那根烂杖罢。”
　　“神官不必多问，先且退下罢。”
　　鸿雷神官拱手匆匆说了句告退，便转身大步离开金銮殿。
　　玉帝暗自叹气摇头。他也不想的，可身为三界之主，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王母伸手轻轻拉了拉玉帝的袍子，玉帝侧着身子微倾过去听得王母几句耳语，坐正想了想，唤来月老道：“月老。”
　　月老上前一步行礼道：“小仙在。”
　　“待泠风神君与清云仙君一入轮回道投做凡胎，你便在他二人的名字间牵根红线。”
　　月老一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四下望望，却发现大殿上所有的神仙都如他一般诧异，便大着胆子道：“玉帝，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太上老君上前一步道：“回禀玉帝，风云二位上仙本是因有了私情才会被贬为凡人历劫，而今这再牵上红线，只怕是情上加情，此劫难渡。到头来，就算不用上诛仙台也定唯有灰飞烟灭。”
　　玉帝却笑了：“老君不用着急，系上红线只是为了助他们断孽缘仙丝。月老，红线一牵你便在其间打个死结。若是他们二人日后能各自觅得爱慕之人，红线与仙丝自会断，这场劫也就渡了。”
　　“若是觅不得爱慕之人断不了红线，那结果又当如何？”
　　月老干咳两声，对太上老君低声道：“若是断不了，这红线仙丝便会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断了，除非其中一人愿意放弃自己的仙元魂魄散尽。”
　　“月老你只管去做便行了。”
　　“玉帝，这样实在是过于冒险，若是红线不断那岂不便是得不偿失。”
　　玉帝拿眼扫过大殿内的每个神仙，正色道：“那尔等上仙家谁又能想出办法断此仙丝？”
　　各位上仙却是左右看看，谁也回不了玉帝的话。
　　玉帝这才又道：“除此之外，已无他法来断他们之间的仙丝，若是仙丝不断，这孽缘便结定了。此法虽冒险，但也无可奈何。”
　　殿内的神仙各个神色凝重，却都不再做声。
　　玉帝一挥袖袍，道声散了罢，便起身走出金銮殿。
　　望着玉帝王母一齐离开的身影，太上老君又转头看看身旁的月老，月老也看着太上老君，而后一声叹息，也随着众仙离开了金銮殿。太行老君觉着，玉帝的背影看起来竟无比疲惫。
　　站在轮回道口，望着流光婉转的轮回道，泠风神君握住清云仙君的手，用力收紧。他们被关了多久了？泠风神君只觉得似乎有几万年都未能见着清云仙君了，而鸿雷神官却告诉他们，这才不过过了几百年。四目相视而笑饱含的柔情似水，却是道不尽也说不明。只是他们各自心中都明白，如今没能踏上诛仙台，是种幸运，亦是不幸。一同走过了千千万万年，足够了，即使会受再多不堪的苦，于他们二人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泠风神君道；“不二，不管上天要我们历多少世的劫，我都受着，只是唯有你这双手，我定绝然不会放开。”
　　清云仙君挑起眉梢看着泠风神君故意笑侃道：“若是我放了，离了你，你又当如何？”
　　“那我便是天涯海角的找你，几百年也好，几千年也好，就算从此再也做不了神仙灰飞烟灭，那我也认了。谁让我偏偏遇见了你，动了俗念。”
　　清云仙君入神望着轮回道口：“人人都说做神仙好，可是做了几千年的神仙，才发现，唯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才算是真正的活着。俗就俗罢，清心寡欲了那么多年，也该俗了。只是幸村，到了凡界你我将受的苦，那可是谁也不知道的，你后悔吗？”
　　泠风神君转头笑望了清云仙君，道：“若是后悔，我便不会冒着上诛仙台的危险和你在一起了。”
　　清云仙君也望了泠风神君，浅浅笑了：“原来你我竟又想到了一起。”
　　“不二，如若你我日后成了敌人，当如何？”
　　“还能如何，唯有大战一场，将往日未分清的胜负来个决战，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只是若当真有这样一日，还请神君手下留情。”
　　“自然是要留情的，若伤了你，我自己怕也不会好受。”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时辰到了，二位上仙请入道罢。”看守轮回道的天兵开启轮回道入口。
　　泠风神君用力握了握清云仙君的手，道：“不二，来世见。”
　　“来世见，幸村。”
　　执手纵身一跃，泠风神君周身都失去了只觉，唯能感受到，从手掌里传来的最后一丝残留温度。清云仙君在离开仙体失去意识前，扭头望了一眼已然褪了仙体睡去的泠风神君，笑了。
　　皇帝第一个儿子诞生之日，有大风吹过了整个国土的每寸土地，却不凛冽，柔和得，似乎只是谁在脸庞浅浅一记亲吻。太后皇帝乃至全天下的人都坚信，皇室这位新生的未来君主定是受到了风神的祝福，此乃国家的幸事。
　　皇帝于这个孩子取名，幸村精市。一岁便立为太子。而他亲生母亲则因母凭子贵被加封为婕妤。
　　就在幸村被立为太子那年，万里长空突然被成片的白云覆盖了整整三日。
　　还在乳娘怀里的幸村望着白云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