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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颗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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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淼从一阵昏沉中清醒过来,首先看见的就是被重重枝叶掩映的淡蓝天空。
他用手在身边摸索了几下,是柔软的针织物,随后慢了半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好几件外套,他人的体温还未尽数消散。
还好。
他暗自庆幸着,这起码说明险情已经过去了,搜救队的人应该止住了那只凶猛棣妖的攻势。
不过不知道学生们的情况如何了,他们是否还安全。
还有,周边的环境未免也太过安静了。
安静?
思及此处,聂淼意识到了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几十号人怎么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不顾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脑袋,挣扎着试图起身,却一下没撑稳,又躺倒了下去。
这一番动作使得落叶层沙沙作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有人被惊动,踩着落叶跑来——是他的得意门生谢昭。
谢昭半扶起状态还未完全恢复的聂淼,有些担心地问道:“老师,您好些了吗?需要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吗?”
昏了一阵的聂淼嗓子里有些干涩,他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有些急切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大家都还好吗?”
“没事的,棣妖被解决了。除了几位搜救队的成员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没事。”
知道自己的老师关心什么,谢昭赶忙将情况报告了一遍。
聂淼这才放下心来:“那现在是……?”
此刻古怪而凝滞的氛围源于搜救队。
在发现克拉文尸体的时候,那一声脱口而出的“队长”并非来自于林岁她们的队伍,而是出自之前来搜救被困的那两队人马。
这当中的问题就很大了,任谁也没法说出“巧合”二字。
交流之下,众人才发现三队搜救队都是克拉文带进来的,而他每次都在行进路途中玩消失。
就如同把人当作食物,源源不断地送进金杉原林深处某个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一样。
不仅如此,众人在取下他那顶从不离头的帽子后,愕然发现他的头顶上竟然有两个小小的角——克拉文是“枞”!
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不少“枞”不想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会选择尽力将自己的特殊之处隐藏起来。
“他究竟为什么要把人困在金杉原林里?为什么放着S大丰厚的赏金不要,却要做这种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林岁坐在石块上,低头盯着地面,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她双手交握,伸出两根食指,习惯性地在自己的下巴上一点一点,梳理着思绪。
石块的高度对于她的两条腿来说实在有些委屈了,所以只能自然地向前伸展开来,脚跟还抵在泥土上不老实地转来转去。
“谁知道呢!正常人怎么会知道枞在想什么,说不定他已经疯了,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只想着报复呢!”
林岁有些意外地看向和平日里表情全然不同、一脸愤愤的小姑娘——她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小姑娘这么大声的说话。
看来她对枞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话不要说太死。万一哪天你中了招变成了枞,岂不也成了你口中‘不正常的人’。”
金发青年淡淡地提醒她,大概是看小姑娘太过偏激了。
而这青年本人对“枞”的态度倒是模糊不清,起码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要你管。”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干巴巴地回道。
不过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如果说她方才激烈的言辞是即将撕咬猎物的老虎,那现在这句顶多算是张牙舞爪的小白兔。
小白兔又把自己的半张脸往同款背包后藏了藏。
“行了行了,现在问题的重点难道不是克拉文怎么死的吗?他那样可不像是被棣妖干掉的。”胡茬男充当了个和事佬,同时也朝林岁招呼了一下,“反正那鬼佬现在已经嗝屁了,你就算知道了他想干嘛又有什么用?”
没有用?
那倒未必。
常人想不通的逻辑背后,极有可能意味着的是信息不足。
某种尚不可知的、更深层次的理由支撑着克拉文的行动。
这往往更加需要警惕。
林岁垂眸不再说话。
另一侧的讨论与猜疑声四起,克拉文之死明显是人为,而这个人说不定就隐藏在现在的队伍之中。
如果凶手是发现了克拉文的不对劲、单纯针对个人进行私仇报复还好,怕就怕他还会对其余的人下手。
“现在我们都有了防备,就算凶手在现场诸位当中,也没办法保证下一次动手一定能不露马脚地全身而退。想必这位凶手先生或小姐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隐隐躁动的环境中,金发青年的声音如同往火焰团中投入了一支冰棱,好好地给其他人降了降温。
他半耷拉着眼皮,像是在对所有人放话,却又没有看向任何一位,只是用手上下抛动着一枚徽章:“我倒是对我手里的这个更感兴趣。”
这枚徽章是众人从克拉文的外衣内兜中翻找出来的。
冷硬的金属色上雕刻着一只昂首展翅的雄鹰,鹰头朝向西北方似是在嘶鸣,而一柄利刃自东北方斜刺而下,贯穿了雄鹰的脖颈,与其形成了一个“X”形——这是作战组织“逐鹰”的标志。
“克拉文是这枚徽章的主人吗?如果是,那他把我们困在这片林子里的行为和‘逐鹰’组织有关吗?如果不是,那这枚徽章的主人又是谁?和克拉文有什么关系?”
金发青年抛出一个个问题,却没有人可以解答。
而他尤未尽兴:“如果真是‘逐鹰’指使的,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他们又想做些……”
“咳咳!”
后续的话被聂淼用力的咳嗽声打断。
“就算‘逐鹰’平日里行事有些激进,他们也终究是作战联盟的一员,立下了不少功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胡乱猜测……”
许是说教对象不再是他的学生,他面色略有尴尬,却仍坚持着一副庄严持重的样子。
金发青年见原本在一旁装聋作哑的学院派的人被卷了进来,便耸耸肩,撅了下嘴巴停止编排,像一只被消了音的喇叭,窝进树干底下也不吱声了。
队伍在相互提防和无比紧绷的氛围中走完了剩下的路途。
离开那片遮天的金色之后,众人恍然间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林岁在学生们的蹦蹦跳跳、相拥着的欢呼声之中,走向了一旁浅笑着的聂淼。
“聂淼教授,在遇见棣妖撤离时,您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对于杀死克拉文的人,她依旧有些疑虑。
被猝不及防这么一问,聂淼勾起的嘴角顿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他还是肃了肃神情,认真起来答道:“抱歉,那时候太过混乱,我的注意力全在学生身上,所以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聂淼欲言又止,微皱着眉头对上了林岁的双眼,“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我当时好像是被推搡着一脚踩空的。我原本只以为这是慌乱中的意外,可你这么一提……”
如果不是意外的话,如果这与克拉文的死有关的话,那么下黑手的人很可能在学生之中。
那时搜救队的人基本都在直面那只飞奔而来的棣妖,聂淼教授的身侧大多是学生。
可这种推测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师,我们准备一下回学校吧!”
谢昭兴冲冲地跑来,他脸上的酡红尚未完全褪去,明显是兴奋之余还不忘正事。
他身后是快步追赶的云志言,这位小个子少年情绪掩藏得很好,乍一看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此刻行走起来颇有些同手同脚,以至于踉跄了好几下。
察觉到有人投注来的目光,他抬头与林岁对视。这对于这位有些冷淡的学生而言,恐怕就算得上是一个简单的问好了。
知道自己问不出再多的信息,林岁后退几步,朝被学生围绕着的聂淼点了个头,指了指腕上的通讯表,随即将背包挂上右肩,头也不回地朝交通网点走去。
在克拉文死后,搜救队与研究队就顺利地走出了迷障一般的金杉原林。这让这位“队长”的嫌疑几乎是上升到了板上钉钉的程度。
克拉文的事聂淼已经答应上报给学校,以S大的名义向联合政府申请调查。至于那枚徽章的问题,也会由特异联合会的人出面与“逐鹰”组织进行沟通,询问相关的线索。
对于搜救队的其他人来说,他们并不关心事件的真相,对解开谜底也没什么兴趣。
探究这些问题既没有收益,又和他们自己的生活无关,所以只要赏金到手,就可以把这段冒险和一切不解抛在脑后。
林岁很清楚,金杉原林内的诸多疑点暂时是得不到确切答案的。
她不再强求结果,也无意继续在远阳停留,只是往心里记上一笔,随后按照聂淼提供的线索马不停蹄地赶往山荔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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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轮转,西沉入山。
渐暗的天幕之下,远山与参天葱郁的树林只成一道剪影,黑鸦于这片剪影之中盘旋惊起,嘶叫着向夕阳啄去。
与外表尚且灿烂的金杉原林不同,这片山坳中的林地十分不起眼,四处都是腐朽的尘土味。
一名头发半遮着眼的年轻人抱着些柴禾从古旧的枯木中穿过,到达一个可以暂且被称为营地的地方。
他一撒手,枯枝碎叶草杆等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顺着整个人也往地上一瘫,不再动了。
原本坐在一旁借着火光翻阅笔记的少年头也不抬,只伸出一只手去那堆柴禾中掏了几下,摸出几根尚好的枯枝,往眼前篝火堆中捅了捅。
如果林岁在这里,她就会发现这名少年长得和“云志言”一模一样。
“诶你说那些人到底什么意思?”
瘫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到底闲不住,翻滚了几下之后,伸长手去扯住了“云志言”的衣角,却只被对方的手无情拍开。
“噗嗤。”
在对面看着他们互动的女孩不禁笑了出来。
“胡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他想问题的时候不可能搭理你的。”
那名头发半遮眼、被称为“胡珂”的少年立马戏精一般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啊——怎会有如此无情无义之辈!我的心好痛——”
又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后,还是不甘寂寞地抬头,这回他发问的对象换了个人。
“安安老大,你说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前两天好好的捧着你,转头就变脸不认人,还无比熟练地反手坑一把。啧啧啧。”
胡珂一脸看不过眼的样子摇了摇脑袋。
“大概……这和他们的信仰有关吧。”
杨安安身着红衣,在跳动的火光下依旧被衬得肤色雪白,她的脸偏圆偏幼,总容易让人误认她的年纪。
每当思考问题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总是格外灵动。
“信仰?这什么鬼信仰?”胡珂嘀咕了两下,“资料里面没有这个啊。”
“现实情况发生了变化,那我们之后的方案自然也要变一变咯。”面对突发的情况,杨安安倒是不以为意。
“安安老大,大佬,就拜托你们二位了啊!请带飞我!”
唯一有些激动的只有胡珂,他的手又不安分地扯住“云志言”的衣角,毫不意外地被再次拍开。
这回拍开的声音格外清脆,伴随着胡珂狰狞了几分的面容,在寂静的深林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