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 ...
-
兀和四年,大樂第一女将军被人用火活活的烧死了。
那女将军风华绝代,眉眼英气逼人,即使上了刑台,她脸上也没有一丝惧色,她换上了她最好看的衣服,带上了她最好看的钗环。她唇红艳如春日的牡丹,她褪去了一身戎装身着红色金丝绣花纱裙,那金丝绣的梅花在寒风中闪着光亮。她就如雪地里的一朵红梅,傲然立于浮世庸尘中,蔑笑众生。
她被捆在木桩上,面前是一堆柴草,台下是乌泱泱的人群,他们一个个的脸上表情各异,不过相同的是,他们一样愤怒。他们高声喊着“妖女必死,妖女必死”
还有两个眼里透着凶光的胸毛旺盛的大汉,他们手执火把,等着送她上西天。
“阿姝,我带人救你,你悄悄逃出去,我的人马会在后门接应你”那晚李淮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荡,他是红了眼眶的,他连手都是颤抖的,所以他是爱她的。
那么,她江姝这辈子,就是值得的。
就这么想着,她带着笑,如盛夏的烈日般笑着,那火把也终于落下了,柴草霎那间就燃了起来,熊熊烈火将她吞噬,在众人的谩骂身中,在火光烈焰中,这个名扬天下的女人的一生也结束了。
大抵是没人看到的,这个只流血不流泪的人竟也掉下了一滴泪。
“阿淮,说好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了,你一个人要小心,可我亦是心甘情愿,你往后的路,我为你铺平了。”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变成了一地死灰,在秋日寂寥凛冽的风中有个女子,轻飘飘的离开了,连一丝爱恨也没能带走。
江姝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想来是死了,大概她是要下地狱的,她那双手早已沾满了不知多少鲜血,别人都不明白,可她明白,五皇子那条坦荡又光明的路是她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垫出来的。
隐约中,她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她入宫,李淮当年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他为她捉蝴蝶,他们放风筝,捉小鱼……
她十三岁那年,江家落败,本是满门抄斩。可她本就是个不受宠的外室女,八岁那年才被接回府上,连族谱都没入,躲在一个小小的柜子里,所幸逃过一劫。
那时小小的李淮在官兵离开后打开了她的柜门,看着满脸血污的她,竟也不怕,伸出了手,问她,是否要和他一同回去,从此就和他在一起,永永远远。
那时的他就像一束光般,照亮了她整颗心,她握住了李淮的手。
在那一瞬间,江姝就决定了,若李淮要乘凉,她就做李淮的树,若李淮要作画,她就做李淮的笔,若李淮要放风筝,她就做李淮的风筝线,若李淮想杀人,她就做李淮的刀,倘若李淮要当王,她即便是用自己的躯体,也要为李淮铺平他的路。
后来她便住进了五皇子李淮宫里,虽说是以婢女的身份入的宫,可她心知肚明,李淮从未把她当过婢女,他一向待她就如好友一般。
李淮皮像本就生得好,人生得白净又精致,就如瓷娃娃一般,他有一双敛着粼粼水波的眼,看着人的时候温柔而多情,又因为他的细致入微,温润如玉,不知成了多少堰城少女的梦中情郎。江姝自是不可避免的,爱上了这个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气息的男子。
在她看来,李淮是没有野心的,他母妃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母族给不了他太多的势力,他也不争不抢,他从不私交朝中重臣,他也从不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他就像一枝屹立的竹,淡泊清雅。
可当朝,大皇子弑杀,二皇子心胸狭隘,三皇子听信谗言,其他皇子死的死病的病残的残,没人比她的阿淮更适合当这大樂的皇帝。
—“阿淮,你想当王吗,阿淮如果当王,一定会是最好的王”
—“这话不得再说,我相信父王,更相信皇兄”
她还记得李淮捂着她的嘴,那副坚定的模样,瞧啊,她的少年就是这般纯洁干净。
她成为李淮的刀,是什么时候呢。
没权力就会被欺负,母族势力不强大的李淮又怎么会例外呢。他们时常几天没有肉吃,冬天送来的煤都是潮的。
—“阿淮,我会帮你的”
李淮身子骨弱,受不得冻,那个寒风烈烈的冬夜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坚定不移的说。
她从不食言,从那天起,她勤于练武,早出晚归,朝暮并往,风雨无阻。
她束起了长发,褪下了襦裙,着起了盔甲,她放下了绣花针,拿起了剑。
多少个军营的日日夜夜,只要想起她的阿淮就觉得浑身充满的力量,就如同吞了一斤酒,整颗心都是温热的。
岁岁又年年,她不择手段,她赶尽杀绝,只为给心爱的人铺一条干净的路,他的鞋底不必沾泥,而她可以为了他陷身泥潭。
只要秘密存在,总会有暴露的一天。
说来蹊跷,除了李淮,没人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而那帮老糊涂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们就像一群腐朽的老木头,昔日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就因为是个女子,就要把她从她一步一个脚印好不容易爬上的山顶踹下去,还要给她安上一个妖女的名号,多好笑啊。
兴许是她作孽过多,冤魂找她报复来了吧。这就是她的命吧,若不是李淮,她早就死了,现下的时光,或许是她偷来的吧。
—“阿淮,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配你看尽鸟啼花落,做一对双宿双飞的鸳鸯。”
她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化作了一滩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