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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元旦(中) ...

  •   庭院里积雪未扫,厚厚地铺了一层,陆小凤掂量了一下干透的粗竹,嘿嘿一笑:“看我的!”

      他也不用火折,指尖在竹节上某处一搓,竟凭内力点燃了竹节一端,随即将那节燃烧的竹子远远抛向院子中央的雪地。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爆裂声骤然炸开,碎竹片和火星四溅,落在洁白的雪上,迅速熄灭,留下点点黑痕和一股好闻的、带着焦香的竹木气息。

      上官雪儿小脸兴奋得通红,拍手欢呼,“好!好玩!”

      花满楼侧耳倾听,感受着那爆裂声在空气中的震动和随之而来的气味变化,脸上也带着愉悦的笑意。

      赵瑟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火光惊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她多少年没玩过这个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不一样的。

      上辈子的雪...好冷好冷,把自己冻在原地,不得寸进,只能听着太子妃宫中的欢声笑语生出贪嗔痴。

      这一世的雪是暖的。

      赵瑟瑟的目光落在指尖的雪花上,落在院中欢笑的友人身上,落在廊檐下,西门吹雪离热闹的中心有几步距离,一身白衣几乎与背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虽然无法习武,但大理寺少卿一路走来,怎么会连那羊肉的温度有异都不知道呢?

      她拿起一节竹,用火折点燃,像是点燃了上一世的不甘,竹子落在近处,“啪”地一声炸开,近在咫尺的爆响,碎屑溅起,带着雪沫扑到她的靴面上。

      赵瑟瑟没有惊,面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仿佛真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这声爆响,被炸开,被抛却了。

      她将火折递给身边的李银月,眼睛弯弯,“该你了。”

      李银月接过火折,没立刻点,而是看了她一眼,掂了掂手中的竹节,声音爽朗,带着十足的肯定:“旧祟已除,新年大吉!”

      说罢,“嚓”地点燃,干脆利落地扔出。

      雪地中又是一声爆响。

      上官雪儿拿起最后一个爆竹,拿着小刀的手指灵活,三下五除二就把爆竹拆开,面对要来揪自己耳朵的陆小凤,连忙蹿到赵瑟瑟身后,伸出一个头,笑嘻嘻道:“等明年,本机关大师给你们做些爆竹!保证比这花样多!”

      赵瑟瑟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我们可就等着机关大师的杰作了。”

      雪儿笑得得意,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现在是不是该堆雪人了!这黑漆漆的雪可以堆个昆仑奴!”

      昆仑奴没有堆成。

      一个机关大师,一个六扇门都不良帅,一个大理寺少卿,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武林高手,堆出了个身子有些歪、脑袋也不够圆的雪人。

      陆小凤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青瓷小盏,倒扣在雪人的头顶当小帽,大笑,“哈哈,真丑!”

      “哪里丑了!多可爱!”

      上官雪儿不服气地反驳,小心翼翼地把雪人身上不平整的地方又拍了拍,重新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

      李银月折了两根虬曲的梅枝插在雪人身侧当臂膀。

      赵瑟瑟寻来一截光滑的细竹枝,俯身,在雪人那圆滚滚的“脸”上,细细地画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

      一个简单的、却无比温暖的笑脸。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也含笑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笑语和雪被压实的声音。

      赵瑟瑟直起身,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笑意盈盈。

      廊檐下,西门吹雪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的笑脸上。

      那冷寂的眸子里,映着院中灯笼暖黄的光,映着雪地的白,更清晰地映着她此刻毫无阴霾、纯粹欢欣的笑容。那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阳光,让最表层坚冰下的湖水,泛起了细微的、无人得见的涟漪。

      他看得很专注,以至于连陆小凤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喂,西门。” 陆小凤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她这样笑,挺好的,是吧?”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陆小凤一眼。

      但陆小凤分明看到,西门吹雪那总是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

      那或许不算是一个笑容。

      但已是陆小凤认识西门吹雪这么多年,从他脸上看到的,最接近柔和的表情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笑了,他转身,大声嚷嚷着:“好了好了!雪人也堆了,爆竹也放了,外头冷死了!赶紧回屋接着喝酒吃肉!我那坛秋酿还没喝完呢!”

      众人笑着响应,拍打着身上的雪沫,陆续往温暖的屋内走去,暖意和酒菜的香气再次包裹上来。方才堆雪人、放爆竹的寒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和微醺的放松。

      上官雪儿挨着赵瑟瑟坐下,小口啜饮着李银月特意为她准备的热酪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赵瑟瑟说:“对了,赵阿姊,我下午去找你,门房说,赵家阿兄一早就带着小侄女去大慈恩寺进香祈福了,说是元日为……嗯,为家人祈福平安康泰。”

      赵瑟瑟闻言,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元日祈福,是正理。”

      花满楼温声道:“佛法慈悲,元日祈福,亦是众生之愿。令兄慈爱,小侄女定能平安喜乐。”

      李银月则已经重新将炉火拨旺,铜锅再次沸腾起来:“来来来,刚活动完,再吃点热的暖暖身子!我这里还有好东西——” 她变戏法似的从食盒底层又拿出几样东西:一盘油炸得金黄的环饼,一碟晶莹剔透的琥珀饧,还有一小罐蜜渍的雕花梅子。“守岁可不能少了零嘴儿!”

      吃着零嘴,喝着温酒,话题也更加天马行空。陆小凤开始讲他行走西域时听来的奇闻异事,什么会唱歌的沙丘、三只眼睛的商人,说得绘声绘色。

      上官雪儿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李银月则说起六扇门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花满楼含笑补充些风土人情或典故出处。

      赵瑟瑟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唇角含笑,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温润地掠过每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西门吹雪依旧坐在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茶。他很少加入谈话,哪怕陆小凤的故事过于离谱,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瞥过去一眼。

      然而,当赵瑟瑟说话时,无论声音多轻,他的视线总会落在她身上。

      夜渐深,窗外彻底黑透,唯有积雪映着星月微光。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红暖。

      李银月看了看时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块小巧的桃木片和刻刀,笑道:“按老辈儿的讲究,元日新旧交替,正该驱邪纳吉。咱们也来应个景儿?在这桃木片上刻下新年最紧要的心愿,挂在枝头,借新春阳气,祈愿成真,如何?”

      陆小凤第一个抢过刻刀,眼珠一转,笑道:“我来刻个乐字!人生苦短,麻烦不断,但找乐子的本事可不能丢!愿咱们岁岁年年都有乐子找,有酒喝!”

      花满楼接过桃木片,指尖抚过木纹,温润一笑,刻刀微动,便是一几笔便兰叶舒展、幽然独立的姿态,“空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愿世间生灵,无论身处何境,皆能得其自在,保有本真馨香。”

      李银月朗声一笑,手腕用力,刻痕深而流畅,刻下一个风骨峭拔的字,“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我这人,心不羁,性自在。愿新岁能少些枷锁,多些快意,身也逍遥,心也逍遥!”

      上官雪儿早已迫不及待,但拿起刻刀,小脸却认真得皱成一团,好一会才纠结清楚,她纤细的手指极其灵活,很快一个结构精巧、环环相扣的锁具雏形便出现了,“愿我以后做的每一样机关,都能像这把锁一样,精巧又牢固,解开难题,锁住安康!”

      赵瑟瑟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片桃木,指尖传来木质微温的触感,刀尖落下,刻下的是一个朴拙却有力的禾字,“民以食为天。食足,则天下根基稳;仓廪实,则百姓心绪安,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现在,只有西门吹雪面前那片桃木依旧空白。

      陆小凤正要开口再催,西门吹雪已拿起刻刀。

      动作简洁,毫无迟疑,只一下。

      众人看去。

      桃木片上,只有一道笔直、深刻、凌厉的竖线。

      是一把剑。

      李银月啧了一声,“不愧是西门庄主,心里除了剑道,怕是没别的了。”

      上官雪儿眨巴着眼,觉得那剑痕虽酷,却有点太寂寞了。

      无人看到,西门吹雪在放下刻刀的刹那,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拂,那木纹之上仿佛有一层极薄极淡的莹辉,温柔地笼罩了剑锋最锐利孤绝之处。

      月光在剑上。

      剑在月光中。

      这是他无法言说、亦不必被任何人知晓的答案。

      他的剑道,他的世界,他此生唯一的、寂静的臣服与守望,皆在于此。

      陆小凤摸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瞥了赵瑟瑟一眼,正要说话。

      “好了,都刻完了?”

      赵瑟瑟的声音温和平静,恰到好处地截住了陆小凤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她俯身,从一旁的小木盘里拿起李银月早备好的五色丝线,一一分给众人,笑道:“挂得高些,让新春第一缕日光照见才好。”

      花满楼第一个接过,温声道:“此线系愿于梅枝,借草木生生之气,甚好。”

      李银月笑道:“挂完了咱们接着喝酒,我窖里那坛真正的三十年陈酿还没开封呢!”

      陆小凤低头看着手中色泽鲜亮的丝线,又抬眼,目光极其快速地、难以察觉地扫过赵瑟瑟平静的侧脸和廊下那道静默的白影,脸上惯有的促狭笑容淡去,化作一种更深的、混合了了然、感慨与一丝自嘲的复杂神色。

      “你们都是君子……倒让我越发像个混蛋了。”

      上官雪儿拿了好几根丝线,茫然地抬头,“什么君子混蛋的?”

      陆小凤把桃木牌一抛一接,摸了摸鼻子,笑道:“你们刻字祈福的雅事,衬得我这个乐字像个混蛋。”

      一个看穿了所有君子表象下涌动的情意与牺牲,却什么也不能说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清醒的混蛋。

      上官雪儿皱着脸,看了眼自己桃木牌上的锁,“总觉得你在骂我。”

      一直含笑静听的花满楼,朝着雪儿声音的方向微微侧首,“你的锁匠心独具,锁住的是巧思与安康,何来混蛋之说?这祈福之事,本就没有高下,心诚则灵。”

      说完,花满楼又望向陆小凤方才发声的方位,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却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依我看,若是一个混蛋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可能是个混蛋……那他便还算不那么混蛋,甚至,还有几分难得的坦诚与可爱。”

      陆小凤摇头失笑,“好你个花满楼,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我看你这温文尔雅的,才是顶顶会说话的那个!”

      赵瑟瑟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这对话……似乎有些耳熟。

      李银月拉起赵瑟瑟的胳膊,“走,瑟瑟,咱们挂愿去,让他们在这儿论他们的‘君子混蛋经’!”

      寒气扑面而来,却让人精神一振,

      李银月的身法轻盈,木牌很快挂好,屋内的几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赵瑟瑟将自己的木片系牢,退后两步看了看。

      陆小凤已将那个洒脱的乐字挂在了最高处,得意地拍了拍手:“瞧瞧,我这乐字挂得最高,福气最先到!”

      花满楼在梅树旁略一驻足,侧耳听了听风声,便精准地将那枚刻着幽兰的木片,系在了一处背风向阳的枝杈上,温声道:“此处甚好。”

      上官雪儿则踮着脚尖,将精巧的机关锁挂在低一些的枝头,好随时能看见,小脸上满是郑重。

      西门吹雪那枚刻着剑痕的木片无声无息地嵌入一根不高的横枝末端,稳稳悬停,孤直向月。

      冬夜清冽,星光稀疏,唯有檐下和窗内透出的暖黄光线,映照着树下这群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赵瑟瑟站在树下,仰头看去,系着的桃木片和彩绳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各自的心愿。

      指尖抚过禾字,她默默祈愿:愿百姓的碗里,都能多一勺实米。愿冤者的案前,都能多一寸天光。愿我的家人朋友……都能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掠过那枚刻着剑痕的木片,又迅速收回。心底最深、最无法言说的那一线波澜,最终化为一声几乎不存在于世的叹息,溶进风中。

      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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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诈尸式更新(一周内至少更一次),感谢等待的姐妹!欢迎捉虫、交流、讨论! 主cp:赵瑟瑟×西门吹雪 雷点:小人物很多,铺垫很多,女主是成长型,不算100%真善美,男主是背景板中的背景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