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四十四章 ...
-
（天通24年6月21日）
边疆地区，女郎在外的反倒越多了，却不见一个戴着幂篱或帷帽的。赵瑟瑟自然也入乡随俗，昨日傍晚就先到成衣铺子换了身符合云朔之地年轻商贾妇人的利落打扮。
初晨未升，赵瑟瑟便与常漫天、李银月一道按照商量的路线购置货物——分头行动自然是最快的，但是常漫天并不放心她们，言道：“休要以为江湖人豪迈不拘小节，那些个生意大的个个老奸巨猾，便是你再聪慧，只瞧你们年纪不大，便要虚报十个点的价！”
见她们还要再说，便两眼一瞪，容不得她们拒绝，道：“你们不是急着往朔州去吗？学习江湖经验重要，还是快些启程重要？有功夫去和那些个人才扯口水话，还不如听我的，都叫我舅父了，还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话，白惹我生气！”
朝阳起时，云中县城尚是蓝天白云牧民高歌。暮色升时，马车外已是蒙蒙细雨伴着微风倾斜。
常漫天所言不虚，将她们带到城外南边草场便宜收购了皮毛与羊肉，又到与他相熟的商队收购了新运来的瓷器，最后预算的银子竟还剩下了一半。
供货的店家承诺将货物仔细装好送到了客栈，常漫天每处各留了两三个镖师照看，便说自己要先骑马回客栈守着。
瞧见常漫天分外认真的神色，赵瑟瑟猜他定是要先去找老板讨些桑落酒，忍笑没说破，与李银月一道在后坐着马车回城。
石板路上汪着墨色的积水，行人脚步匆匆入了内城，南门下的石阶蹲着七八个吃胡饼的短打男子，店铺里的伙计一声吆喝结账，男子们急忙站起身小跑。
游商入了食肆，留下匹不配合新伙计的驼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混着马粪和烂菜叶的泥浆。
出了内城，西门里白日喧闹的集市早已散了，只剩零星几个醉汉瘫在肉铺门口，脚边堆着啃剩的羊骨头，引来几条瘦狗争抢。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成衣店，赵瑟瑟二人才取了改好的衣服出门，正见十数个道士策马而过，个个气势不凡，最前方的红衣黑马者各位引人注目。
云州也有道观？赵瑟瑟想着记下的地图，云中周边的几个小观都不像能出这样队伍的。
掌柜见她疑惑，朝外瞄了一眼想，解释道：“那是峨眉济世堂的弟子，最前面的是马道长，听说是峨眉掌门的师姐。”他嘿了一声，想起自己盘下这店费了多少功夫，比着手势，放低了声道：“听说前不久来云州的路上……就两息的功夫，杀了十个匪徒！十个 ，比我杀鸡还快！顺道救了太原王氏的小郎君，所以云州济世堂开得顺利极了。”
赵瑟瑟怔愣片刻，又看向前方消失的身影。她记得解决金鹏王朝的事情时，陆小凤与她说过峨眉。她自己也了解过，确定那时还没有这个所谓济世堂。
何况，她虽看不真切，那马道长却肯定是个年轻女子，怎么会是孤独一鹤的师姐？
李银月看她神色，想了想，道：“峨眉老掌门独孤一鹤羽化后，三英四秀中的孙秀青得了他的传承，成了新掌门，短短一个月便揪出处置了不少门中败类，并用查处的钱财成立了济世堂，要在各处行医济世。”
六扇门每日都有各门各派的消息整理上报，外派的不良人也能从各处六扇门分所领到，她说的这些消息稍微打探一下便能知道，不存在泄密。
李银月继续道：“掌柜说的马道长应该就是峨眉高玄弟子，三英四秀中的马秀真，所用是赤霞剑，修行的是正一炎阳剑法，剑法刚猛，与其人敢爱敢恨的性格颇为相配。”
掌柜听得有趣，附和了一句自己知道的，“听说峨眉在北方收徒的点设在朔州州府，近日有不少人到那去，连好多名门官家的都想自家孩子拜入峨眉。”
赵瑟瑟记得孙秀青，那个挺拔如松的女子，三言两语化解一场危机。
她们年纪相仿，孙秀青已担起了一派掌门的责任。
还有那在黑马之上猎猎红披……
她心口猛地跳了几下，蹙眉压下脑海里若隐若现的念头，看着策马而去的背影，喃喃道：“真好啊。”
宣政殿的鼓声再响，也不是为她，何必生妄念，累家人。
掌柜不明原因，笑着道：“夫人、郎君若是无事，可以跟着行商的人或是镖局一道去。朔州被咱们赵大将军收复也快两个月了，听说也要趁着端午庆祝一番呢！”
李银月轻笑，道：“我们也正巧要往朔州去行商，不过明天就是端午，端午庆一般也就五日，我们怕是赶不及了。”
赵瑟瑟回过神，听到掌柜说，“这次端午庆有十天呢，今年端午又奇，竟在夏至后一天，许就是为夫人留的。从此到朔州，快些的五六天也就到了，刚巧能赶个尾。”
赵瑟瑟眨眨眼，“为了庆祝赶走突厥？竟有十日，不会耽误农忙么？”
她从朔州离开时，询问了被毁田地，粮曹参军说，因朔州坚守和出兵及时，被毁的田地很少，这部分田地官府会安排百姓赶种短期可收的甜黍、糜子一类，保证田地被毁的少数百姓也能在六七月存下些粮食来。
掌柜笑道：“这不还有官府嘛！虽然这次朔州遭了大难，田地都毁了，但是又得减税，又得赈灾粮，赶种的作物也未必收得多少，耽误不了什么。”
是传到云州的消息有误，还是真的有问题？赵瑟瑟心里一沉，面上却是带笑，赞道：“也是这个理，还是掌柜消息灵通。”
掌柜笑，“都是传遍了的事，算不得消息灵通。”
赵瑟瑟看着李银月，扬眉道：“人人都知道，亏你还四处行商，竟半点不知！”
李银月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只得苦笑，“我们这不才从西州行商回来，我如何知晓呐。”
掌柜乐呵地打个圆场，“西州那地方好，郎君若是下次行商，有好东西可记着小店些！”
李银月自然答应。
赵瑟瑟佯怒，“我今日就要去朔州，若是赶不上端午庆，你便等着吧。”
李银月伸手指了指上了马车的身影，又看向掌柜摇头叹气，得了掌柜包含同情的一眼，和一句，“听说端午庆最后还有火龙表演，保准你家夫人看了就不生气了。”
李银月笑着点头作揖，快步下了台阶，脚尖一点轻松斜坐在车辕上驾马，还没等她开口，赵瑟瑟已掀开帘子，道：“必须今日就走。”
“东西都已备好，什么时候走都没有问题。”李银月点头，“是端午庆的事情不妥？”
赵瑟瑟摇头，“朝廷对朔州的政策是免田赋三年，免户税一年，掌柜却说是减税。还有，朔州的田地顶多毁了州县外不足千分一二的田地而已……”
不，不对……赵瑟瑟猛地意识到。按律，灾情超过四成，免除田租；超过六成，免除租、调；超过七成，则租、庸、调全部免除。突厥入侵虽非自然之灾，但所受之灾也远不到四成，为什么……为什么朝廷会免税……
李银月听她语气不安，一边驾马一边道：“朔州的消息传过来，口口相传，早就失了真，也许没那么糟。”
赵瑟瑟攥紧了马车帘，望着远处辩不明的建筑，语气低沉，“你说的有道理，到底还得亲眼去看一看。”
冷意在心里蔓延，她开始怀疑，自己作为赵大将军的女儿所看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朔州是假的，那么胜州呢？
—长安—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紫微观门楣高悬的“皇家祈福道场”鎏金牌匾在烈日下映出细碎金光。
夏至大醮，观内铜鹤香炉青烟缭绕，三十六名道士身着绛紫色法衣，持九节玉杖，踏着《步虚韵》的节奏，在三清殿前布下北斗七星阵。
蝉鸣穿过凝真院的月洞门，再过静室内的十二扇紫檀木屏风时，被室内凉意一激化作若有若无的清响。
绕过屏风，是两个正在对弈的女子。斜倚在海南黄花梨榻上女子面若芙蓉，粉蓝色缂丝襦裙似晨雾萦在榻上，阳光透过绿纱窗，裙裾处银丝绣着八宝纹样流转着微光，外披的月白色蝉翼纱披帛轻盈似云，上有不同时辰的九色莲花纹。
她指尖捏着枚羊脂玉棋子，光泽温润，却比不得她腕间的冰纹玛瑙镯上嵌着的九颗南海进贡的珍珠——随着落子的动作轻晃，竟隐隐映出七彩光晕。
棋盘是整块昆仑青玉所制，金线勾勒的太极双鱼图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叮嗡”一声，棋子落下，随即是女子温柔的声音，“阿武，你说我这一子落地妙不妙？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她口中的阿武跪坐在嵌象牙檀木几前，水绿色鲛绡襦裙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听见她的话只乖觉点头，一言不发。
女子叹气，怜惜地摸了摸阿武的脸，“早知道就不割掉你的舌头了，不过你肯定明白我的苦衷。”
面前的人是如此美丽，面颊上的手又是如此温暖轻柔，阿武睫毛闪动，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从来不会这样看人。”女子摇摇头，松开手，指尖摩挲着羊皮经卷边缘，忽然笑了，“阿武，你说《道德经》第八十一章是什么？”
阿武张口的瞬间，经卷已挟着风声划过她脸颊——血珠溅上棋盘太极图的黑白交界。
“是圣人不积。”女子叹息，“可她偏偏总说着不争，实际像鬼一样缠着他不放，最后什么得到了，她明明说恩怨一笔勾销，说不恨我，却把我驱逐到这个如此相像却没有她的地方。阿武，你为什么这么做？”
静室外，一道女声传来，“郡主，大将军来了。”
徐和踏入静室时，正看见妹妹把玩着棋子，而地上躺着翻开的经书。他弯腰拾起典籍，玄色窄袖襕衫勾勒出挺拔身姿，眉间带着心疼，“盈盈，责罚下人的事让别人做就好。书卷边角锋利，容易伤手。”
他将经书轻放在棋盘上，皱眉看向瑟瑟发抖的侍女，虽然面容相似，但这并不是他上次来看到的那一个“阿武”。
徐盈盈偏头笑了笑，不答，看着侍女，轻声道：“阿武，去抄经，记得用飞白，她最善飞白。”
满长安谁不知道花满原善飞白。
徐和挑眉，叹气，“不知父亲怎么想的，花满原也算英才，虽配不上你，却难得深情。”
花满原之所以善飞白，是因为他以为她喜欢，其实她最讨厌飞白 ，徐盈盈转着棋子，漫不经心地反问，“哥哥来找我，是要问我为何让你归京么？”
“我从安西给你带了些好东西，都让人放回家里了。”徐和无奈转移话题，“你不是最喜欢佛像吗？安西匠人手艺不错，到时候请阎公给你画一个，让他们照着刻，怎么样？”
她不喜欢佛像，喜欢佛像的是媚娘，但媚娘有的，她也要有——哪怕换了一个世界。徐盈盈笑着，“好啊，万佛寺最近不是在铸佛像吗？哥哥，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徐和叹气，道：“盈盈，万佛寺的事是忠王世子李酽在做，他是二皇子的人，我们还是少牵扯。”
徐盈盈没说话，只是随意撒下一把棋子，圆润的棋子在青玉棋盘上四散奔逃，发出“叮叮铃铃”的脆鸣。
徐和放柔了声音，“盈盈，哥哥知道你委屈，但二皇子到底是世家支持的，等尘埃落定了，你想做什么，哥哥都帮你好不好？”
徐盈盈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哥哥，你怎么和李承邺一样笨。你没见到那个卢行舟吗？”
徐和也不恼，妹妹本来就比他聪明，他好脾气道：“没有，只听说长安有谶言……妹妹替他求情，陛下仁慈将他留在了宫中作内侍。”
本来该死的人成了内侍，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屈辱多一点？徐盈盈想到卢行舟的样子，眉眼弯弯，站起身来，披帛滑到肩下也丝毫不管，慢悠悠道：“行舟余波尽，户余得天下。又是卢，又是徐，哪里是针对卢行舟的，分明是针对我们的。”
她忽地凑近徐和，“哥哥，你想做皇帝吗？”
徐和伸手将她的披帛捋正，“哥哥没这个能力，要是你二哥……。”
徐盈盈垂下眉，不说话。
“不说他，不说他。”徐和忙收住话头，蹲下身子，抬头看她：“盈盈，你知道哥哥笨，不要生气好不好？”
徐盈盈道：“那哥哥要听话。”
徐和只得叹息，道：“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哥哥真笨，李二郎赢不了的。”徐盈盈看着徐和，心情好了起来，她也有自己的李君羡。
她自顾想着，媚娘，我从来不比你差。
徐和不知妹妹心思，问道：“他母亲出自京兆杜氏，世家血脉上位总好过寒门皇子，又有忠王支持。现在太子已死，他虽非嫡，却占了一个长，五皇子虽有嫡字，母家却牵扯谋逆之事。盈盈你要想清楚。”
徐盈盈轻笑，道：“他的母家是京兆杜氏没错，但一个杜氏能决定什么？山东五姓，除了我们卢家，其他四家是他用科举舞弊换来的短暂合作。这次胜州的事情，代北虏姓对不能分羹十分不满，他用云州石家填了，但能坚持多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优势在哪里，居然还敢写信责备五姓族长流民之事。”
静室外忽有声起，侍女来报：“郡主，今日大醮，五皇子也来一同祈福，邀您同去。”
徐盈盈面上又恢复了无害的模样，语气温柔，“所以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回来了吗？”
因为，李承鄞也是蠢货。
但我要他赢，二皇子就必须死。
一个州的流民，数百个假佛像而已，怎么够？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