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辞》梧桐湾

1、正枯木 如果一个人

　　冬日的阳光在中午的时候显得格外温暖，空气也很干燥。
　　城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半大的孩童在街巷窜来窜去。这天正是趁墟日。
　　扛着糖葫芦的老伯正在往人多的北大街走，一老妪背着长得白白胖胖的大萝卜找着空出来的摊位，还有一位憨厚的男子挑着两箩筐红薯，他身边的女子单用一只手抱着怀里刚长牙的孩子，空出手来擦他颊边的汗滴。
　　忽然之间天空就暗了下来，几乎遮住了远方整片天空的黑雾向这座城压过来。城里的人全部暴露在这片黑雾下。
　　黑雾笼罩着整座城，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黑雾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让人如坠地狱，惊恐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
　　那些人仿佛就在耳边尖叫，但仔细去听时，又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支离站在城里，但是他只能听见尖叫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突然眼前火光冲天，驱散了眼前的一切障碍，满地的残肢碎肉直直地映入眼帘。
　　宋支离从梦中惊醒，额角全是在睡梦中惊起的冷汗。
　　又梦见了……
　　宋支离往窗外望了一眼，一轮明月在窗框的雕花间若隐若现，月光洒满了窗前的一大片地方，映得房间也明亮了几分。
　　大概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天亮吧，可是宋支离觉得自己估计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抬手点燃了蜡烛，顺手披了件外衫，将烛台放在了窗前的桌子上，然后倚着雕花的窗框，整个人都浸在了月光中。
　　远远望去，重重叠叠的山间还留着没有散尽的白雾，几处弟子房都还亮着灯。这样的景色最是有一番独特的意境，这样安静，静得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但宋支离却觉得心里像是被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般，沉甸甸的，让人呼吸不上来。师傅告诉过他，他的故乡被毁，至亲都在那城中遭遇不测。但是任凭他如何努力地回忆，那段记忆都像是蒙着一层纱一样，始终想不清楚。之前还好，只是偶尔会梦见一些东西，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却频繁地梦见那些片段。绝望与痛苦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但他却没办法将梦到的东西连起来。甚至每当他细细地去想时，都会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去回忆。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虽然他已修仙许久，就算一直不睡觉也不会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对于身体一向不怎么好的宋支离来说，睡觉是最舒服的一种休息方式了。
　　师傅也说过，这些伤心的事情，也许忘了会比较好。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导致那场灾难的人也已伏诛，想不想起来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宋支离却在这个时刻感觉这些话有些不对劲，但是他又觉得师傅应该不会骗他。
　　他摇了摇头，心想，难道是因为碧梧山现在太清静，一点也不热闹，所以他才会胡思乱想。
　　一个月前，他的小师侄宋瓷染下山了，然后除了他的师兄付倾豫就几乎没有人来找过他。
　　宋瓷染虽然是师兄的徒弟，但是一向跟他比较亲，因为小瓷染好像是他救回来的，名字还是他取的。不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救的了。
　　那个小丫头话多，长得也讨喜，隔三差五地来碧梧山，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体不好又性子寡淡，所以就经常来陪宋支离。
　　所以应该还是不习惯那个话痨不在了。
　　现在还早，师兄应该也在休息，也不想打坐。
　　丝丝缕缕的桂花香飘来，这时的桂花已经掉了许多了，只有淡淡的香气浮在空气中。
　　上个月那个小丫头是不是把新酿的酒埋在那棵桂树下了？我觉得可以喝了。
　　宋支离把衣服穿好，慢慢悠悠地推门出去了。
　　离得近了，地上都是掉落的桂花，像一层毯子似的，香气也更浓了一些。
　　这树还是小瓷染从师兄那儿移过来的，酒也是她酿的。
　　她埋哪儿了来着？
　　宋支离绕着树转了一圈，没想起来当初是埋哪儿的。于是他抬手摘了发簪，围着树往土里扎。
　　碧梧山上梧桐树最多，其他的树都很少。夏天的时候，碧梧山上的梧桐枝繁叶茂，是最好乘凉的地方。
　　这棵桂树很大，将宋支离住的院子笼了一半进去。
　　找到了。
　　在面向外山的一侧的一个地方，簪子插进去一截就再也插不进去了，宋支离手上一挥，土就被拂到了一边，露出下面的酒坛来。
　　宋支离撬盖子撬到一半，突然想起，也不能就这样抱着坛子喝，于是又转身回屋找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