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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华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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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咒术
月华之色
夜幕初降,一脉浓重的夜色怆然而下,铁般森寒的帝都梆子刚敲响三声,家家户户便都合了门,但是这时候却少有在家的居民,酒楼饭庄红灯高挂,雕梁画栋,一派繁华的气息。
千影楼,青瓦琉璃,金玉满堂,斜飞的砖瓦上用工笔细细的描画出莲花吉祥纹,一如酒楼,迎面是一卷猩红色的柔绸波斯毯,绵延不绝,卷上楼梯,两面有屏风数扇,画的是美人如醉,香肩半裸,有在湖边嬉戏,亦有对镜梳妆,柳眉细目,步摇迤逦。整个楼中肉糜馥郁,脂粉浓重,琥珀锁窗,金石玉栏,极尽奢华之态。
北易衣,南唐离,东神茗,西绮罗
千影楼主便是这四个传奇人物中的南唐离,唐离凤歌。他十八岁出道后宰杀数人,在修罗场中浴血而生,后来又远赴东瀛天皇处向神茗阴阳师学过少许术法,二十岁继承千影楼,外以酒楼做幌,实质上是南方武林最庞大的出售杀手组织。
月华,他今年二十三岁。
他名字普通,衣着普通,容貌更为普通,而且不过是千影楼的一名小厮,因此,连做事的名目都很普通。
他日日和善的笑着,为客店招揽生意,什么时候有达官显贵喝醉了酒来闹事,便是月华在外被打,他却也从来不喊一声痛,只是任打不还手,事后也仍旧咧着嘴巴迎来送往。
因此,那些大人物自然从未听说过月华是何人。
这一日,千影楼照旧经营到五更天都没有一丝凄清之色,反而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琴音铮铮淙淙如流水,美人眸如秋水,眉眼如丝,连歌者声音都如同出谷黄莺,嘤嘤啭啭,奢华淫靡的味道混合着熏香炉中的香烟越发浓重,月华手执白帕,对着一个酒过三巡的客人赔笑道“王大人,大人大人,您看这天也晚了,要不差人送您回府?”
紫衣金冠的魁梧男人一巴掌把月华推搡了开去,朗声叫嚣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叫京红姑娘出来陪大爷!”
“呦,这不是王大人么?是不是钱袋尽空,来不了我们楼了。”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女声自楼上传来,月华侧目看了一眼,便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见一袭红裙的女子偎在一个金帽丝衣的男子怀中,那柳眉如黛,嫣然如画,浅笑盈盈,当真是一眼望过去能销魂蚀骨的美人,这便是千影楼的姑娘—京红。
月华看到王大人的脸色已然渐渐转青,说不出一句话。月华作小厮如此之久,怎会不明白,自然是这王大人以前包下了京红姑娘,却没了银子,京红另外攀上了高枝,王大人无望与那金帽男人争,只能将这怨气发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月华抓紧了手中白帕,憨实的笑了笑,粗声道“红姑娘言重,王大人是要换新鲜劲呢,来来大人,随我这边来,小的给你加酒!”
王培昌脖子一粗,一拳已然冲向月华腹部来,大声喝道“你这奴才!哪里轮得到你来管闲事,找死!”
这一拳用力甚大,月华蓦然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瞥了一眼京红,那女人竟在娇笑着看热闹,想必,是诚心要看月华挨打吧。他淡然一笑,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任由王培昌打着。客人在楼里没了面子,月华总是要先让他赚足了面子再出言调停吧。
王培昌一巴掌直扇向月华下颌骨,将那柔软的身体打出左一块青右一块紫,鲜血将手中的白帕浸濡的厚重而模糊,直到他右肋下一痛,月华摔倒在牌坊下,他左手抹了一把嘴角,缓缓抬眉,那一刹那,只有王培昌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亮如光电的色泽!冰冷而讥诮,甚至带着某种孤高而清卓的气息,令他不由得怔在了原地。只是一瞬间而已,月华又恢复了憨实普通的小二神色,贼眉鼠眼的向王大人笑道“大人难道看不出来么?京红姑娘这是诚心向您推荐其它的好姑娘呢!来来,赛红快过来,好生侍奉着王大人!”
走过王培昌身前的时候他可以强调了“赛”字,用那样冷厉的调子低声说道“只有懦夫才会在弱者面前逞英雄。”
王培昌自然已然冷汗涔涔,扶着侍者走回了软轿,然而月华却在街口坐了很久,他右肋骨折,已经站不起来了。冷风吹动额前碎发,竟从那寂寥如尘的瞳孔中流露出一抹浓墨般的忧伤,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丰韵在夜风中穿梭,有刹那的惊艳自那张平庸无奇的脸上闪过,却无人看得到了。
月华淡淡笑了一下,将白帕合手一挤,有蜿蜒的血注在地上流淌,指尖滑过自己流下的鲜血,他用手肘撑起上身,一瘸一拐的走回酒庄去,那路似乎长的没有尽头,只有零落的脚步声响应着,墨发凌乱,现在怕是任谁都看不出这样一个落魄小二曾经那样飘逸出尘的姿容了吧。这样,也好,也好。
回到酒庄门口的时候一个重心不稳,月华跌在玉石金阶上,掌柜的急忙跑过来扶着他的右肋叹息“小月呐,你看楼里有什么事都是你出去顶着,看得我好不心疼啊,来来,快进屋歇歇。”
他轻勾唇角,滑出一个奇特的笑容,淡道“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呃,这个……”郝掌柜搓着手掌,言辞踌躇,却是轻声道“楼上姑娘房里的那位大人,都怪我不好!楼主明明说不能做和江湖客有瓜葛的人的生意,当时看着银子就……”
月华垂眉一笑,只手推开郝掌柜的搀扶,复又抬起头来朗声叫道“好嘞!我这就把他‘请’出去!”
嗓音粗犷,来到千影楼三年间,他早已习惯,不复过去一笑千金,带着着高尚职业的面具日日夜夜堪受折辱的时刻。神苑晴空,那个名动王城的大师也早就该成为传奇了吧。
“郝连城!你给我住嘴,小厮被打成这副样子,你还叫人家做什么!”
有骄横的音调传来,月华疑惑的看了一眼郝掌柜,然而他却早已长襟委地,带着慌张而崇敬的眼光深深的跪了下去,略微回首,偌大的酒楼里竟然呼吸可闻,包括廊上正在纵情声色的女伶都埋着头跪着,每个人,竟然都不敢抬起头来!
只有月华一个人蜷在地上未免特殊,他挣扎着动了动,血流如注,却也勉强跪了下去。马嘶声遥遥传来,他看到远处有马队呼啸而来,所到之处势如霹雳,尘土飞扬,宛如道道惊雷从天而降,竟然只是片刻之间马队就已然跃到他面前。月华不敢抬头,顺势又低了低。
领队的是一个青衣垂髻的小童,右手执着马鞭,左手举着一个灯笼,红影翩跹,映得小童越发珠圆玉润可笑娇俏起来,他冷笑了一声,瞪着郝掌柜,那一鞭就要刷下来!眼见势如闪电,风声呼啸,青色玉鞭裹着玉刺皮带起一阵冷风如刀,寒意丛生。
月华衣袖微动,下意识的捏了一个诀,却见到小童身后的马车玉蚕丝缎帘动了动,有一抹冷冽如冰的凌厉眼光直射月华而来,他心中一惊,却是已有分辨,强按耐下手指,合身扑到郝掌柜前面,恸哭道“啊,大爷就看在掌柜的劳苦功高的份上饶过他吧,是我自愿帮客站清扫不规矩的客人的,就是死了也不关掌柜的事啊。”
轻巧的鞭尾一扫而过,滑过他的锁骨,未留下一丝伤痕,月华暗自一笑,却是思忖道那小童不过是想试探他而已,出鞭虽厉,但绝世高手总是有办法避过他不想要伤害的人的,正如月华。
“唉?”青衣小童微微惊诧了一下,回首望向金玉奢华的马车,奶声奶气的叫道“楼主,有人挡在前面呐,咩咩打不到郝连城怎么办呐?”
月华微怔,难怪千影楼的人都齐齐下跪,那样肃穆的神色捍卫的正是他们用灵魂来信任的人啊,唐离凤歌,千影楼主回来了。
“咩咩打不到?如此,让我来,可好?”马车里的人音调优雅,却隐隐透着冷寂如霜的味道,只是片刻的失神,便有一道掌风迅猛如雷,卷起尘沙遍地,轻巧的跃过月华的身体绕到了郝连城侧颊处。
“啪!”清冷的声响回响在街巷之中,血红的痕迹留在郝连城脸颊上,然而,他却只有将头埋得更深。
长风穿梭而来,卷起青衣小侍衣袂飘乎,映衬着那如花的笑靥,马车帘徐徐卷开,他没有抬头看,直到脚下出现了及第的衣袂,月华才徐徐抬头,只是一瞬,那种熟稔的触觉在他心头张弛,好一个绝代风华的千影楼主!
唐离凤歌一袭黑衣,袖口衣领处绣着挺拔的文竹,黑衣公子没有束冠,任由墨色长发飞扬如瀑,面色白皙,笑意寡淡,凝眸深处幽深如谭,其色为碧。剑眉星目,衣袂翩跹,卷起长风百卷。有一抹睥睨蜉蝣的凛冽霸气席卷而来,仿佛天下大势都要在他指尖滞留一般。
月华不动声色的低了头,却已不指望这位大名鼎鼎的千影楼主会放过他了,这个人的目光,自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罢,从王培昌闹事开始,他一直都在看着,等待着他的眼神出现一丝的莫测,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猎手一般。
“哎呀!”咩咩惊呼一声,将手中玉鞭收入腰侧,举着灯笼跑了过来,一把携住月华的右肋,红光照了照,更显他一身血迹的可怖。
咩咩眸如秋水,那盈盈一动,便有一抹娇憨的味道蔓延在白瓷般的脸上,小童皱着眉说道“哎呀楼主,他真的被打得很惨耶,叫高先生来吧。”
唐离凤歌幽暗的目光一直停滞在月华身上,连他都看不出来黑衣领主的心思,然而却有莫名的惴惴不安,暗自叹了一口气,红尘滚滚,月华早已不是月华,已开始思红尘事,倒是浪费了那万般玲珑的心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