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牧羊人的羊群》樊卓一

2、蜜糖 砒霜 劫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杨勋觉得这个俚语用来形容他和赵启正的关系再契合不过了。
　　虽然意味里多少有些诡异。
　　赵启正存在于杨勋生命里的9岁，不长不短，也就一年的时光。现在想来没有多剧烈，就像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渐渐和血肉生长到一起，只要不拉扯出来，一切就都安然无恙

　　赵启正遇上杨勋，是在一个不算明朗日子里。
　　被工作琐事叨扰一天的他烦闷地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快到公园池塘的时候，偶然的一抬眼
　　一个男孩颤巍巍端着水盆的可爱模样闯入了他的视线。
　　男孩瞪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正小心翼翼的往池塘里倒着水，神情稚气又庄重，一副要做大事的样子。
　　赵启正一时来了兴趣，停下脚步观赏，心理的烦闷瞬间少了许多。
　　赵启正喜欢孩子，一直很喜欢。他觉得孩童的纯真天然具有一种魅力，好比一颗刚被奖赏还未入口的糖，一切未被品茗之前的完整，是最为干净美好的。

　　“小朋友”
　　男孩因为端不稳水盆，把身上的衣服弄湿了大半，赵启正便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了男孩。
　　“你衣服都湿了，不冷吗，把叔叔的衣服套上吧”
　　小杨勋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这不是那种泡在水里会变大的小珠子么”赵启正故作惊讶的指着水盆里的水宝宝，凑近男孩，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悄声说道“你怎么把它倒了，不喜欢了吗？”
　　杨勋被赵启正卖力的演出骗出了一些亲近感，抬头认真打量起赵启正。
　　是一个留着络腮胡，西装革履的帅气叔叔。
　　“它泡着不仅会变大，还会生出小珠子”杨勋用手挑出一颗连着小珠的珠子郑重其事地展示给赵启正看
　　“真的”赵启正高声迎合着杨勋，虽然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戏过了，但好在对手只是个小孩。
　　“你能给我看看吗”赵启正伸出手向杨勋讨要珠子。
　　杨勋点点头，轻声说可以，递给赵启正时反复叮嘱“一定要轻点，它很脆弱”
　　“你这么小心，为什么还要倒掉它”
　　“。。。一开始觉得好玩买的，可是它真的能生出小珠子，大到一定程度还会裂开死掉。”杨勋看着一个碎开的珠子，认真地说：“它会孕育生命，会死掉，所以它是有生命的，对吧？”
　　他抬眼看向赵启正，真诚的想要答案。
　　赵启正有点懵，虽然他不意外孩子想法会这样天马行空，但一时还真接不上什么话，只好僵硬回了声“嗯”
　　“那他就不该被当成玩具，我要把它放生”
　　赵启正看着一脸严肃给珠子放生的杨勋，觉得可笑，又觉得过分的可爱。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他将手里的珠子也仔细地放到池塘里，心里感叹，孩童，该是这样的。
　　这时杨母走了过来，迎面对上正准备离开的赵启正，眼尖的他一下就注意到杨母身上被暴力殴打留下的淤青。
　　像是受到命运的感召一般，赵启正向杨母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赵启正是做儿童公益培训机构的。他告诉杨母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免费帮忙照顾杨勋，辅导他功课。
　　那时候正值杨父刚刚开始酗酒，杨妈妈心疼杨勋受苦，犹豫几天决定下来，让杨勋上课期间就到机构里呆着，这样至少，挨打的次数能少一些。
　　起初的时光很愉快，杨勋也喜欢这个叫赵启正的大人，他没有一点大人们的傲慢和自以为是，会能耐心的听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把自己当作同龄人一样去交流。会悄悄带自己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会在自己读书读烦的时候，笑着递过来一颗白兔奶糖。
　　世界上再没比他更好的大人，杨勋这样想着，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自己是赵启正的孩子。
　　虽然喜欢赵启正的孩子很多，他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排得上号。
　　每周五，赵启正都会给这一周内被奖励最多糖果的孩子一个特殊奖励，他会单独带着那个孩子进到里屋去拿礼物，屋外的人谁也不知道那个礼物是什么，屋内的人每次出来也谁都不说
　　杨勋不喜欢这个环节。
　　因为无论他多努力，自己手中的糖果总没有别人的多。
　　他并不稀罕什么糖果，礼物，他只是嫉妒每个能和赵启正亲近的孩子。
　　单纯的嫉妒，
　　尽管年幼的他连嫉妒的来由都还没弄清楚。

　　逐渐到转夏的时节，窗外梅雨总是一阵一阵的，杨勋时常忘记带伞，就得在机构待到很晚等着母亲来接。
　　有时是真的忘了，有时是他故意不带，为了能和赵启正多待一会。
　　一次，等小朋友都悉数走光，杨勋悄声问赵启正，为什么，自己总拿不到足够多的糖果。
　　赵启正笑着看着杨勋，不说话，直到杨勋为自己说出的话感到羞耻，泛红脸颊，低下头去，嘴巴小声为自己辩解着，礼物没什么稀奇的，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各种情绪在这张漂亮脸蛋上的反应，赵启正怎么都看不够。
　　“小勋，老师喜欢懂得感恩的孩子，你是吗？”赵启正蹲下身子，把杨勋埋起来的脑袋抬起来。
　　他喜欢从杨勋的眼里看到自己，全是自己。
　　“我是”杨勋忙点着头应答，他迫切的想向赵启正证明自己，可具体要怎么做，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小勋为什么不说呢”赵启正把声音放的很轻，很低。
　　手指从杨勋脸颊划到耳后，掠过细软的发梢，停在他温热的耳垂上。
　　“小勋整天都冷冰冰的，不和同学说话，也不和老师说话，老师在想，是不是小勋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老师，想要和爸爸回家去？”
　　“不是，我没有，我不想回家”杨勋着急了，奋力地摇着头想要否认。
　　他不想的，可为什么自己这么拼命的摇头，赵老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明明自己已经在否认了。
　　“不是？那是什么呢，你告诉老师”赵启正依旧不紧不慢的询问杨勋，他把杨勋的焦急看在眼里，心里欢喜，但还需要再等一等。
　　狩猎总是需要耐心的。
　　“懂得用行动回报的老师的，才是好孩子，小勋，你是好孩子，对不对”
　　“对”
　　“那你告诉老师，你喜欢老师吗”
　　赵启正仅用拇指就能抵住杨勋的下巴，杨勋低不下头去，就只能直挺挺的接受赵启正的目光。他不明白此刻赵启正眼神的情绪代表什么，只是觉得热烈
　　而他需要去回应这份热烈
　　“喜欢，很喜欢”
　　杨勋微颤着声音，他虽然还不习惯这样直接的爱意，但这并不坏，因为老师笑了，笑的很开心，临别前还悄悄塞给了自己一颗白兔奶糖。

　　那天，杨勋终于走进了那间自己梦寐已久的房间，赵启正关上门，以一种极尽诡异的方式告诉他
　　他爱他

作者有话说

　　畅所欲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