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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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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紫色小客车吃力地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好一番磨蹭才挪开门,吐出来一个踉跄的青年人,背一深色双肩包拎着一个瘦巴巴的旅行箱,两条长腿支棱在风中,还没站稳,身后的车子呼呼哧呼哧地又开走了。
青年的被头顶藏在云里的太阳光蒙了下眼睛,缓了会儿,原地站着,目送一片黑乎乎的车尾玻璃窗远了。
回想自己虽然是做好了攻略,但来这的过程还是隐隐觉得不顺畅。特别是上这小破车之前。
整个客车站就剩一辆走那条路的车子,踞在那,似乎不急着按点开走。
司机坐在没打光的车里,黑乎乎的看不清脸,搭在车窗上夹着烟的手冲他招了招。白桦确定了一下他在招呼自己,于是在汗流浃背和空调软椅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直到上路才发现,这车不开空调,居然也不要买票。
他翻了翻脑子里的消费者维权途径,居然找不到被小黑车卖了该怎么保护自己,只好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摁110,以防万一先给他妈发了条信息:妈,我上车了,到了我就给你发个信息,没发我就是被拐了。
司机让大伙把窗子都打开,开出了大马路进了蜿蜒的山道,山里的凉风涌进车里,催人发困。
白桦坐最后一排,看那司机手法娴熟地单手打方向,好像太极大师在做凭空挪移。
在乡间山路里把小包客开地像大型赛车,可想而知滋味不好受。
跟司机一样没打光的乘客黑乎乎睡成一团的乘客,给他这么摇移了十几分钟后,不约而同地从兜里掏出塑料袋,埋下头去,小声酝酿着,有种故作矜持的意味,过会感觉上来了,那呕吐声就此起彼伏地奏起来。
顺风接收全部酸腐味的最后一排的白桦同学,摸出口罩,心里扩音了十几遍米奇妙妙屋。
直到他冷不丁被这潇洒的小包客到站丢下,见到了攻略第二站:村口小卖部,他才从烟熏雾绕中反应过来:没坐黑车,刚才在米奇妙妙屋放到结尾时候挪过来收钱的胖阿姨,应该就让他买完了票。
一直握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回消息了:收到。
还没吐槽她妈迟了半小时的回复,脚边就窜出两只张嘴呲起獠牙的乡下土狗,一黑一白,双煞似地冲他一通狂吠。
他拔起两腿就跑,跑得不顾形象,腾空拽着行李箱,奔进马路边黄土飞尘的乡下小道,居然毫无违和感。
攻略第三站:寄宿地点。
寄宿的人家就住在前村,正好容一小车通过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两棵巨型榕树遮掩的深处。
往里走,巨榕绿枝掩映下的阴影似乎变了色,屋子还未见着,白桦被碎落在手背和身上的黄绿色的流光给迷住了眼,伸手虚抓一把,再抬眼,眼前俨然出现一栋乡下民居。
回头看,身后是一扇被打开的门。
院子里停着的三轮摩托下边冒出个脑袋,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修车了。
“二楼右边第一间,是你屋。”
白桦反应过来,忙应声:“哦,好……”
白桦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正式点的招呼,刚才的对话怎么听都像是来住客栈的。
“您就是赵先生吧?我是白桦,要在您你家暂住半年的那个医生,我——”
人没应声,倒是三轮的发动机呛了几声,冒出两缕白烟。
“诶,小伙子,过来我带你上去,老头子不咋理人,”左边屋子走出来个系着围裙的大婶,冲他笑了笑。大婶个不高,力气倒挺大,拎起白桦的箱子就往堂后的楼梯走上去“上来啊,先带你看看住的地方。”
这,这一路都在攻略估计范围之外,白桦前二十三年的角色都是个埋头读书的愣头青,说实话碰到些预料外的场景,他的脑筋转的不快,看两人大概知道自己来历的样子,只好暂时默认自己找对地方了。
他谨慎地跟着大婶,钻进后堂黑漆漆的木楼梯里。
这楼梯看起来不长,却走了好一会。到了二楼,是正堂顶上的二堂。
二楼正中有个嵌壁的小供台,供奉着一尊像,摆着一一小小的铜褐色鼎式香炉,细细的香烟绕梁而上。
二堂边上堆的东西吓了白桦一跳。似乎是谁废弃了很多年的物品。
棉鞋布鞋还算整齐地在废置木料上摆了两层,但没有一双成对的。黑白灰各色的鞋带脏兮兮地缠成一团塞在装CD的破鞋盒里,边上放了一张十几年前色调的玻璃茶几,上下摆满了各种老旧物品,茶壶,布制假花,还有小音箱和麦克风,都在灰尘里堆着。
白桦对旧物本就有种奇妙的喜欢,这会来不及多看两眼,就被赵大婶拉进屋里去了。
屋子挺干净,木质地板被仔细拖过了,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一个木头衣橱。橱子上的空格处摆了一架十多年前用的小电视,也被大婶擦得铮亮,里头估计都锈得能掏个老鼠窝了。
赵大婶有个跟他差不多年岁的侄子,想来这么大的男孩照顾起来都差不多。接着大婶叫他歇会,太阳落山了会喊他吃饭。
四周很静,只有楼下的三轮还在呛声,不过正常了很多,似乎快修好了。
他把箱子搁在衣橱边,环视一圈,渐渐觉得是有些累了,定了半小时闹钟打算眯一会。
手机响了。不过不是他的闹钟,他妈来电话了。
“儿子啊,你不是已经给拐了吧?”
“没,我刚睡觉呢。”
“你这,说好给我回个信息呢,你妈我差点就报警了。”
“行了,别一口一个占我便宜了,我没事,你丫也没空报警,别唬我呢。”白桦看了看手机时间,都晚上九点多了,“还有,你这会才想起我来,真给人拐了,这会也凉透了,看您没地哭去。”
他这妈是他小姑,四岁养他到大。他亲妈是个狠心的美人,丈夫有家族遗传病,在白桦四岁那年去了,把这娃丢给婆家自个跑了。
她小姑个性爽直,做事干脆利落,对这孩子,说认了就保管对他负责。
都说三岁看老,白桦这孩子从小安静,俩眼珠子玻璃球似的明净,眉眼浓黑,别人说话,他就眨巴着眼看人,也不回应,但眼睛会说话呢。
那伙人在他边上吵吵嚷嚷,谁都在怪他倒霉爸妈,没有人要领他回家。他分明都听懂了。
他小姑敢作敢当,不老少女压制着整日浪荡的心,当妈该陪着干的事一件不落,别家小孩有的也从工资里扣扣搜搜都给他买上。在白桦心里,他俩虽然就差十多岁,倒也跟母子没什么区别。
两人从小到大都很亲,只是男孩长大了,自然有些变化,他说要去北方读书,小姑就随他,现在他要回来工作,小姑也随他,给派来实习,他这妈也没什么意见。
大概她的要求,只要他活着,再者,那就自食其力地活着,别啃她老,倒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了。
平时两人会像这样经常联系。
又听她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窗子敞开,对着床。他坐起来,一通电话已经给他弄清醒了。
他摸黑伸手够了够,摸不到床头灯。想起来自己是有手机的现代人,打开手电筒,把鞋穿了。一 边奇怪这赵大婶没来喊他,一边找灯在哪。
灯没找着,走到二堂前了,楼下也没开灯,黑成一片。
“赵大婶——你在吗——?”他敞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嗡嗡嗡——
耳边只有蚊子在群聚而叫。
白天供台上黑着脸的那尊像,边上点了两支蜡烛,照的神似关公的脸诡异地鲜红。
感觉不太好。
他注意到,手机从他走出屋子开始,就已经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