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鲸皮菜

2、再见亦是陌生人

　　顾思齐走进厨房，灶台上小火煲着一锅粥。
　　那家伙究竟到哪里找出来的大米和厨具？这处城郊的房子顾思齐一个人住了快一年，从未开过伙，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买这些东西。
　　哦，是了，他突然想起来，安装灶具时商家送了一套这个品牌的厨具。
　　橱柜里还有一小袋米，袋子里有一张24小时便利店的收银小票，收银日期是今天早晨，是刚买的。这碗？顾思齐手中还捏着那半块碎碗，这碗很是面熟，这并不是什么餐具，而是……两年前老爷子送的星空油滴建盏，精致是精致，实则他没有品茶的闲情逸致，也就摆在那儿没有拿来用过。 好家伙，这个人翻箱倒柜的本事不小，把他家这点快落灰的家什全给翻了出来。
　　家里没有餐具，顾思齐直接用饭勺就着锅喝了两口，没什么味道。打开冰箱，果然，和平时一样，连下饭的咸菜都没有。嘁，熬粥不放材料也不做点下饭菜，还不如点个外卖生滚粥。啊，手机,昨天给扔马桶了……得重新买一部了。
　　顾思齐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找张伟要手机。
　　张伟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机，新买了一只，左边是原来的手机，考虑到老板手机里的宝贵数据，他忍住恶心给捞回来了。
　　顾思齐接过手机，一边传输数据一边吩咐道：“一会儿把今天的议程发给我。”
　　下午有总经理办公会。
　　“好的。”张伟转身离开。
　　“等等” 顾思齐叫住了他，“把昨天记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什么电话号码？”张伟有些愣怔，顾思齐有些恼火，正要发作，张伟一拍脑袋，赶紧拿出手机，“噢，沈先生！我会尽快联系他。”
　　“暂时不用，具体事宜等我通知。”顾思齐存好号码，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未经我授意，不要单独联系他。”
　　张伟合上门退了出去，顾思齐立刻联系了沈淼。
　　“喂。”
　　电话那头沈淼的声音传来，顾思齐眼前立刻浮现出他淡漠的样子，和他声音重合在了一起，还是那么疏离高冷。
　　“您好，我是致远地产顾总的秘书，我叫张伟。”哈，电话接通前还短暂的紧张了两秒的顾思齐感觉此刻自己有点绷不住，特别想笑，讲话都带着浓浓的笑意“恩，今天我打电话是想和您沟通一下昨晚您衣服污损的赔偿问题。”
　　“不必了。”
　　“顾总要求一定要赔偿您的损失。”
　　“请您回复顾总，衣服不值钱，不必了。”
　　“只是赔偿衣服本身的价值，您不必有任何负担，这样吧，我先加您一个微信……”
　　“我没有微信。”
　　“……”
　　“我还有事，请你向顾总转达，昨日之事原本是意外，不必介怀。我也无意追偿，再见。”
　　没有微信？
　　多年不见，撒谎不眨眼啊。顾思齐将手机扔在一边。
　　过了几秒，他将手机抓了回来，打开自己的微信，进入小群组。
　　顾思齐：谁知道沈淼微信号？
　　陆昊： @。这不是淼哥？
　　陈述：昊子你真是个傻子，这么多年了，你啥时候见过淼哥讲话，你私聊他回复过吗？你现在圈他，他有反应吗？
　　陈述：淼哥这个号早就是个幽灵号了。不信你用各种方法试试。
　　陆昊：没用了那我也没辙。
　　陆昊：说起来，淼哥真狠心，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毕业后换了电话号码也没通知哥几个，愣是失联了。
　　陈述：你这样说我心里稍微平衡一点了，好歹淼哥做到了一视同仁，谁也联系不上。
　　陆昊：找淼哥得靠偶遇。
　　陈述：咋了，顾爷，找淼哥有事？
　　顾思齐：没事，回头聊。
　　陈述和陆昊说的这些，没人能比顾思齐更清楚了。出国的那些年，所有他能联系沈淼的途径他都尝试了。可是这个人，就是消失了，彻底干净，不留任何痕迹。沈淼和自己断联后，他曾幻想，也许其他人还有他的消息，他还能想办法打探到他的消息。殊不知他竟做得无比决绝，但凡和顾思齐牵扯上一点关系的人或事，也都一并断联了。
　　沈淼啊，我原以为，我们之间，不至于此。
　　早就知道的事实，再次赤裸裸的摆出来，还是有些刺痛的。
　　“张秘书。”顾思齐拨通内线，“到地勘院查一下沈先生的银行账号，一会儿我转你一笔钱，你用个人账户赔偿给他。”
　　顾思齐昨晚开始漂浮起来的心，终于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
　　打开张伟发来的工作行程，顾思齐变回了致远地产的顾总，专注、专业，不再为私事自扰。开会、签署决议、接待客户、打电话、接电话、打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好不容易歇下来，天已麻麻黑。
　　“Cherie，一起吃个饭，顺便喝一杯吧。”
　　夏天总是炎热，人不能一直难过。
　　昨晚才碰过，刘欣蕊没有问为何今天又要见面，顾思齐和她之间不需要问为什么，就算不为什么也是可以一起吃饭的。
　　刚开始俩人还就着美食谈论股市和工作，两杯啤酒下肚，顾思齐变得沉默且心事重重。刘欣蕊忍不住了，问道：“Gavin，你还好吗？”
　　顾思齐没吱声，拿起炸鸡啃，认真的用舌头剔干净骨架上的鸡肉，留下完整的骨头。吃完炸鸡，他盯着这些骨头看了一会，才轻轻的扫在一旁。让服务员清理了台面，又用纸巾将手指上的油脂都擦干净，末了，他端起啤酒杯就着泡沫喝了起来，像在品尝一杯咖啡。这种不符合顾思齐的斯文看得刘欣蕊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让人想起了以前他刚到美国，也总是在人少的时候变得沉默。
　　舔了舔嘴角的啤酒沫，有一点麦芽的苦涩，他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特别好，你想见的人终于出现了，像他妈做梦一样。”
　　刘欣蕊和他对视了一眼，顾思齐感觉口腔中啤酒的余味越发的苦涩了，他连笑都带了一丝苦意，像是对自己说话，声音很是低沉：“昨天那人，是沈淼。”
　　对于刘欣蕊来说，沈淼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了，但若不是顾思齐自己提起，谁都不敢提。知道那个总是听说的沈淼昨天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刘欣蕊还是感觉到一丝诧异。她当时完全没感受到顾思齐的异常，还以为他只是酒喝太多了，如今才知道根源在哪里。
　　“他应该不知道是我。”顾思齐又喝了一口啤酒，普通人多年未见都不一定能相认，更何况沈淼，“认不出也很正常。”
　　“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是谁？”刘欣蕊轻轻和顾思齐碰了个杯。
　　顾思齐再次沉默。
　　也不是没想过，可是心里害怕。害怕他忘记了他，也害怕他还记得他，害怕这丢失的八年时光让他们改变太多，害怕知道所有他不知道的那些事。他对陌生人的那些友善，关心他喝醉了是否需要帮助，接受他的胡搅蛮缠送他回家，给他熬粥。但如果他知道这个陌生人是顾思齐……顾思齐竟然不敢设想结果是怎样。
　　“把一切留给时间来解决。”刘欣蕊拍拍顾思齐的肩膀。一口干掉杯中的酒，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留学那几年，顾思齐是怎么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但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欣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思齐回过头去，是刘全山。
　　“我道是和谁吃饭，是思齐呀！”刘全山笑眯眯，西服搭在胳膊肘上，手中拎着一个手提袋，上面印着的logo显示他刚参加完一个学术论坛。
　　“刘伯伯，真巧，快请坐。”顾思齐站起来，拉开身侧的椅子，邀请刘全山一起用餐。
　　“不了，那边还等着我。” 刘全山连连摆手，指了指不远处乌泱泱的好几桌人，都是参加学术论坛的，“改天刘伯伯再请你吃饭。”
　　刘全山归队，顾思齐的目光却过了两秒才收回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不张扬，气质和煦，没有什么攻击性，一点都不扎眼，但是在人群中又总会被注意到。顺着他的目光，刘欣蕊也注意到了沈淼。昨天不知道他是谁，也便不在意，今天再仔细一瞧，沈淼的一双眼睛灼灼其华有如桃花，看过便不容易忘却。
　　“确实引人注目。”刘欣蕊点评道。
　　“吃饭！”顾思齐头也不抬，专心吃肉，声音瓮声瓮气的。
　　现在我们只是陌生人，专心吃饭，开心喝酒，不要想别的。顾思齐提醒自己。
　　而老天爷没让他顺意，就在一顿餐食快要接近尾声，顾思齐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觉得自己定力非常的强悍，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要给自己点12个赞的时候，刘全山带着沈淼巡了过来。
　　“顾总，还在吃呢？”刘全山依旧笑眯眯。
　　“是啊，刘院您吃好了？”顾思齐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视面前的两人，彬彬有礼。
　　多了一个沈淼，两人之间的对话连称呼都改变了。
　　刘全山摆摆手，说：“我们结束啦，我看你们还在吃，过来打声招呼。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走啦。”
　　沈淼在一旁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跟着刘全山一起离开了。
　　顾思齐戳了戳盘中的肉粒 ，这家餐厅的菜真难吃，让人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