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刺》敏感字儿

1、开学

　　太阳起得不早不晚，阳光洒得不多不少，一切都刚刚好。

　　九月。

　　开学的日子。

　　高二的楼层人来人往，桌椅拖拽声，插科打诨声，揉成一团，混着不低的温度，好像所有恶劣都化成有厚度的实质，将程寄北困在其中。

　　动弹不得。

　　高二七班的靠窗角落，本该是最受欢迎的位置，现在大家却自发地退避三舍，隔离出个好似真空地带的弧，鼎沸热闹在外，空寂沉闷在里。

　　圆弧中心坐着个自顾自翻看漫画书的女孩，浓密的发在脑后束成长长的一缕，舒然垂落披肩，偶尔有不贴服的鬓发散在侧颊，纤细的腕带起葱白的指，轻轻一拨，便将发丝绕在耳后。

　　露出精致到令人嫉妒的侧脸。

　　女孩手肘拄在桌沿，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有多不讨人喜欢，朝阳透过玻璃窗打在她脸上，连头发丝儿都镀上了一层莹莹的金光，温暖而疏离。

　　许沁沁一时看得有些呆，推了推身边的小姐妹方嘉琪，轻声道：“那女孩……怎么长得跟洋娃娃一样。”

　　方嘉琪掀起眼皮瞥向程寄北的方向，又垂下眼，手底下搬桌子挪座位的活计不乱，幽幽道：“你没听说过她？”

　　“还是个风云人物？”许沁沁来了兴致，“也是，长这么好看肯定风云啊。”

　　桌堂里塞满了高一留下的错题集和乱七八糟的卷子，比想象的要沉重许多，方嘉琪紧蹙着眉才将两翼的桌腿堪堪离地，选了个中段靠墙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横挪。

　　九中是个有年份的老学校，桌椅的年纪怕是快赶上她大，箍着金属桌腿的塑胶套丢了一只，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拖拽声。

　　让方嘉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位置，看一眼可以常年霸占窗边好位置的女孩，她冷嗤一声，“风云，不光在高中风云，从小到大都风云着呢。”

　　许沁沁听这语气不对，又想了想大家对这女孩的避之不及，多少猜到些端倪。

　　“这女孩，从小就不招人待见？”

　　“哪能呐，就是太招人待见了。”

　　许沁沁见小姐妹面色不佳，识趣地不再细问，又看一眼笼罩在柔光下相貌美好的女孩，最后多嘴一句，“她叫什么名啊。”

　　“程寄北。”

　　——

　　小李老师大学刚毕业，爸妈就托人找关系，在老家的小镇给安排进了九中当老师，跟着前辈们在教室后坐了一年的板凳，领导信任他，今年让他当高二七班的班主任。

　　九中理科好一些，高二年部一共十四个班，一到十班是理科班，十一到十四是文科班。

　　当班主任第一天，他早早就来了学校，在七班教室外装作没事人一样溜达着走了两趟，大致看了看班级的小团体分布，直到早自习的上课铃响起，才肃重庄严地迈进了教室。

　　踏上讲台，他看着底下还乱成一团的学生们，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后厉声道：“还没坐下的同学赶快找个位置坐下！自习铃都打了半天了听不见么！”

　　余下的两三人见实在找不到地方加塞，只好屏着气在程寄北的前后坐下，不忘将座椅刻意地拉远。

　　在讲台上看得清楚，全班级就属那个靠窗的漂亮女孩地方宽裕，再大一点简直可以舒舒服服躺下了。

　　小李老师暗自记下这个女孩，决定以后多观察观察。

　　他的班里，怎么能出现孤立现象！

　　见所有人都坐在了位置上，教室后边还余下了一套桌椅，小李老师问道：“人都来齐了么？”

　　自然没人会回答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行，都来齐了那我就跟同学们介绍一下。我呢，姓李，木子李，单名一个献，不是当明星那个李现啊，是文献的献。”

　　说着，他从讲桌的粉笔盒中取出一根白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稳稳写下了“李献”两个大字，横平竖直，颇有风范。

　　他昨天在家练了足有小半天。

　　将粉笔放在讲台上，他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道：“我呢，就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你们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问……”

　　“砰砰砰”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发言。

　　教室前门站着个瘦高的男生，校服松松垮垮，上半身只敞怀穿了件蓝色的校服外套，内里搭的自己的白色字母短袖，袖子被拉到手肘，露出一截麦芽色精瘦有力的手臂。

　　书包也不好好背着，单肩挎着，另外一边包带斜楞楞地垂下。

　　最可气的是他的发型，挺大个子的男生，留一个飘逸的斜刘海，娘里娘气。

　　小李老师当即便火了，但还是忍着性子道：“七班的？名字。”

　　那男生笑得倒是挺爽朗有礼，眼睛亮亮的，“老师好，我叫管承，今年刚转来九中的，不太了解这里的上学时间，不是故意迟到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李老师毕竟年纪不大，跟这帮学生也差不出几岁，略点个头也就放过去了。

　　“剩下那套桌椅是你的，你去找个位置搬好坐下吧。”

　　最后登场的怪异学生，向来吸引目光，全班同学都安静地看着管承，一步步走到教室后端，又将桌椅，搬到了全班唯一一个空位置上。

　　程寄北的同桌。

　　管承相当享受陌生同学们的注目礼，做事慢条斯理，生怕吸引不来更多目光。

　　本以为最后一个来怕是得不到什么好位置，谁料位置还不错，教室中后段的靠窗同桌，基本算得上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

　　金属磨地的声音停住，管承脱下书包在座位上坐好，本想跟同桌打个招呼，刚转头就见女孩白皙姝丽的侧脸，张口已经不由自己控制。

　　“同桌，你……卧槽你也太好看了吧。”

　　此言一出，小李老师脸色立马黑了一层，同学们也大多挑挑眉撇撇嘴，彼此交换一个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眼神。

　　“管承！”

　　小李班主任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面色如霜。

　　管承立马站起身来，嘴角勾着满不在乎的笑，“哎”了一声。

　　小李老师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必须攻克的问题学生，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有人上杆子领，“你瞅瞅你像个什么样子！上学时间不知道，连上学的发型也不知道吗！”

　　“流里流气！哪有个高中生的样子！”

　　小李老师威严更甚，扫视过班里众人，厉声道：“男生女生都算上！头发帘不许过眉毛！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明天我要看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七班！”

　　漫不经心带着慵懒的声音响起，“老师，放学都九点了，理发店早关门了。”

　　这对小李老师来说无疑是挑衅，他当即回道：“别人都有办法怎么就你没办法！”

　　他看了看管承那长到遮住眼睛的刘海，“行。我就给你个剪头的时间，你现在就出校去剪头，什么时候剪好什么时候回来。”

　　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后边撕下来一页，当即写了个假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过火，但事情已经赶到这，下马威要立好，总不能被个半大的孩子拿捏住。

　　他敢给，管承就敢接。

　　离开刚坐了一分钟不到的座椅，管承晃晃悠悠走上前，接过假条便往门口走。

　　小李老师咬着牙提醒，“不许过眉毛！不合格我就用剪子给你剪！”

　　男生已经晃晃悠悠出了门，拐弯走远了。

　　早自习发生的一切无疑让刚上任的小李老师怒气翻涌，本来想好好做的自我介绍被这么一打岔，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他抿了抿唇，从讲台上走下来，“接下来就按学号一个个上来自我介绍，让我跟大家都互相认识认识，增进了解。”

　　他将刚刚撕下一页的本子翻回前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第一个，程图南。”

　　第一排正中央站起个瘦削的男生，清雅俊朗，带着好学生的傲气和书生气，就是不知为何表情有些阴沉，徒增一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班里小范围地起了窸窣的议论，小李老师仔细听了听，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这就是程图南啊。”

　　“也太帅了吧。”

　　“一家子的好基因。”

　　“啧，基因就用在脸上有什么用，另一个不还是个草包。”

　　“人家的脑子用的地方跟咱们可不一样呢。”

　　小李老师下意识地向那个被孤立的漂亮女孩看去，那女孩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仍自顾自低着头，看一本明明很久没翻过页的漫画。

　　垂下的头发帘和鬓发遮挡了她的面庞，看不清是个什么神情。

　　程图南已经在讲台正中央站好做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声音清朗，光风霁月。

　　小李老师本想叫第二个名字，目光却被尾端的一个相似名字吸引了注意。

　　直接便张了口，“程图南，程寄北，你们是一家的？”

　　已经下了讲台的男生顿了一下，回过头，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厌恶，

　　“不是。”

　　班里的议论声又起，夹杂着小声尖锐的讽笑。

　　高中生，自以为什么都懂却又不懂什么的年纪，在幼稚和成熟的界线上反复横跳，爱一个人用尽全力，厌一个人同样不吝余力。

　　每个人都想展示自己的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殊不知这样便也每个人都落入了洪流的浪潮，变得普通。

　　所有人都特殊的特殊，那还算特殊吗？

　　小李老师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名单上第二个人，却张不了口。

　　管承。

　　没想到那混小子学习还不错。

　　顿了片刻便接着念第三个名字，至于管承，等剪完头回来再让他单独做个自我介绍吧。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

　　管承再度踏入教室门时，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一点。

　　小李老师气得发昏，办了个小板凳在教室后门等他，誓要把这混小子好好教训教训。

　　哪知见了管承，更是气得倒仰，这小子，剪个头发帘剪了一上午不说，居然还是带着那个遮眼的刘海回来了！

　　屁都没剪！

　　小李老师怒不择言，开口便是：“滚出去。”

　　管承却仍吊儿郎当，大摇大摆走到老师面前，伸出右手插.入发根，将刘海整片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

　　——被剃秃的眉毛。

　　笑着道：“老师，这回真没过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