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个故事 七天的小夜曲 我听见小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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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美绵长的小提琴声不间断地传来，似乎正在诉说对爱情的渴望。
我站在精致的小礼堂外，出神地聆听这梦幻般的音乐。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飞去，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舒伯特的小夜曲带着让人沉醉的浪漫情怀，我将脸扬起，感受夜风拂过的气息。
小礼堂里，明亮的橙色光线从拉起的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透露出来，我不知道是谁在演奏，这样的深夜时分，这样偏远的小礼堂，应该不会有听众。
紧了紧手中的课本，却鼓不起勇气推开那扇门，不知什么原因，一种诡异的感觉伴着优美的曲调袭上心头，让我不自主缩回了手。所以我傻傻地站着直到听完三遍完整的演奏，乐声终于不再响起。
夜空非常地明亮，时间正好走到了十二点。
没有了音乐的小礼堂带上了令人恐惧的气息，所以，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午休的时候躺在树荫下，我昏昏欲睡的脑中却冒出了夜晚的小礼堂，真是奇怪的不和谐。今天晚上还有自修，为了一个月后的重要测评，学校开通了通宵教室。
也许我还会去的，反正顺路的。
我这么想着，用书本遮住半个脸，开始为夜晚的奋斗补眠。
终于摆脱了叽叽喳喳的朋友们，她们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黑夜中时，我再次站在了小礼堂门前。这次可能早了点，没有音乐，但是灯光亮着。
白天的时候我收集了点资料，才知道这个地方是已经废弃了的原第三音乐教室，据说因为四周环境优雅，空气清新，这个地方曾经很有名——但不是作为教室，而是作为校园情侣们的幽会场所。
其实，在第三音乐教室开过课的教授也不多，五只手指就能数的过来。没有人喜欢带着一大堆的资料走上半小时的路来这么个偏远的地方，何况本校的音乐课程学生总少得可怜，现在是一间教室足以，听说另一间也已经被改成理化系的仓库了。
啊，想想就扯远了，不过，慢慢响起的小提琴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和昨天一样的悠扬，动听。
我安安静静听完了三遍，那个声音又停了，还是在十二点的时候。
其实很犹豫要不要开门，看了看厚实的窗帘，胆怯的我还是急急忙忙走开了。
[你可听见夜莺在歌唱，它在向你恳请，它要用那甜蜜的歌声诉说我的爱情。
它能听懂我的期望，爱的苦衷，爱的苦衷，用那银铃般的声音感动温柔的心，感动温柔的心。]
第三天的一早，我在去餐厅的路上碰到了高年级的学姐，我记得昨天向她打听过第三音乐教室的事。她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那里其实是个闹鬼的场所。
我笑了起来，这种怪谈在所有学校都受欢迎，尤其是女生中间。
学姐对我无所谓的态度很不满意，然后告诉我，那是一件真事，她们这一届的人都知道。
第三音乐教室在学姐入校的那一年被废弃，因为当时的音乐系一共就五十个新生，其中一个男生，据说是个无与伦比的家伙，拉的一手优秀的小提琴。无论从才华还是样貌还是家世，都是真正的王子，他入校时还掀起了不小的轰动，此人后来喜欢上了同年级外语系的一才女，于是，两人慢慢从暧昧的接触走到了光明正大的交往。完美的一对，那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校园时光。
但是在两人恋爱一年后的情人节上，悲剧悄无声息的发生了。
男孩准备给女孩一个惊喜，于是，他让朋友在深夜时分将女孩带到这个偏远的教室，他要在千根烛光中为自己的心上人拉响爱的小夜曲。
那时的月光下，琴声飞扬，烛光闪烁，唯美的画面可以凝成任何一个女孩一辈子的回忆。
最终，那也的确成为了一辈子的回忆，每个参与者的，糟糕的悲剧。
十几根蜡烛倒下的时候没人察觉，直到熊熊的大火卷着舌头舔过学生们的脸庞，尖叫声此起彼伏，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教室周围是小树林，火势很快蔓延，消防队直到黎明才控制住这场灾难。
那件事第二天就成了新闻，参加的学生有的受了处罚，有的转了学，而重要当事人之一的男孩则当场死在了音乐教室，那个女生，严重烧伤，虽然被紧急送了医院，不过凶多吉少，至少再没在学校中见过她。
讲了事情的始末，学姐最终担忧告诉我，一年后，便开始了闹鬼的说法，有晚归的学生说见到了当时大火的惨烈场景，火中还有小提琴声传来，那些人甚至说在教室的舞台上可以看见一个挣扎的黑影。
学姐露出一副害怕地表情，我没发话，耸耸肩，我一向不太相信这类校园传说，我宁愿相信是某个音乐系新生在那儿练习期末的汇报表演。
学姐有些着急，她和我关系很好，便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再次拉住我，用比刚才还低的声音告诉我，其实她也是火灾现场的参与者之一，到现在她的学籍上还有着那个处分记录。
我这才是来了兴趣，挑起双眉看着对方。
她继续说，第二年的时候，就为这件事，那些说见到鬼的学生的宿舍发生火灾，死了好些人，然后这个恐怖故事就传开了，学生会为了压下这事儿费了好大劲儿，还让学校重漆了那教室，连旁边的小树林都移植了新的——不过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去那儿就是了。到我们入校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痕迹了。
我安静地听着这回事，心中却一片茫然，突然感到空荡荡起来。
学姐最后告诉我，那个男孩叫周家云，女孩叫程灵月。
这是她给我的最大的震撼，比起鬼故事更能让我失去思考能力的消息。
我记得，程灵月，是我的姐姐，亲生姐姐。
我们刚出生就被离异的爸妈分开养，我只知道她上考上大学两年后就退了学，其他的是一片空白。事实上，在我不长的人生中，除了这个，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原来，她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学姐之后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拍了拍我的乱发，塞给我一盒早餐就走了，留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餐厅门口，直到快错过我的数学课。
这一天，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也许我是被那个故事带进去了，眼前一直看到灼热的火光还有凌乱晃过的人影，有时甚至听到的不知是谁的惨叫，凄厉尖细的女声划破沉沉的夜空。
奇怪的，我居然对周家云这个名字也有印象，每次想到这三个字，太阳穴就会“突突”地疼痛起来，我可以看到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
可是，我没见过姐姐，也没见过他，不是么？
匆匆下了自习，我不敢再去那里，特地绕远一点回到了寝室，也没洗澡就躺在床上睡了。
不一会儿，远远地，我好像还是听到了小提琴声，这次优美的声音中，我感到了丝丝的凄凉。
小夜曲不多不少响了三遍，最后被激烈的手机铃声打断，我在朦朦胧胧中睁开眼。
十二点的手机闹铃被我狠狠掐断，我想起，室友们说她们会这时候回来。
听到悉悉索索的上楼声，我快速冲了一下澡，又躺了下去。
这时候，十二点过了很多，音乐早已经停止了。
这是第四天的早晨，我没有课，于是回了一趟家。
我就住在市里，离学校不远。
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准备早餐，妈妈也在，我知道她是在姐姐出事后搬过来的，他们对我的意外造访感到既惊讶又高兴，的确，我好像有三四个月没和他们联系了。
我有些愧疚，虽然已经吃过，但还是接过了父亲热情递过来的玉米粥。
我们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在他要去上班时我突然想起了姐姐，于是顺道向他们询问了一下，一瞬间，我感觉父亲像是在门口呆住了，母亲的洗碗声也停了下来，父亲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支支吾吾地敷衍出了一些话。
我原本不打算在意这件事，可是父亲的反应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告诉我姐姐没有死，这句他说得非常肯定。
我相信，可是我看不懂他眼中带着的那抹悲伤。
我没有留意父亲和母亲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我与电视的互动中结束了，我不得不赶回学校，因为我下午有重要的社团活动。
今天晚上没有自习，我趴在寝室里却静不下心来，于是决定去散步，双脚很自然地把我带到了第三音乐教室。
我看着亮起橙光的窗户苦笑，现在还没有音乐声，可是脑中却已是火海一片，女孩的尖叫变得异常清晰，火中的人却只有黑影让我无法辨别。
头痛开始了，我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把手放上门把，铁制的温度被夜风吹得无比寒冷。
就在我要打开门的那一刻，小树林的某处不易察觉地动了下，野草中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往回退了好几步。
我紧张地眯起眼打量着黑乎乎的树丛，手中满是冷汗。
就在这时，小提琴拉响了，四周再次笼罩在舒伯特的小夜曲中，爱恋的气息由淡变浓。
不知为什么，从听了学姐的故事后，我就从曲子中听出了越来越多的悲伤。
原来是那么美丽的爱之曲。
[来吧，亲爱的，愿你请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十二点，我带着满腹的悲伤回到宿舍。
第五天的午休时我见到了一个学生。懒懒地从树丛里看过去，对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墨蓝色的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
是个我没见过的人，难道是学校研究院的？
可是他年龄看起来不大的样子，更像是个高中生。
那个人在四周逛了逛，最后向我走来。
他说他叫蓝玉，不是本校生，向我询问校长室的地理位置。我非常热心的亲自把他领到了目的地的门外。
临走时他说，非常感谢，程菲菲同学。还附赠一个阳光的微笑。
我反应慢了一拍，在对方进去后才想起我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所以下午的课就在我努力思索他是谁的过程中结束了。
夜深后，我坐在小礼堂的门外，双眼望天，恍惚地听着音乐。今天的夜空云层很薄，许多明亮的星星都露出头来。
一遍……两遍……音乐停了？我疑惑地回头，厚厚的窗帘已经被拉开，窗户中透出的不再是温暖的灯光，而变得明灭不定起来，一闪一闪的，就像是摇曳的烛火映在窗上。
我“噌”地站起来，恐惧感又再次占据了内心。
随后，停止的音乐又响了起来，缓慢的倾斜而出，仍然是小夜曲，只是那变了调的音乐传达的不再是爱情的甜蜜，而是无尽的恐怖。
扭曲的撕裂般的乐曲，我感到了一种像是被什么刮在心脏上的痛楚与恶心，烛光随着那种琴声不断的闪烁，明明灭灭，一瞬间似乎在玻璃上投下了一个狰狞的黑影。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第六天，我在假日里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很多很多的人影在火边来来去去，嘈杂的声音，凌乱的脚步。
我再次尖叫，一把掀开被子，招来了室友们奇怪的目光。尴尬笑笑，我起身磨磨蹭蹭的刷牙洗脸，脚步不稳。
白天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学姐，她似乎情绪低落地像一个方向走去，无事可干的我便跟着她，来到了昨天突然变得恐怖的第三音乐教室。
学姐看到我时，还来不急抹去脸上的泪痕。
原来，学校已经决定要拆掉这里。新的教学区的规划已经做了大半年。
充满回忆的地方，即将不存在了。
夜晚很快降临，我心事重重，远远看着小礼堂。当小树林被黑暗笼罩得分辨不清时，灯光亮了，是那种，摇曳的不定的，明灭的烛光。
我脸色煞白，向前迈出的右脚就这样停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看着前方。可是乐声还没响起，我的头便无比的疼痛起来。
最终，我逃跑了。没有回头看一下。
学校的办事效率难得的快，星期日一早就开始了拆卸工程，我看到学姐目送施工队进驻校园时再次流了泪。
中午我窝在图书馆，用叠起的一本本厚书挡住管理员的视线悠闲地睡觉。
梦中出现了很多人的面孔，我对她们没有记忆，可是却又有异常熟悉的感觉，她们在呼唤。
程灵月，程灵月，程灵月。
一遍又一遍。乌压压的人群中，我忽然看到了学姐，她还保留着些许的稚气的脸。
小月，我喜欢你。
周家云，那个引起轰动的少年此刻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小月，你喜欢什么曲子？我拉给你听。
小月，今天是周末，一起出去吧。
小月……
小月……
小月，今天晚上，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就在我们初次约会的那个音乐教室哦。
然后，火，把一切都烧尽了，那一切就像一张张纸片，翻起碳质的边角，快速消失。
程先生，程太太，我们尽力了，您的女儿属于重度烧伤，要恢复，恐怕只能进行整容手术。
你们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茫然的问。
小月！有人扑到我的身上不住地哭泣。
她是属于选择性失忆，就是说忘记了自己最痛苦的事和与之相关的人，不过日常生活学习应该不受影响，好好调理应该可以慢慢回复。您女儿的身体已无大碍，近期内，两位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爸爸妈妈？
这样就好，我们为她准备整容手术，在给她换个名字吧，让过去彻底和我们家女儿分开。
我的爸爸妈妈在白色的病房门外交头接耳，他们压低的声音还是一字不漏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你是……程菲菲哦，我们的女儿。
现在已经要读大学了呢，九月就入学。
我点头，安稳却带点茫然的躺在家里柔软的床上，希望从熟悉的地方找出自己的味道。
“啪”
“咚”
我惊醒，还是在图书馆，桌上的书已经掉了一地，我在图书管理员严厉的注视下道歉，收拾，离去。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想起。
我是程灵月，也是程菲菲。
我用失忆这种逃避的方式与过去做了诀别。
我没命地狂奔到正在拆毁的音乐教室，施工现场已经满是碎裂的石块，原来的教室只剩下无顶的一半。
下午五点，夕阳正在把灰色的天边抹上鲜艳的色彩。
我哭了，看着这个留住了我的爱人的地方。那悠远的小提琴声从记忆深处穿透而来。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飞去，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树梢在耳语。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亲爱的，别顾虑，亲爱的，别顾虑。
你可听见夜莺在歌唱，它在向你恳请，它要用那甜蜜歌声诉说我的爱情。
它能懂得我的期望，爱的苦衷，爱的苦衷，用那银铃般的声音感动温柔的心，感动温柔的心。
歌声也会使你感动，来吧，亲爱的，愿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带来幸福爱情。
幸福，爱情。]
我的眼前着火了，红色的跳动的火光。
站在火中的人影我终于看清，他放下手中的小提琴，想我展露一个羞涩的微笑。
一如往日般的清晰。
“蓝玉先生，小女现在……”
“不用担心，我已经再次抹去了她的记忆。”蓝玉走出病房，对眼前的夫妇说道，“不过，说起来，这事我也有责任，几天前您来找我的时候，我晚上也去看过那里的情况，就拜托校长立刻拆掉音乐教室，没想到这样却刺激她想了起来……”
“小月这孩子……这是我们欠她了啊。”程夫人不住地抹去眼泪。
“先生，夫人，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不过，记忆这种东西是很深刻的，并不能保证她一定不会再次想起来……”
“我们知道的，蓝玉先生，如果再次想起，只能说是命运了……小月是个很固执的孩子，我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快乐地活下去，直到……不能再逃避的那天吧……”
蓝玉向两人道别，轻轻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想到女孩消去记忆后才舒展开的眉头，也许活在虚假的构造的记忆中，也是一种幸福。
不记得，便不用去面对那些支离破碎。
窗外的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蓝玉想起了那一夜的凄美的小夜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个故事 七天的小夜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