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关于一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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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是个什么概念。
阿连不知道，只是冥冥间，就这么注视着那个女人足足有一百年那么久。
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废，至少比之前来的人都要废，况且她的身边总要有个人坐着。那人也不干什么，碰上了什么事情就跟在她后面，等她撑不住了就顶上，那个女人奋战了半天的怪物，她的同伴一刀就劈了个粉碎。
所以说是废。
但是，那是她的同伴吗？
原本以为是的，因为那个男人总是在阿连身边候着，什么都要管。那女人也不看他，顾自抱着刀坐着，眼神都是淡淡的。
但是几年后就换人了。
再过几年，又换人了。
所以阿连觉得，那女人大概没有同伴吧。
阿连是一棵小树。起先是在屋檐的遮蔽下生长的，后来等到那个女人来了的时候，阿连头顶的房子拆了，阿连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太阳光拼命钻进他的毛孔。
女人来了之后就坐着，每天都会提着刀在他身上划下一道印记，然后双手合十朝他鞠躬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话。
他很想伸手去抚摸女人短齐齐的发说他不痛，他很高兴她注意到了他。
他想问女人来自哪里，为什么总是这么坐着，是在等什么人吗。
但是树是发不出声音的。也许女人都不知道他是有意识的。
后来，女人不再整天坐着，只是每天太阳快要从天边升起的时候，女人会穿进超市偷几瓶酒，然后再回到屋顶，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喝酒。
一口接一口，醉了也不知道的。
他想开口阻止女人继续喝下去，因为他看到过有人因为喝多了酒过路时被撞死了，有人因为喝多了酒吐了满身满地，这样不好，很脏很不合算。
阿连成天注视着女人，女人坐着一口一口酌着酒，不会醉一样。
眼睛却还是如往常般瞪得大大的，无神地望向某一处。
阿连感觉不到她注视的地方。似乎很远。
他突然间想，要是这个时候女人看的是他，他一定会觉得很幸福。
啊咧？幸福是什么？
阿连想着幸福这个词汇想了一天，发现自己竟然健忘了，老了么。
总感觉啊，幸福是很温暖的东西。就像冬天自己顶着风雪站在严寒里，昏黄的灯光照在身上映出一片片雪花，然后就有人抱着纸箱披着毯子坐在他旁边，忽地抬头对他笑开来，哟我们做伴的话就不冷了哦。
阿连这样想着，要是有一天，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对他这样说的话，他会心甘情愿地为那个人奉献整个生命的吧。
要是，要是这个人是那个女人的话。
后来有一天，来了个爆炸头的大叔，一来就吼着：“姑娘你哪个番的，哥哥我是十番的哦~”
女人呆坐在屋顶上的身子一僵，随即飞快地转过头来寻找声音的主人，却在找到之后眼里盛满了失望以及自嘲。
“啊，十二番。”她扯着嘴角说，许久没有发音的嗓子扯出嘶哑的声音。
似乎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有血丝浸染。
“这样啊，哥哥我可是来支援你的，我坐这儿你不介意吧。”那大叔一屁股坐在女人旁边，一巴掌拍在女人肩上套近乎。
女人抬起脸来笑，脸色苍白的：“能不能……别说了。”
阿连似乎听到岁月穿越过身边发出咔嚓的破碎声。
从那之后爆炸头大叔就很识相地没再自称过哥哥，虽然一直用boku。但是女人的脸色也没再因此苍白过。
阿连突然觉得，这也许是女人的一个心病。
真可怜。
阿连这样想着，风拂起它的枝条沙沙作响，他垂眸看见女人又站定在他身前，提着刀轻轻在无数条竖道前面刻下一道新的痕迹，然后双手合十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喋喋不休着：“对不起对不起。树先生我也是颇不得以哦，打扰您休息了真是很抱歉。”
他突然间很想对她说，你幸福吗？
可是他没有这个权力，只能让枝条随着风沙沙作响。
这一次的女人明显不一样了，她没有忙着趁店门没开而去偷酒，她抬起头来看着阿连，眼睛里不再是空落落的，她张开常年干涩的唇：“树先生啊，一直以来多谢你的关照了。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呢。虽然现在作自我介绍有点晚，不过还是跟你说吧，我叫龙套甲，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阿连睁大了眼睛，他想张口对她说，我不是树先生，我的名字叫阿连，你可以叫阿连。
女人当然听不到，只是沙沙的树叶摆动声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
她笑开来，连声应着：“嗨嗨——我知道树先生现在回应我了。毕竟怎么说我们也算是邻居，以后就一起相处了。要是下雨了，树先生要帮我遮着点哟。”
她笑得很漂亮，乌黑而沉静的眼睛反射着阳光，演绎成一条夺目的光线。唇角微微勾起来，像是一条承载了所有希望与欢乐的船只。
阿连觉得自己没有问都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也许不幸福，但是她还有片刻的快乐。
那天晚上，天空阴得很特别，一点星光都没有。
爆炸头的大叔瞄了一眼手机就不见了，那个女人抱着刀盘腿坐在屋顶上，一口一口地灌着酒，神情又回到了空落落的时候。
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阿连想着，突然又自问，怀念是什么？
大概是一种孤寂又无力的感觉。
阿连这样想着，忽地一阵大风涌过来，猛烈得都要把他的肢体支解。
他看到一个男人凭空出现，一步一步靠近女人，一直微笑着说着什么。却能从女人的表情的动作看出这个男人是有多么可怕。
阿连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很可怕。
男人微笑着离开了，唇角的笑意似乎带着狠绝，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也因此遗漏了男人转身时似有依恋的眼神。
这个男人似乎舍不得她。为什么呢。
阿连喃喃着，突然眼前那时常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啪地倒在屋顶上。
阿连想伸手把她扶起来，并且拥进怀里。
却看到另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冲进他的眼眸。
看上去是个邋遢的男人，却又隐隐透着高深。
他伸手轻易地把女人扛到肩上，拐杖敲在屋顶上，然后一弯唇角看过来。
阿连注意到他的视线是锁定在自己身上。他有些慌乱，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并且在防备。
“你担心她？”男人开口，音调有些古怪地上扬。
阿连任凭风把他吹得沙沙作响，却开不了口回应男人。
男人的笑意更深了，眼睛掩在发下看不分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跟她说声再见吧。”
阿连有些诧异，他看到男人的嘴角愈发上扬，似乎在看一场不合常理的戏。
阿连视线转移到女人身上，依旧是陷入黑暗的女人，没有笑容没有明眸，甚至连平日里空落落的双眼都没有。
于是他垂下眼帘，低低地在心里道别。
以及祝福。
虽然我不知道幸福的含义，但是，我希望你能幸福。
映入眼帘的是阿连身上成片成片的竖痕。
大概有三万多道了吧。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绕上来。
阿连这样想着，真短呢，一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关于一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