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万渺妖

1、第 1 章

　　深秋的风就像刀子一样，来得及又狠。枯黄的树叶被刮得到处乱飞，有些在空中便被吹的支零破碎。该落的花早就落了，仅存的菊花也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有的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只留下了光秃秃的花蕊依然在风中骄傲地昂着头。

　　太白山上，一只小紫貂正撅着屁股脸贴着地面看着搬食物的蚂蚁大军。它时不时还伸出爪子替它们清扫一下路障。

　　正当它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它身后响起：“小明，你在这干什么呢？”

　　雪明听了声音，回头答道：“我正在看蚂蚁们搬食物呢！阿东哥，你说这些蚂蚁要是修炼到最后，也会化成人型吗？”

　　名叫阿东的豹子舔了舔爪子，又伸了个懒腰，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地上。它懒洋洋地回答道：“虽然我没见过，但应该也会化成人型吧。不过我见过耗子精，那东西化成人型也尖嘴猴腮，没一个好看的。”

　　雪明突然就对蚂蚁不感兴趣了，它歪着头看着阿东，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眼中满是好奇。

　　“那我化成人型会是什么样子的啊？会不会不好看啊？”雪明问道。

　　阿东像人一样，一只爪子拖着腮：“怎么会？你化成人形一定特别好看！你可是我养大的！”

　　“我会像你那么好看吗？”

　　阿东摇了摇头：“你会长得比我还好看的，你看你那两只大眼睛，化成人形也一定是个水灵灵的人。”

　　阿东见雪明还要问些什么，急忙转移话题，先它一步开口问道：“你看见棫林了吗？”

　　雪明被他这么一问，竟忘记刚刚自己想说什么了，只好先回答阿东的问题：“今天一早棫林哥对我说他要去山下的集市给我买好吃的去。”

　　阿东吸了吸鼻子，对此表示见怪不怪。他说道：“那个傻狍子就喜欢往人堆里凑。”

　　“我要是也能化成人形就好了。我也想去集市、去庙会、去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还可以交好多的朋友！”雪明一脸向往的样子，仿佛已经在脑海里看到了它所向往的画面。

　　阿东闻言，终于起身走到雪明身边，一爪子拍在雪明的头上。雪明被他这么一拍，摇摇晃晃地歪在了一旁的紫色小花上，把花压的贴在了地上。

　　“你都不能变成人，连法力都没有，下山的话被山下的那些人类抓起来了怎么办？他们一看从山上跑下来个长毛的，不把你抓起来才怪！万一你不小心说出了人话，他们就会把你关进铁笼子里，整天整夜得让你说人话给他们赚钱，你不说的话他们就拿鞭子抽你，一直抽到你说话为止。等他们听你说话听腻了，就会把你的皮扒下来做围脖，再把你的肉扔去喂狗！”

　　阿东本就声音低沉，再配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豹子脸，此时更显得凶神恶煞起来，雪明早就见怪不怪，连阿东的这番说辞也是听过很多遍。它毫不在意，撅着屁股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了拍阿东的爪子说道：“好啦好啦我不自己下山去就是了，别担心我啦。”说完便不等阿东说话，一溜烟跑去玩了。

　　阿东和棫林还未能化成人形时便是好朋友。雪明小时候问过他们两个人时怎么变成好朋友的，毕竟是一只豹子和一只狍子。棫林当时只是笑笑说缘分使然。

　　可阿东心里明白。一只懒豹子和一只傻狍子，一个懒得抓一个不害怕。偏偏豹子和狍子的修为有差不多，竟惺惺相惜起来。时过境迁，当初和他们一起的那些飞禽走兽，或是葬身于天劫，或是普普通通的终了一生，竟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然后他们两个捡到了雪明这只当时心智还未开齐全的雪貂崽子，一起把它养到了现在。

　　太阳照在阿东的身上，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爬在地上，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日光浴。

　　他可没什么上进心，也没什么兴趣爱好那些东西。只要棫林和雪明都平平安安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小明！我回来了！看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棫林人还没出现，他的大嗓门却先传过来了。

　　阿东不耐烦地用两只爪子把耸拉下来的耳朵捂起来。可雪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则是飞快地从林子里跑了出来，直奔棫林脚下。

　　棫林蹲下来，一只手抱着从山下买回来的东西。另一只手抱起了雪明。

　　与阿东完全不同，棫林喜欢自己变成人形的样子。他化成人形之后长得眉清目秀唇厚齿白的，拿起折扇轻摇不言不语的时候看起来总像一个大户人家满腹经纶的公子。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屁股上没有那坨白毛之后更加玉树临风人见人爱了。

　　这不，连集市上的大婶都多送了他两块打糕叫他尝尝新口味。

　　棫林还给自己盖了一间茅草屋，屋子虽简陋，大小家具却是一应俱全。他还从山下买回来了一幅四季图挂在墙上。雪明平时会和他一起睡在屋子里，可阿东大部分时间却是睡在屋外的，活生生一只“看门豹”。

　　雪明在棫林的怀里近水楼台地伸直头嗅着同样在棫林怀里的纸袋子。

　　“是鸡腿！”雪明激动地喊出了声，恰巧一只红绿相间的野鸡从林子里跑出来要找雪明玩，一听见这三个字，连声音都没发出立刻掉头撒丫子跑了。

　　阿东眯着眼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开嘴笑了出来。

　　雪明拿着那个装着鸡腿的纸袋子跑到阿东跟前：“阿东哥！瞧！你最爱吃的酱鸡腿！”

　　阿东接过袋子，把里面的鸡腿叼了出来，然后撕下来一块大小相当的肉给了雪明，并对着雪明轻哼一声：“说得像你不喜欢吃似的。”

　　雪明笑嘻嘻地抱着鸡腿肉，不再理会阿东就地吃了起来。阿东闻着鸡腿发出来的香味，满意地点了点头。棫林在一旁急忙说道：“经过的的细心研究，还是王阿婆家的酱鸡腿最好吃，便买了她家的。”

　　阿东嗤鼻：“你还要不要脸？你比人家爷爷的年龄不知大上多少呢，怎么好意思叫人家阿婆？”

　　“那我总不能对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人叫小姑娘不是？那不得被人打！”正吃着打糕的棫林笑道。

　　阿东冷哼一声，三下五除二便把那鸡腿剩下的肉给吃光了。然后留出一只完整的鸡腿等着雪明把肉吃完在给它撕肉块，然后自己再吃剩下的。

　　雪明刚吃完肉，见阿东还要给它撕下一块肉来，急忙拍拍肚皮阻止：“阿东哥你全吃了吧！我吃饱啦！”阿东撕肉撕到一半，见雪明不吃了，索性直接吃了起来。

　　雪明吃饱喝足之后便要出去玩，棫林一把抓住它的尾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风车递给它。雪明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但它知道，只要是棫林给它带回来的就一定是好东西。它接过风车，歪着头一直盯着看。

　　棫林把头凑到纸风车前，轻吹一口气，那风车便缓缓转动起来。雪明一见风车转了起来，顿时兴奋地拍起手来。它立刻把纸风车举起来，欢天喜地地对棫林道了谢之后，飞快地跑进林子里找它的小伙伴们炫耀去了。

　　阿东看着雪明撒欢而去的背影，对棫林抱怨道：“小明现在心野了，总想着下山去。”

　　棫林笑笑：“等他再大一些就不管它了。都是从那个时候野过来的，咱们越是阻止它，它就会越好奇着急想去看看。再不济，它被欺负了还有咱们两个给它出头呢!”

　　阿东吃饱了开始闭目养神，轻声说道：“我才不管，你宠出来的你自己去给它出头去。”

　　棫林把折扇摊开摇了摇，笑道：“口是心非。”

　　太白山的四季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雪明还没玩得怎么样，秋天却默默地离开了。它一觉醒来，外面竟然下起了雪。

　　雪明说不上是开心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它喜欢冬天，可是冬天到来意味着一年又要过去了。雪明从窗户跳出去，在院子里站着，不知不觉竟然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每年的初雪雪明都想尝尝雪花的味道，可是每年都尝不出来，因为雪花刚到它的嘴里就化成了水。水是没味道的，可是雪花不是水，万一是它有味道的呢？

　　雪明一年又一年，乐此不疲地想要尝出来雪花的味道，以至于阿东每年一次地怀疑自己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的崽子脑壳是不是坏掉了，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个傻的。

　　雪明嘴都张酸了，终于把嘴闭上砸了砸嘴：“唉，还是没有什么味道。”

　　阿东眼皮都不抬一下，回答它：“从你小时候开始，每年你都要尝尝雪是什么味。你现在眼看都快修成人形了，还在吃雪。你不嫌累，我看着都嫌累了。你看山上那些小雪貂们，你都是它们的太爷爷辈了，能不能给它们做一个聪明的好榜样？”

　　雪明假装没听见阿东的话，低着头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画着圈。

　　与它吃雪一样，阿东的这一番话自然也成了每年初雪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