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空梦录》芝彤

7、有些无力是与生俱来

　　久违的生活总结，提笔回想，脑子里反倒先冒出来汉惠帝的故事。不如先写一写惠帝的故事吧。

　　年幼时的刘盈，有着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父母，刘邦与吕后，更有着同龄少年郎最羡慕的地位，太子。晚年的刘邦宠幸戚夫人，爱屋及乌，也更喜欢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甚至多次起了废立太子之心。这样一个不讨父亲喜欢的太子刘盈，却有着一位政治手腕高明（毒辣）的母亲吕后。在吕后的一手摆布争斗下，戚氏惨败，十六岁的刘盈终于如母所愿，坐上了权力的巅峰，汉惠帝三个字就这样开始出现在史籍上了。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用命做赌注的。戚氏的下场惨到史上有名，她儿子刘如意名气倒不是那么大。吕后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怎会不知斩草除根之理，只因惠帝仁爱，对弟弟爱护有加。历史是不会有意外的。惠帝的执意爱护还是没有熬过吕后的手段，终于，惠帝的一次外出围猎将弟弟独自留在宫中，迎接惠帝回宫的是弟弟冰冷的尸体。吕后对刘如意下毒致死，惠帝哀恸了好多天，直接大病了一场。

　　或许吕太后在病倒的惠帝身边也在思考，为何儿子与自己性情截然相反，为何儿子懦弱，妇仁，没有君主该有的坚毅。为了培养儿子过硬的心理素质，吕太后带惠帝参观了惨出史书的“人彘”戚夫人。有些无力是与生俱来，任是父母也无法改变。本想让儿子通过这次参观变得坚毅刚强，结果却是正好相反，惠帝因无法接受，整个人都不好了。史书记载，惠帝从此借酒消愁，不理朝政，致成宿疾。不久，惠帝抑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

　　他善良，仁爱，十六岁即位，二十三岁归天，在位七年，实行仁政，萧规曹随，经济繁荣，为西汉著名的文景之治奠定了重要基石。在母亲眼里，他却永远是个扶不起的弱者。作为母亲，作为太后，吕后也时时刻刻想把他教育培养成和自己一样优秀的政治家。母亲没有放弃他，可他还是没能成为母亲想要的那种人，幸而他没有在母亲的压力下挣扎太久。其实以后人的眼光来看，他在治国方面的成绩可圈可点，只不过，他是另一种形式的优秀。只可惜，他的形式与母亲想要的南辕北辙。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一生无法逃脱的无力。后人看到了这对母子的悲剧式教育，却还是在不停地重蹈覆辙，这种建立在父母子女关系上的矛盾，与生俱来，无路可破。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读历史的时候，稍加思考，便能发现，几千年来，人们一边念着“读史使人明智”，一边还是在类似的问题摔着跟头。自己吃过的苦也不少，不过多数吃苦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比如我可以白天上学，晚上兼职22-6点的夜班，因为夜班工资要高25%。比如我可以骑40分钟自行车去兼职，因为可以省下几百日元的交通费。当然，话说至此，不如直说，其实父母眼里，我也是一个扶不起，没思想，不坚毅，也吃不了苦的菜鸡。之前写书时为了能写出不作弄历史的正剧，读透了隋史，明明把杨广这样典型的双面人性格读的明明白白，现实遇到的时候却依旧难辨。存在于当下漩涡中心的人，没有办法脱离生存，即便“明智”了，也无力改变，只可复哀后人矣。

　　有句话说，人群中最安静的人，往往就是最有见识的人。见识是个好东西，难怪孔子也要周游列国。想起孔子的故事，不如随手也说一说。孔子五十五岁时，从鲁国出发游历，历经十四年后回到鲁国。孔子周游列国的初衷，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对当时的鲁国统治者失望透顶了。走过的路多了，做过的事多了，见识便在无意中累积。反过来说，见识多了又如何，看穿了眼前种种问题，又无力改变，岂不是平添烦恼。《鸿鹄歌》道，“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倒是没有见识的愚人俗人，看不到半点问题，反倒活得自在乐意，满足当下。我们接受教育，就是在缓慢地发现时代的问题，以推进社会的进步。所以，接受教育，读书，尤其是文史类书，从一定意义上来说，确实有些自寻烦恼。

　　如果没有这样的读书人去思考，社会只有退步。总是有着无法破解的烦恼的人，很可能便是这个时代稀有的思想家。怎么说呢，所谓大隐隐于市。很久不动笔，没有了文章该有的结构段落，思绪所至，成文章也。

　　于2020年12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