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空梦录》芝彤

5、白手起家

　　2018年7月，多伦多刮起狂风的一天。我独自躺在北约克1000尺的公寓里，同样的问题已经思考了一周。一把年纪，在北美用着自己不擅长的英文做了一年多的中国教育政策研究。虽说也是尽心尽力真情实感，心底却也知道没人会在意我写的分析或建议，这种不知所谓的研究唯一的价值只在于degree。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我很反感作无行动可能的无谓分析。到7月研究生项目进入尾声，人生只剩60%，却没有方向。

　　后来我走向家楼下的天仁，想吃当时还没涨价的15刀一份的盐酥鸡饭。高楼林立的路口风刮得格外卖力，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红灯，north york center的大街上永远穿梭着和我一样的Asian faces，他们看起来匆忙，像是急着去做什么大事业。看看自己，一个该事业有成的年纪却闲散无业的穷屌丝，又有什么资格吃15刀的饭。傻傻地原路回家，那阵子并不敢和父母多通电话，在我想清楚自己的人生路之前。后来父亲有一通电话里说，18年美国市场经营惨淡，销售额减少了三分之二，让我考虑开发加拿大市场，但是，是没有任何人脉和经验的白手起家。

　　决定白手起家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有信心能做出什么，而是在学了4年日语，读了3年芥川龙之介，做了1年半无谓的教育政策研究后，自认为我在加拿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职业技能。我不像这里满大街的金融精英，在多伦多DT林立的高楼里，望着CN Tower和安大略湖，优雅多金。可能当时觉得是因为自己够差劲，才够有决心。

　　我找到了曾经想要跟我一起做皮草生意的Jessie商议，巧的是又约在我家楼下的天仁见面，这次我堂堂地吃了盐酥鸡饭。很幸运，在达成合伙人这一步上我们没有任何障碍，互相信任人品与智慧。

　　可能没有人知道，Opulight最初源自opulent（富裕的，豪华的），承载着我们俗气朴实的愿望。Logo/Slogan/Website/NameCard/Marketing materials，都意想不到地在我8岁高龄的小laptop上完成。十年摄影没有白玩，photoshop又温习了一遍。一个从头到脚的文科生，自己做出了整个网站。html语言，SEO，domain，Google business，幸好我从来不怕不会，因为我肯学，没人教，那就自学。做网站的那两周，我的作息是10am起床，4am睡觉。因为我要比专业人士多花时间去学习摸索。

　　这一切接近完成的时候，已至十月深秋。Opulight的诞生意外影响了我11月中的韩语等级考试。两本教材，全日制专业要学两个学期，而我到十月才看了半本，于是我打算放弃赴考。这里不得不感谢曾经很看不起我的一位韩国朋友，在这样看不起的刺激之下，十月底，我像打了鸡血般开始闭门学韩语，好在日语和韩语相通。18天后赴考，出乎意料地高分通过。

　　公司整体框架搭建完成后，我们进入了前期市场摸底阶段，一天出门在外14小时毫无收获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现在回想，在当时跑遍GTA后，我们潜在的信息收获分明是很大的。

　　这阵子的舒压，全靠和Zoe出去浪了，几乎每周都要美美地去人均三位数的餐厅大吃大喝，每个月都要买四位数的奢侈品，这样觉着人生还是有乐趣的嘛，吃完回家接着奋斗。所以后来惊觉自己钱包小了不少，又回到了15刀都不舍得吃的状态。不过老实说，有几个能一起大吃大喝同时艰苦奋斗的朋友，很难得的。

　　19年初，因为我和Jessie个人的疏忽大意和拖沓，连带反应最后直接耽误了国内一批订单的生产，错过了一段销售时机。《礼记》说：“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这是第一个大教训。拖延，是生意场上的一大杀手。市场是一辆飞速行驶没有靠站的列车，我们靠站休息，只会落得越来越远。因为吃过教训，所以明白时机在生意场的重要性。很可惜当我想在另一个工作环境提出这个想法时，得到的是冷水。那个夜晚，我坐在阳台，迎着夜风喝着酒，想了很久，酒喝完，也困了，失望也就抛之脑后了。毕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同时兼备employee和employer的视野，在人家的地盘，做一个渺小的我就好了。

　　19年2月的雪很大。我依旧一个人躺在北约克1000尺的公寓，清晨天还没亮，看着窗外路灯下飞雪连天，地面白茫茫结满了冰雪，而隔天夜晚，我花了两个小时穿梭于满天飞雪，开了平时35分钟的路程回家，从Finch到NYC的那段路，雨刮器早就变成了冰柱，整个前挡风玻璃的75%都结满了冰完全看不到路。即便Snow day可以选择unpaid leave，想到我那不算高的日薪，我竟鬼使神差地毫不犹豫地冲下了车库。当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小人物，当看到几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到岗，我就知道，世界没那么矫情，用心做事才是正经事。

　　从19年3月开始，我的小公司在不断试错中飞速成长了。飞速成长的代价是翻倍的付出，在6月我也是连续十天每天高强度工作15小时以上，每天在家时间不超过7小时。原因无他，我要追赶市场的列车。我不仅不能靠站休息，还要加速赶超。所以我们终于在7月开启了新市场项目，在稳步落实的同时，也在与国内团队紧密沟通，8月我们要开启第三个新项目了。

　　7月，我们遭到了来自竞争对手的恶性商业打击，人可以恶毒到的程度是无法想象的，这位对手曾以同样手段直接搞垮了一家美国加州的同行公司。不久之后，我们又遇到了恶性讹诈的家伙。当然，在我看来手段很拙劣。有时就担心，我见多了这些阴暗的人心，还能相信人吗，还能与人诚心地做朋友吗。我算弃文从商，人都说商人多奸诈，古来文人都看不起商贾之流，在我看来，官道之人比商人更加狠毒，官道比商道更血肉模糊。有时很羡慕在一个安全的单位工作一辈子的人，因为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可以一辈子做着安全舒适的事，keep最初的观念直至苍老。而我要自己做一把大大的保护伞，看穿人心再险恶也要淡然处之。

　　我从不把自己定义成一个有野心的人，但认识了越来越多优秀的朋友，或是收获一些瞧不起后，我还是想用心做点什么，至少让看不起我的人心里有那么一丝丝后悔和敬佩，再不济当后人提到我的名字时，也可以说上三两事迹。

　　于2019年8月，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