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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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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这一整天,他都跟在两个弟弟身后,他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陪他们玩耍身上,而不去想着那最后一瞥。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吧?检票、帮游人检查安全设施是否到位、开启游乐设备……就这样在太阳下循环往复迎接又送走一波波游人?他肯定会感到无聊的。
下午走之前要是再去玩海盗船,他还在那里吗?要是在,他还记得我吗?
不知道他是哪个大学的,他为什么要来做志愿者呢?
云乐还是止不住地去想这些。
人一旦开始不停地想同一个人,时间就会过得十分缓慢。好在还有无数次失重与眩晕提醒云乐时间的流逝,这漫长的一天终于是过去了,时间已近下午五点。
“我们再去玩一次海盗船就走了吧。”弟弟玩了一天,终于没有了兴奋感,但也没忘记早上的话。
云乐此时心理上同时期待与拒绝着,如此怪异。但生理上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由于紧张而后背出汗。
到海盗船那边时,接近闭园,人已经很少,也是不用排队就能直接上。云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志愿者,他还在。
云乐瞬间就不敢看向他了。
他假装自己在玩手机,快步过了检票口,然后跟着俩弟弟走到海盗船最末端坐下,他俩异常满足,拿出了手机拍照,好像转眼就要把照片拿到朋友圈去耀武扬威。
云乐像中了邪一样,也拿出了手机拍照,在照片的角落,他拍下了志愿者的侧影,志愿者正在镜头内的左侧一排排检查安全设备。
志愿者越靠越近,终于来到了他们这最后一排。
两个弟弟忙于拍照,并没有完全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志愿者站到了云乐身前,侧着身子给他俩调整安全带松紧。
“谢谢哥哥!”俩人客气地说了一句。志愿者没流露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正对云乐。
狭小的空间迫使两人难免有一些肢体接触。
有的人脸上一脸淡定,屁事没有,实则在海盗船启动前就率先产生了心跳加快的体验。
志愿者轻轻拨弄着云乐腰间的安全带,手臂时不时蹭到云乐的手臂。云乐觉得他的手臂有些凉,也兴许是自己过于热了。
志愿者手上力度并不小,隔着薄薄的衬衫,云乐感受到他的关节在发力,随即这股力量传递到安全带上,将自己系得更紧一点。云乐觉得自己像个脑残一样,居然产生这样一种错觉,认为志愿者好像在担忧着自己的生命安全一样,把自己的担忧寄托在这跟安全带上,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二人无言,云乐看着志愿者的脸,他的额头汗粒浮现,紧抿着看着就缺水的双唇,皱着眉头,继续手头工作。云乐觉得他调整自己的安全带的时间过于长了,长到旁边的弟弟都忍不住问了句:
“他的安全带是有什么问题吗,要换个座位吗?”
志愿者这才咽了一下口水,眉头紧锁,目光正对云乐,微微眯眼,问道:“会觉得很紧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一天的工作让他感到劳累与干渴,而那炽热的气息传递到了云乐脸上。
云乐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与声音,心里重复着“卧槽卧槽”,强装镇定笑了笑,嘴里回复:“就这样挺合适的。”
“嗯。”志愿者不多逗留,转身打算离开。
然后这位冷酷的志愿者估计是没想到,本应潇洒地离场,却被云乐展开的双脚绊了一下。
他身体一时间不稳,左手顺势往旁边撑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竟撑在了云乐脖子以下裸露的锁骨处。
云乐因为窘迫而瞬间紧闭了双眼。他觉得自己几小时前坐过山车都没有心跳这么快。他感觉自己锁骨处十分温热,随即传至双脸。他甚至忘记伪装自己,小声道:“不好意思。”
志愿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站稳了身子,朝云乐看过去,一言未发。云乐却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轻笑,然后便快步离开了。
云乐脑子有点懵,一下子不知所措。还没缓过神来,海盗船已经动了起来。
随着海盗船开始摇动,云乐下意识用手抓住了身前的横杆。他发现自己手心全都是汗,竟有些握不住,这是方才与那名志愿者有过近距离接触的证明。
他还在回忆志愿者的轻笑。他笑的时候,整个脸的轮廓线条不再那么锐利,眼睛稍稍眯缝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些许。云乐不知为何,觉得这看似略带温柔的眼神实则十分锐利,极具洞察力,自己仿佛裸露在了他面前。
海盗船摇晃幅度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能清晰感受到腰间安全带的束缚力,这种力量带给他怪异的舒适感与安全感,以至于海盗船快要摇晃到垂直方向时,他竟一时间克服了畏惧,松开了双手。
夏日的下午五点,阳光温柔地灿烂着。
这时倘若透过那位志愿者拿出的单反镜头,就会发现海盗船在从最高处向下摇摆的那个瞬间,无数道光束打在了一位敞开双臂的少年身上。他仿佛天生就与这些光芒为一体,闭眼微笑着,恬静而自然。
这是一个静态画面,但志愿者透过镜头看到了强大的年轻的生命力。他此时还有些许不解:这是真的他,还是长袖善舞实则冷漠是真的他?
坐在海盗船上的云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感觉自己可能是疯掉了,将自己的双手松开,双脚自然下垂,全身仅仅与那条志愿者弄了半天的安全带联系在一起。
海盗船下坠之际,失重感如约而至。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脱离了后座,仿佛要飞起来一般,但却始终被身前那股强大的力量约束在原处,这让他很安心。
他闭上双眼,感受到阳光洒下来的温暖,感受到微风拂过的凉爽,感受到身边两个弟弟愉悦的呼喊声,感受到身前的束缚与安心是来自那位志愿者的指关节力量和不慎绊倒时手掌处的力量。
随即他感受到自己大脑放得很空,内心很平静,这是他这辈子所没有体验过的。他觉得这就像和尚悟出禅意一样,只不过自己仍有七情六欲,只是在这一刻一切都归于本真。
海盗船逐渐平稳,云乐的心回到了大地上。
即将离开,云乐没注意到身后俩弟弟在兴奋地说些什么,他下海盗船时瞥见那个志愿者正在往工作间里走,手上好像拿着一台相机。
他突然意识到:这下是真正的再见了吧,然后就不会再见。
萍水相逢,终究只是路人,最多的接触也不过就是三两句简短的话语而已。
他离开得很慢,慢到连后面的两个弟弟都走到他前面,又甩开了好几米远。
但那个志愿者一步也没有踏出工作间,甚至没有抬过一次头,神情专注地在研究他的相机。
云乐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转移了视线,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两个弟弟。
……
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远到再也听不见他们之间玩笑似的交谈,志愿者终于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到单反镜头里这个在发光的人,逐渐失了神。
许久,他似乎是做了个什么决定一样,回过神来,目光移向空无一人的海盗船,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又将目光移回镜头,用手轻摸了一下相机屏幕,摇了摇头,然后将相机收进了背包,开始清理工作间,准备结束一天的志愿工作。
回家路上,坐在副驾驶的云乐一路无言,依旧戴着耳机,隔绝两个弟弟吵闹的声音,继续播放早上听一半的那首歌。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
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着 偶然能有
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他随意滑动手机主屏幕,翻开了相册,点开了今天拍的唯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有阳光,有色彩,有说笑的游人,还有在不显眼的位置认真检查安全设备的那个志愿者。
云乐发了会儿呆。他切了一首很嗨的摇滚音乐,关掉了相册。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拉倒吧,别扯淡了,就是单纯看到看对眼的人,有了意外的肢体接触,在吊桥效应影响下,产生了一丝心动的感觉,仅此而已。更别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茫茫人海,哪里去求再次偶遇?
云乐回到家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他常年和爷爷奶奶一起居住,其实还有他爸,但同在一片屋檐下却几乎说不上几句话。
“回来了啊,今天玩得怎么样啊,玩了些什么东西?”云乐的奶奶边看抗日剧边和云乐聊着。
“过山车!就是速度特别快,还会竖着转圈,让人上下颠倒的那个,我今天第一次坐这个,可把我吓坏了!”由于在放着电视,云乐不得不稍微大声一些说话。
奶奶点头:“我知道这个!你叔父当初刚出生没多久,我和你爷爷就带你爸和他去游乐园了,当时我和你爷爷就第一次坐那个过山车,看我们那时候时髦吧,这些东西在那时候可都还是高消费项目!”
爷爷近年来耳朵不太好,但也想加入奶奶和云乐的聊天:“你们说什么呢?云乐你回来啦?你今天玩了些什么啊?好玩不?”
云乐早已习惯向爷爷多重复几次自己说过的话,正要再复述一遍,结果被奶奶抢先了:“你好好看你的电视,刚刚我和他说那么久你都没听到,真的是老了耳朵不行了,说多少次了让你戴助听器你就是不干,越老越幼稚,不知道犟什么。”
随即爷爷和奶奶又开始围绕助听器的话题争论了起来。
云乐很享受爷爷奶奶互相吵嘴的氛围,他一直很羡慕老人之间的爱情,也很羡慕这种油盐酱醋茶的平淡日子。他在旁边坐着听了会儿,随即被奶奶催着去洗漱回了自己卧室。
云乐坐在床边弹了会儿吉他,又看了会儿专业课书籍,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这一天的未读消息。
由于疫情关系,在家上网课成为无奈之举,一个个专业课程群聊也不得不被置顶。这些群聊每天总是有奇怪而无用的通知,却又不得不去看;此外,还有那些半生不熟的同学或者朋友的私聊,无外乎就是求助力或是借作业答案抄一抄。当用礼貌得体的文字回复完这些,再你来我往客气敷衍几句以后,还得看一遍当天的朋友圈,该点赞的点赞,该评论的评论,这才算完。
云乐觉得这样的社交很累。
尤其是在一天游玩过后,身子累,外加自己不自觉点开相册看到那个志愿者的专注侧影,心也累,他突然出其地讨厌手里握着的手机。
他一把将手机扔在身旁,想要闭眼舒缓一下情绪。
手机刚离手不过五秒,他听到了熟悉的消息提示音。
云乐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拿回手机,点开消息,却是突然眼前一亮:
“儿童节当天中午KFC聚一波,我要拿套餐玩具。”
消息发送者:徐一依。
来源:一个三人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