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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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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淼穿越了。
穿越前她漂亮,有钱,自由,独立,有趣味,哦,还有作为添头的一个团那么多的追求者。她觉得自己在人生最好的时候,凭什么要被流放回一无所有的青春期?什么青春无敌,青春根本一文不值,被关在逼仄的教室里刷三年题的过程根本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通过这三年痛苦赚来的灿烂的将来。她已经有这个将来了。但现在倾家荡产了。
所以晏同春是这一无所有生活的添头吗?快30岁的成功女人拥有的阅历、才情、智识,在高中生面前简直是降维打击。上辈子怎么追也没追到的晏同春竟然就死心塌地喜欢上她了。
但是,江淼已经不再想要这种添头了。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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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淼是被同桌推醒的。
她揉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面前有几分陌生,又十分熟悉的女孩子拼命对她使眼色,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而另一边的贺老师并没有继续给江淼清醒的时间。他伸出自己长长的教鞭,“啪”一声拍在江淼课桌上,带着薄怒问道:“江淼,题干中的集合U可以作为集合A和集合B的全集吗?”
江淼人还趴在桌子上,教鞭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同时通过空气和桌子传进了她的大脑,响过后还在持续不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她整个人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跳了起来,下意识喊道:“选c,选c!”
班上静默了一瞬间,紧接着响起哄堂大笑,笑得江淼不明所以,也笑得贺老师满身怒意。他喝道:“睡觉这么舒服怎么不回家睡够了再来?你站到最后面去上课!”
江淼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哦”了一声,走到了班级后方储物柜前靠下。
贺老师越发觉得她是在挑衅,咬咬牙却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教育要拒绝暴力,他在心里默念。
而又发了十分钟呆的江淼终于有几分清醒过来了。
事情好像有点大。
讲台上的男人似乎是她高中时期的数学老师,投影仪投屏的内容看着像是一些数学题,周围环境仿佛是她高中的教室——
但是这怎么可能?她都通过博士学位答辩了好吗!
大概是在做梦吧。江淼狠狠心,用力一掐自己的大腿:“嘶——好痛!”她赶紧咬住嘴唇免得痛呼出声。坏了,这个方法不起作用。
贺老师看看一眼就知道是在神游天外的江淼,叹口气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她一溜烟冲出去,径直奔向学校超市,让来找她的同桌女孩子只抓住了一缕疾风。
江淼问:“阿姨,有没有小陀螺?”
“啊?什么东西?”
“就是盗梦空间里那种小陀螺!”
阿姨仍然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哎呀,就是用手一拨就能转,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就会停的小陀螺!”
阿姨用一种了然的关爱中二少年的眼神看着江淼:“学校不允许卖玩具。”
江淼急得不行,用手抠着收银台的玻璃,望着架子上的口香糖开始盘算起自己去哪里能买到陀螺。
“不过,有我儿子玩的,可以借你使一下。”
江淼闻言立刻转头看向阿姨,眼睛亮亮的:“真的吗?那太谢谢您了!我现在就想要,请问可以吗?”
阿姨被江淼的热情搞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转身向房里走去。
江淼:“谢谢阿姨啊!”
江淼看着眼前酷炫狂霸拽的电动陀螺有点不知如何下手。低调奢华的黑金配色,内敛含蓄的银红发射枪,能拿出这个来一定能做大院的孩子王。但是这靡丽的配置让她觉得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她将东西塞在校服里面,做贼一般蹑手蹑脚走到楼梯下的角落里,左右环顾无人,从怀中掏出来组装好,整个过程很有种猥琐的气质。
“别停,别停,阿门,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发射后,江淼双手合十,万分虔敬地对着陀螺祈祷,她没发现在她头顶对侧的楼梯上,有个人正看着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是晏同春第一次见江淼。看不清长相的女孩子,屁股撅得老高,对着陀螺仿佛在斗蛐蛐儿。这场景不新鲜,但要出现在高中校园里,还是有点儿奇怪。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没有离开。
但陀螺最终还是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多人听见了江淼的祷告,于是互相推诿,最终没人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江淼气得直接跌坐在地上:“什么嘛,没有一点科学依据,电影而已!”
她似是想伸出手狠狠抽这陀螺一顿,却想起这也许是阿姨儿子尊严地位的象征,到底还是很温柔地将它揣回怀里,恨恨道:“科技发展导致人的处境江河日下啊,连抽个陀螺都没法随心所欲。”
晏同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他鬼使神差般扬声道:“你是需要这个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放在手掌上。两头尖尖的陀螺,正是盗梦空间的那个。
江淼惊恐地抬起头——真该死,只顾着四下张望,忘记天上了!
逆光中上面的人脸看不真切,但江淼还是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晏同春,毕竟哪怕高中毕业后他们相隔千里,她也没放弃视奸他的动态,看他学业有成,看他爱情美满,看他风采不减,期待中的大肚腩地中海一直没有到来。她做梦都记得他的样子。
但好歹她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江淼不再像高中生那样沉浸在自怜的情绪中,她果断低头掩面,一溜烟跑开了。
晏同春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他觉得这个同学真是太有意思了,向诸天众神祈祷的话、想抽陀螺却又收回的手、看见他时发绿的脸色和匆匆走掉捂脸又捂肚子的动作,真是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有意思。
江淼愁眉苦脸地把陀螺还给阿姨,顺带买了瓶AD钙奶作为感谢。
阿姨看着她的脸色调侃道:“怎么,不顺利呀?”
江淼嘬着吸管含糊道:“是啊,梦醒了。谢谢您啊!”说罢挥挥手离开。
虽然已经高中毕业九年了,但肌肉记忆还是把她带领回了班级。
江淼有几分狐疑:“怎么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回来了?不会我高考上大学才是在做梦吧?黄粱一梦,梦醒老贺的课还没讲完,功成名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痛,实在是太痛了。”
正是自习课。江淼轻轻松了口气。万一是什么主课,她逃课岂不是要被喊家长?她都二十七了,再被喊家长,不如撞死算了。她大摇大摆坐回座位,轻车熟路地从桌洞里掏出一本物理五三,摩拳擦掌起来。
同桌——江淼已经记起来了,她是徐思——低声问她:“你跑哪儿去了呀?”
但江淼满脑子都是做题——自己可是高考过又上过大学的人,满级大佬回新手村还不是虐菜?
徐思见她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五三,又问道:“咱们刚开学一星期,你就能做物理五三了?”
江淼仍然没有回话,嘴角露出了个轻蔑的笑。
徐思觉得她脑子指定有点毛病,摇了摇头,自顾自做作业去了。
五分钟后,江淼也觉得自己脑子指定有点毛病。她看着五三上的题,觉得脑子要炸开了:什么洛伦兹力,好耳熟,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这啥;线圈旁边点点叉叉又是什么东西;好端端的小丑表演节目看就是了,为什么要算小球在空中能碰见几个小球,我连自己在路上会碰见几个人都不关心好吗!!
她想,高考700分果然是自己在做梦呢。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往桌子上一趴,没注意撞到了鼻子,痛呼出声,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徐思:“思思,人生是一直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高中时候这样?”
徐思放下笔,深沉地回答:“Always.”
江淼很快就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都忍不住夸奖起自己来,成功女人果然不一样,连这种神经错乱的事都接受得这么快。
但也不是完全适应了。
比如课间操,她从来都只站在班级走廊往下看。
见识过帕梅拉的女人绝不允许自己再去雄鹰展翅。江淼宁可绕学校跑半小时。当然,没被老师抓到的话,她也不会主动绕学校跑的。
但世间万物都禁不住念叨。
江淼一如往常在走廊上啃苹果,正在沾沾自喜从来没被老师抓到过。偶尔也看看天,看看远方,看看自己回不去的将来。
“江淼,你怎么在这儿?”身后传来严厉的问话。
江淼正沉浸在惆怅之中,没好气地回答:“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江淼突然意识回笼,转过身来,看见高中时的教导主任正站在眼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是晏同春。
江淼刚召回的思绪又飘远了。她看着晏同春,又仿佛在透过晏同春看着别人。
这时的晏同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才刚刚开始抽条,瘦得麻杆似的,宽大的校服就吊在身上,和十几年后那个劲瘦却能让人隐隐看见衣服下有力身材、穿着西装也分外有型的男人大不一样;可即使这样,校服也不显得松垮,仍然是整齐而有活力的。是成长的活力,是年轻的活力。
江淼印象中高中时的晏同春其实很模糊。当时的她不敢看他,只能在心里一层一层描摹,让他长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晏同春没有认出她来,只觉得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回望过去,觉得眼前的少女很面生——确实,不同班,又不参加大课间,很难让人有对她眼熟的机会——气质也很陌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气质,仿佛有点疏离,也有点疲倦,但这些疲倦并不沉重,不带有熬夜补作业和上课听不懂的痛苦,反而很轻盈,是对所有一切都不那么有所谓的淡淡疲倦。
她拿苹果的姿势好像在抽烟啊。晏同春觉得好新鲜。
但是教导主任却没放任江淼走神太久:“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去做课间操?”
江淼回过神来:“不想去。”说着又咬了口苹果。她已经习惯了想什么就说什么,却又忘记了一些成年人该有的社交礼仪。总而言之,她只掌握了让自己舒服的东西。
教导主任面色慢慢涨红,江淼都能看见他深吸气时慢慢挺起的胸膛和瞪大眼时缓缓鼓起的眼眶。有点像癞蛤蟆准备吐水箭了。
“你不要以为自己中考全市第一就了不起了,你们这些女孩子就知道死读书,后劲不足,本来就比不上竞赛特招进来的男生。”他说着瞟了一眼晏同春,“再不好好努力,笨鸟先飞,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江淼心想,多新鲜呢,我高考完被top2高校抢着要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又想到了前男友的导师,五六十岁的老头,科研上毫无建树,深耕四十年了被引才6000余次,全靠有个当校长的老婆稳坐院长位置,还真以为自己是颗菜了,竟然点评起校长来:“吴老师虽然上学时成绩比我好,但科研做得不如我,只好去行政了。”
他还在本科生专业课上大放厥词:“女生没一个做得好科研的,又娇气又麻烦,就会死读书,思维根本跟不上,反正我是不会招女研究生的。”
死读书,他们仿佛只会用这一套话术,但却也真是好用的一大块石头,压得女学生们二十多年求学生涯一直喘不上气来,就算取得了好成绩也总疑心会在将来被收走,现下得到的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夸赞和隐约可见的不屑。
那时候的江淼就没惯着他,直接课上就辩论起来,死老头子很是下不来台,最终给她平时分打了20分——那又怎么样,她的绩点还是专业第一。
面对着无足轻重的高中教导主任,江淼吵起架来更是没有后顾之忧,当即把苹果往十米外的垃圾桶里一丢——晏同春内心小小喝了个彩:这姑娘准头真不错——挽起袖子正眼看着癞蛤蟆。
“——老师,”江淼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面前的老师姓什么,“性别平等是基本人权,联合国都把这列为可持续发展目标之一,您教书育人可别和世界发展目标背道而驰呢。中国高等教育性别比例均衡,女生比男生的差距在哪儿呢?女研究生占比51%以上,到底谁后劲不足呢?今年诺奖还有女性科学家,谁比谁上限高呢?隔壁朱老师早都评上特级教师了,您——”
江淼收了声,微妙地上下打量了教导主任一番,轻轻撇嘴,微微摇头。
要说江淼这番话当真密不透风,那倒也是远远谈不上,但教导主任压根儿没想过有人会反驳他,措手不及下完全没心思反驳,或者说权威本就不需要条分缕析地进行辩驳,只要对你的人品盖棺定论就行。因此他只是脸涨得更红,胸膛起伏更大,指着江淼的手指抖动得仿佛癫痫发作,气得“你你你——”数声,却只是色厉内荏道:“给我站着!”说罢扭头就走,一看就是要去告状了。
晏同春没跟着去,他笑嘻嘻凑上前来:“多谢你救我出苦海,老徐这下是没心思管我了。”
江淼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撇开了眼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同春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我是晏同春,一班的,看你的样子大概是二班的?你可真是厉害呀,敢这样跟老徐呛声,我见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江淼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晏同春——他不是高岭之花吗?
晏同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脏话的。”
又小声嘀咕道:“这也能算脏话?”
转而他又冲着江淼笑:“同学你再不说话就有装深沉之嫌了啊!”
“江淼。谢谢,拜拜。”
江淼说完就匆匆走回了班级,她暂时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晏同春。
晏同春却摸着后脑勺傻笑了两声:“还是真深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