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塔》黄人捧日

2、冥殿大乱 阎王闯祸（二）

　　三日过后，镇灵钟响彻地府，地府忙忙碌碌的周转突然停止。
　　地府与人间并无两样，人间围绕着日升月落周而复始，地府听从唤灵钟、镇灵钟震响落以还来，此时地府也将进入休眠时段，往来鬼魂悬停，地府鬼官神官各自回到居所。
　　虚界方从外头揪了一个散魂匆匆回到他的空生殿，地府长明灯轰然落盏，一切遁入黑暗，虚界手里牵着一根定钧链，拖拉着散魂归来，虚界感觉链条从另一头轻轻扯了他几下，虚界转头，发冠珠链碰撞，声音在寂静的地府漫延开来，黑暗中唯一的光色只有虚界如炬的目光。
　　那头散魂开口，声音却出奇地沉稳惑人，全然没有魂灵虚无缥缈的感觉，“黑了些。”
　　虚界暗自翻白眼，得，是个爷，散魂不惧鬼官便罢，还有胆子提要求，当真少见。
　　收回目光，虚界抬手挥咒，点燃空生殿七七四十九盏骨灯，顺手撤回定钧链，上了案台，反手披上判官袍，“走上来些，待本官审你两审。”
　　台下殿中，九根夜鹰绕梁金柱映灯，头顶百鸟浮雕画梁流光，殿中人周身黑沉气压竟不因此明朗。
　　这散魂身量颀长，面相英俊非凡，眉骨山根高耸，鼻梁挺直，眉下眼角一道短疤，嘴角向下，如今抿唇凝视虚界，眼睛略微下陷，如深渊汲光，教人心底震荡。
　　散魂闻言挑眉，踏步上前，袍角未动，只目光流转，轻佻浮光，眼尾上挑，似笑非笑，十足像折枝上轻挂桃花三两朵。
　　虚界暗叹一声难办，面上一派威严，“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徘徊地府周围却不入轮回，意欲何为？”
　　这题无解，谁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往哪儿去，魂灵天地孕育，在人间循环往复，生老病死再从地府往生，无穷无尽，在一个圆圈上腾挪，而每走过一遭，记忆清零，自己也不记得原来的存在，只一无所知地向前，踏在新的前尘上，若是得了道或歪了路，成神成魔成鬼，也并不能想起前生探看后尘，不是在不尽的光阴里消磨，就是归于天地了无痕迹。
　　谁知道自己从何来往哪去呢，都在人间历经几世，人间的事过去的便永远过去，纵使天地开蒙那一瞬命定的神官也摸不清楚，我从天来还是由地生，想不明白的，也没人会去绞尽脑汁想，天地生人鬼神，人鬼神生万物，独有例外，有些未知是由天地而生，伴随着人鬼神落地，天地既然让其存在，便必不可能任其毁灭。
　　虚界只是为了给这个散魂贯上些黑户的名头，好将其收服关押。
　　虚界一面轻磕惊堂木，一面斜睨台下人。
　　只听殿中散魂开口，毫无惊慌之意：“无名无氏，判官可唤我一声无极，存于天地，自混沌来，往混沌去，无所可为，无所欲为。”
　　无极负手而立，衣袖不长，纵其臂展，腕间一节苍白，几根绳链缠绕手腕，悬挂着琉璃玉，虚界眯了眯眼睛，瞧不仔细，珠链偶尔反光流转一瞬，本身并无任何荧光，并不像是灵器，只如凡间手饰。
　　虚界收回目光，叹一声狡猾，手指无意识沿着堂木划出印痕，按理说他该斥其一声胡说八道糊弄鬼官，转念一想，虚界倏地带起劲风掷出袖中桃枝，带了七分功力，虽说虚界办事并不太靠谱，功法却十足了得，不然也爬不上地府二把手位置，这一招碰上个寻常散魂早将其击得魂飞魄散个十回。
　　他认为无极能力不浅才存心试探，并无伤人之意，果不其然，台下身影一晃，不过简单侧身，将将好避过飞来桃枝，虚界掌中掠起的风只将无极披散的发丝撩开，无极横目望来，虚界无端想起半句诗，春风最识美人面。
　　一时满殿阒静，虚界兀自尴尬，本只是试探罢了，竟然对面那人八风不动，自己反倒被一个男人摄住。
　　无极出声打破无言的尴尬，“桃枝？鬼官也恨嫁？”
　　倒不如不出声呢。
　　虚界死了多年，面皮不见天日的白，怎么说也不会有人能见他面色红润，虚界晃晃脸前珠帘，影影绰绰遮掩他面色的不自然，说不定仔细瞧倒也真的看得出脸红。
　　虚界闷声开口：“哪儿来的小鬼胆敢对本官指手画脚，好大的胆子。桃木驱魔，本官是容不得你一介小鬼作乱罢。”
　　且不说无极压根没有作乱，只虚界这话语便好没威慑力。
　　阴时破土，年限百年的老桃木才能用来驱魔，虚界手里这只桃木一瞧便是春天里在谁家院儿里偷摘的，还带着花苞，这不要脸的采花贼还死鸭子嘴硬。
　　无极轻笑出声，抬手作揖，“是在下冒犯了，望鬼官不必介怀。”
　　虚界今儿个阴沟里翻船，碰上对头了，本想一气之下判他个魂飞魄散，心思百转，斟酌良久开口继续盘问：“且不说你从何来，只鞫问你如何修得这层功法，为何修法。”
　　无极这回规矩作答：“汲天地灵气，收日月精华，原因无他，自保而已。”
　　“为何不入轮回？”虚界寻来轮回簿，低头翻阅。六界有人鬼神妖仙魔，后四者脱离轮回也自有其存在之道，而人与鬼轮转，无人便无鬼，反之亦然，其受天道制控，构成流动性最强的两界，所以鬼入轮回乃天经地义，轮回簿记载两界所有生与灵，虚界升为判官，入神籍，脱离轮回，而无极只能列入轮回簿，应天理要求渡入轮回。
　　“我入不了。”无极依然注目于虚界，不辨神色。
　　“为官千载，本官没遇见过入不了轮回之鬼魂，上前来。”虚界睨他一眼，见无极上前，把轮回簿放置无极面前，“施些灵力。”
　　人生来有人灵运转，死后化鬼便有鬼灵充斥，若得道升成了神仙，就有了神灵在身。万物有灵，草木生灵吸收日月精华，攒够了灵力便能成妖，没攒够就死了灵力便会散入世间。而一丝破碎的怨魂若得了机缘，也能自己化魔或是恶鬼。有些宝物，便如佛祖手边玉，由灵力滋养久了，也能成了灵体。
　　世间万物靠灵力运转，人神鬼妖魔皆称灵体，有灵而未化形的，便称灵物。灵力散尽，才叫真真正正的死亡，世间不再有你一丝存在的痕迹。
　　天上地下的名簿皆靠灵力藉录，任你外形千变万化，只有灵力造不了假，灵力散名簿上笔墨也销。
　　虚界还没告诉无极该念何咒画何符，无极便已将灵力录进薄薄的簿本，轮回簿幽幽散光，在灵力支持下漂浮悬空，渐渐翻页，最终停落在空白页上。
　　虚界不是没见过空白页，地府常有发落人间惩戒或渡劫的神仙妖魔，届时轮回簿便显示空白，但无极周身并无神族萦绕的荧光，也无一丝妖魔气息，如此之前虚界便一眼断定其为鬼界散魂，但事实仿佛颇有偏差。
　　虚界周身防备，蓄灵力在右掌，左手迅速探出捏住无极手腕，硌印在他腕骨的手链上，无极诧异地抬头，望见虚界戒备隐颤的右手，沉默地摊开左手放松臂膀让虚界更方便探查自己灵力运转。
　　未籍名录的鬼魂要么是成了野神还未往天界报道，神籍未成未渡荧光但地府轮回簿已销了名案，要么便是罪大恶极，钉在了天道斩杀榜上，人人得而诛之，该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种便是尚未消失于天地，但各界早将其存在的痕迹抹去。
　　虚界触及无极肌肤，切骨探查其灵力运转，若罪大恶极之流体内灵力是紊乱而霸道的，罪恶过多，体内不可度化之孽灵便愈盛，仿佛时时都会爆体而亡，而若此等恶鬼修成灵力高超者，不仅能将周身附着的滔天怨气隐藏入骨，甚至可化为己用酿一方巨祸，虚界怕他是后者，如今七方恶灵已埋下祸患，再怕节外生枝又来一位。
　　屏息良久，二人皆未有动作，虚界手指渐渐放松，无极灵力运转流畅，无一冲突之处，并不像怨气缠身之魂。
　　指尖拨弄轮回簿，无极开口，“我测过天界掌管的轮回簿，道我生来如此，命有此劫，当初雁雨之灾燎落半页轮回册，便不再有拓印我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