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颜慕

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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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暝低下头，轻柔的发丝遮住他的视线，面前信纸上淡蓝色的字迹模糊了。爱暝擦了一下眼睛，视线又渐渐清楚了。
　　每到这样的夜晚，独身一人，面前铺开了信纸，咖啡飘出苦涩的香味，浴室的水声喧闹得愈发欢快，爱暝就沉沉地陷入过往的回忆。思绪就在水声中跳入五年前初秋的零散片段。
　　五年前的初秋，闪亮的阳光在翠绿的叶片间跳跃而过。伸开手掌仰头望，阳光就被分成温暖的一片片落在脸上。
　　十五岁。顶着耀目的学业成绩和乖巧的笑容走进这所高中。爱暝自知在重点高中里永无出头之日，填志愿的时候咬牙填了这所普通高中。
　　普通高中自然是普通高中，爱暝走进教室的时候被烟味熏得咳嗽两下。教室的最后一排斜坐一个同岁少年，看不清面容。头发长得让爱暝摸摸自己微长的头发自惭形秽。
　　爱暝在人数寥寥的教室，挑个墙角窗边位置坐下。幸而那个少年只是健康习惯不好，也还算安静。爱暝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嘲讽，心里很是庆幸了一下。打开窗户，烟雾似乎一下子淡了很多。
　　还是在意料之中，老师暂定爱暝为班长。爱暝站起来，擦过少年的身边时，意外地被桌角绊了一下。少年伸手在背后拉了一下爱暝的手臂，爱暝晃了几下保持住平衡，再也不敢回头看少年，匆匆忙忙走上讲台。
　　在爱暝自我介绍的时候，少年似乎掐灭了烟。烟雾淡了下来，在一片朦胧中，少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明亮，爱暝看得格外清楚。
　　那个时候的陈罅，似乎笑了笑，随意的笑容让爱暝有些失神。
　　高中开学后的几个月，陈罅就迅速出了名。
　　抽烟、打架、酗酒。这些词汇在爱暝的世界中并非没有出现过，而爱暝也并不如自己表面伪装般是一无所知的单纯优等生，但是爱暝还是皱起了眉。
　　是无法相信？
　　陈罅每次抬起眼睛，爱暝都会被那幽深的黑色震慑。他的身材并不如传说的一个善于打架的男孩子那样五大三粗，有的时候爱暝甚至觉得他比自己还要瘦弱。每每陈罅站起身，他瘦高的身材无论在何处都是引人注意的焦点。手指干净，不像是惯常抽烟的人。
　　这样的人，是那样的人吗？
　　陈罅始终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所有老师几乎都放弃了对他的教育，索性放手不管。
　　陈罅倒是从来不在上课时间吵闹。事实上，他几乎从来没有喧闹过。爱暝每每回头看时，陈罅都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睡觉。
　　有什么好睡的？爱暝摇摇头接着听课。
　　爱暝陆续接到老师的委任，他也尽所能去完成。尽管每一次都是带着不耐烦，爱暝依旧笑得温柔有礼。
　　直到有一天，老师把爱暝叫到身前。作了很多铺垫，老师终于吞吐地说：“爱暝……能给陈罅补习吗？”
　　爱暝突然就微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爱暝准备堵住陈罅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陈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正看着自己。爱暝鼓起勇气，抱着课本，放在陈罅的桌子上。陈罅很配合地向旁边移过一个座位，伸手示意爱暝坐在自己身边。
　　“嗯……陈罅。”爱暝清清嗓子，正想说话，陈罅微眯起眼，轻声说：“我知道。开始吧。”
　　爱暝没想到陈罅如此配合。数学练习题，陈罅低头沉思几分钟就指出答案。某些练习题爱暝也有点吃力，但陈罅却轻易解出。
　　两个小时过去，爱暝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了。爱暝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课本。陈罅还在自己身边，微皱起眉思考一道数学选择题。
　　爱暝装好书包，伸手轻轻推陈罅的肩，“回家再想吧。八点了。”迟疑了一下，“不饿吗？陈罅。”
　　陈罅笑了笑，拿起桌上爱暝忘记装起来的笔，“A，对吗？”爱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罅站起身，以往爱暝从未注意到他的个子居然这么高，足够将自己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谢谢你了……你要吃东西吗？”
　　于是，那就成为爱暝人生中的第一次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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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罅的成绩上升越来越快，就连陈罅自己都笑称是奇迹。爱暝觉得根本不会这样简单，初次补习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陈罅的基础深厚，成绩并非如同表面上这么差。
　　高一期末考试的前一天，爱暝讲解最后一道题之后，微笑地松了口气。这一年来，和陈罅的关系虽然算不上熟稔，但是陈罅也会听从爱暝的建议，放弃了烟酒，剪短了头发，只是偶尔会带点伤痕从校外归来。
　　“明天好好考。”爱暝笑了笑，“别辜负我啊。”
　　陈罅点点头。爱暝那个时候，觉得他的眼神过于认真，却没在意。
　　第二天爱暝见到陈罅的时候，笑得不顾了形象。
　　“通宵温书？”陈罅身边的人都散去时，爱暝在陈罅身边低声说。陈罅顶着黑眼圈点点头。
　　“那么拼命做什么。”眼看白皙的脸颊上就像破相一样的两个黑眼圈，爱暝皱起眉，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陈罅笑得开朗，声音却低沉得温柔：“为了不辜负你啊。”陈罅抬手看时间，“要考试了。爱暝，我去考场了。”爱暝轻轻点点头。
　　头上多了几分重量，指尖的温暖掠过发丝。“爱暝，加油。”
　　考场上，爱暝的钢笔在纸上作响时，想起陈罅的脸，忍不住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嘴角。
　　似乎他也开始认真起来了。
　　这样最好。爱暝停止走神，专心地思考面前的试题。
　　爱暝没想到陈罅能因为一句“别辜负我”努力到这种程度。反观自己，不知是因为走神还是因为复习不足，成绩反而退步了，丢掉了以往的排名首位的宝座。
　　爱暝看见成绩的时候皱了皱眉，陈罅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不知怎么，爱暝觉得那看惯了的名字现在有点碍眼。
　　坐在天台上，吹过风之后，爱暝的头脑总算清醒了些。
　　自己一向是自尊心强烈的人，尽管外表看起来优秀而且与世无争，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对学校的清规戒律不屑得很，对于成绩却是惊人地在意。
　　天台的门被陈罅推开。爱暝的头埋在膝间，他听得出那是陈罅的脚步声，他甚至知道陈罅脸上应该是怎样的表情。今天是星期二，他知道陈罅如果不穿学校制服会穿什么衣服。陈罅的什么他都知道，但是他的一切陈罅断不能全然了解。否则，陈罅一定不会争强好胜地在考试中大展拳脚，在成绩单上踩在他的头上。
　　陈罅坐在爱暝身边。爱暝感觉到背后袭来的一阵温暖。陈罅的手缓缓上移到他的肩膀。
　　爱暝想到陈罅现在一定以为自己是因为成绩退步而难过，心里松了口气。陈罅一定看不见自己的阴暗心理。尽管现在恨他恨到牙痒，爱暝对于陈罅是否知道还是无比在意。
　　沉默很久，陈罅终于开口：“对不起。”爱暝睁开眼睛，身体不自觉颤了一下。
　　原来陈罅知道他在怨恨。
　　“抱歉。我只是想让你高兴才努力学习……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抱歉。”
　　“你一定是因为帮我补习才会退步的吧。”
　　“学校怀疑我在作弊。其实我可以去承认这一点。”
　　“真抱歉。”
　　爱暝叹了口气。“你又没有作弊为什么要去承认？作弊的人会温书通宵长出黑眼圈吗？你又没做错什么就说抱歉……我又不是不讲理的土匪。”爱暝没有回头看身边的陈罅，“可是，这么好的成绩……以后大概我就不能帮你补习了吧。”爱暝低下头。
　　身上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爱暝知道是陈罅抱住了自己。
　　时间正是夏天，手心里攥出了汗水，爱暝却贪恋这种温暖。陈罅就跪在自己身后，能够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知道了。”声音温柔得让爱暝心酸，“我知道。”
　　陈罅松开了手，离开了天台。爱暝抬起头，忍住想回头看的欲望，在夏天温暖的风里暗骂自己没出息。陈罅的拥抱，爱暝并未感到排斥。或许在某个时间，自己也曾想要拥抱陈罅。
　　假期补课里的陈罅，又如同原来一般，在上课时蜷缩着身体睡觉。偶尔有的时候，他点起烟，喧闹的教室里，爱暝也会察觉到他的咳嗽声。
　　假期里的考试，陈罅每一次都会有所退步。渐渐的，陈罅就像从未改变过一般，还是原来的那个不良少年。那次期末考试辉煌的成绩，好像仅仅只是所有人的一个梦境。陈罅被老师调换到第一排的座位，又在老师的命令下悄悄地向后挪。
　　挪到和爱暝同一排时，大概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把陈罅挪到最后。陈罅就定居在和爱暝相隔一条过道的地方，伸手可触。
　　爱暝仍然会每天留下帮陈罅补习。陈罅会露出笑容的时间，一天之中只有这时。
　　还是觉得距离渐渐疏远了。尽管陈罅一如既往，爱暝却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考试的排名，根本不是。自己不可能小心眼到因为一次排名纠结这么久。那究竟为什么，自己刻意地渐渐减少与陈罅的对话，渐渐在他面前越来越冷淡？
　　并不是不想靠近他，根本不是。陈罅的笑容温暖得让自己怅然，就算做梦也想要去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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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爱暝不负众望地选择了理科。文理分科前的最后一次考试，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考试决定了分科后的命运。精英班和差生班，虽然名字叫起来是一班和八班，但任何人都知道这本质的区别。
　　爱暝看着陈罅在考试前一天仍然上课睡觉摸鱼，心里焦急得几乎要把陈罅拖到黑巷子里打一顿。虽然知道自己必定不是擅长打架的他的对手，上课时爱暝还是幻想了无数次陈罅被打得跪地求饶说要好好学习的模样。
　　晚上的补习，陈罅像往常一般认真。习题演算得满满，爱暝看了几乎怀疑现在这个勤恳的学生和一整天都在睡觉的是不是同一人。虽然这样，提醒他的话却不得不说。
　　“陈罅。”鼓足了勇气，爱暝看着陈罅认真演算的侧脸，“陈罅，你知道……明天的考试意味什么吗？”
　　“嗯。”陈罅点点头。纸上的最终答案看着碍眼得很。叹口气，又重新开始算。
　　“陈罅……我想要去一班。”爱暝咬咬嘴唇。“你……想和我一起吗？”
　　陈罅的笔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陈罅抬起头看着站起身的爱暝，“……爱暝？”
　　他的眼睛依旧如同初见时那么明亮，明亮得让人想要陷进去不再出来。
　　“陈罅。你想和我一起吗？”左手略微攥紧，不确定地重复一遍。
　　陈罅起身，书桌上的书本一本本被收进书包。他低下头，没有看爱暝。“爱暝，我希望我可以。”拎起书包，他没有转身，离开了教室。
　　又是通宵温书？一定的。爱暝眯起眼睛笑了笑。
　　爱暝忘记了第二天看到陈罅的黑眼圈的时候有没有笑，但他记得那次陈罅的成绩。陈罅的分数并不算高，却刚好进入一班。爱暝看到这里时，微笑了。
　　文理分科，加上分辨三六九等的考试，班里的同学几乎拆分了个彻底。知道考试结果之后，整个班级去了酒店，在房间里闹腾来闹腾去。
　　慢慢地，小团体开始形成。打牌、吵闹、唱歌，每个团体都有不同的主题。
　　爱暝怕闹，陈罅好静，自然的，几个精力没有那么旺盛的人就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说着说着，几个人都被谈论一遍，有谱的没谱的话全都扯了出来。爱暝自觉不妙，刚想逃去洗手间，几个人的话题就扯到了陈罅和爱暝身上。
　　谈话中最为活跃的盛期托腮看着面前两人：“不过啊，真挺奇怪的，你们两个先进带后进居然带出这么好的感情，天天在一起……”爱暝伸手打这个自己惟一私交尚可的友人，“神经，这有什么奇怪的。”
　　“感觉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也能扯到一起。”盛期挠头，丝毫没发觉自己说话不当。
　　“完全不同的人？”爱暝皱皱眉，转过头去看陈罅，希望从陈罅的脸上看出和自己相同的惊讶。一张冰冷冰冷的脸冻得爱暝一颤，爱暝想了想，对盛期点点头。
　　似乎在别人眼中陈罅大概就是和自己背道而驰的人。平日看着不苟言笑的陈罅，抽烟酗酒打架旷课不穿学校制服头发长到天天被教导主任拎起来训话。
　　但是，其实陈罅……不是这样子的吧。他应该是眼睛明亮，笑容温暖，考前通宵温书长出黑眼圈的人吧。
　　这样的人……只有我才看得到吗？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略带酸楚的喜悦，牵扯着胃也跟着痛起来。
　　眼看盛期他们要收拾东西走人，爱暝伸手拉住盛期，“盛期，我有点胃痛……想再休息一下……你们先走，可以吗？”
　　盛期一脸关切，“怎么弄的？”看见爱暝摇摇头，盛期叹了口气，“唉，知道了。已经付过钱了，你别着急，休息会儿差不多了再走，知道吗？”爱暝忍痛点点头。
　　爱暝蜷蜷腿，斜躺在沙发上。关门声响起，爱暝闭上眼睛，舒了口气。
　　一只手轻轻放上他的腹部，手心的温度减缓了疼痛。
　　就该意料到他不会走。爱暝睁开眼睛，面前陈罅的脸上写满了关切。
　　沉默了许久，陈罅终于开口：“怎么回事？”
　　爱暝皱皱眉，“不知道。”
　　“以前胃痛过吗？”陈罅的手轻轻向下按了按。
　　“暑假里有吧。”爱暝闭起眼睛回忆，“嗯，暑假里常常胃痛。”
　　就算不看陈罅，爱暝也知道陈罅皱起了眉，整张脸一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比黑眼圈还难看。耳际，陈罅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微恼怒：“不吃早饭？”
　　爱暝暗自惊心陈罅居然这么快就看到事实真相。“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干脆说了原因。怎么逃也绝对逃不过这位青天老爷的眼睛，还不如自首寻求宽大处理。
　　陈罅低下头，头轻轻靠在爱暝的腹部。“还痛？”爱暝轻声回应一声。
　　“爱暝。”陈罅的声音有点闷。“其实，你很讨厌先进带后进这种麻烦对吗？”
　　“……嗯。”爱暝点点头。
　　“这一年你都因为我的关系心烦，对吗？”
　　“陈罅……”爱暝想起身争辩，陈罅的头却压在腹部，动弹不得，牵扯出一阵疼痛。陈罅抬起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爱暝的腹部。疼痛减轻几分。
　　爱暝伸过手，按住陈罅的手，收紧手指，将陈罅的指尖握进手心。“陈罅。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厌烦过。从小学开始那么多次先进带后进，我从来都没有认真过。只有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困扰。我是认真的。”
　　陈罅的眼睛漆黑得像夜晚的天幕。陈罅低头，在爱暝的额头上轻轻亲吻一下，抱住爱暝，将爱暝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沉默一下，陈罅轻声说：“爱暝，我喜欢你。”
　　心脏不安的跳动，毫无规律的心跳声，是来自耳边，还是来自自己的胸腔？
　　爱暝握紧陈罅的手，“陈罅……我知道。”
　　门“砰”一声被推开，盛期一头撞进来：“爱暝！你看哥哥给你带什么来！胃药！哥哥跑了好长时间才发现一家药店卖胃——”盛期的“药”字卡住，再也说不出话。
　　盛期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动作僵硬地放下胃药，转身缓慢地门口走去。“出门之后——”转头悲壮地看着陈罅和爱暝，“别说我认识你们！”盛期关门出去。
　　片刻之后，爱暝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陈罅狠狠地瞪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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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时间过得轻快。陈罅和爱暝每每在走廊上撞上盛期，盛期的眼神都是好奇地上下打量。偶尔爱暝和盛期的几次聊天，都在还没引到关键话题时就听见上课铃打响。久而久之，盛期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再也不问。
　　接下来的两年高中生活过得波澜不惊。陈罅依然是让人头疼的坏学生，却保持着考试成绩一直没被逐出一班。爱暝依然每天下午为陈罅补习，在“那两个人也能成为朋友啊”的奇怪言论中皱皱眉头。
　　只是偶尔，课堂上爱暝看着陈罅的侧影突然神游天外，想到陈罅吃冰淇淋时露出的笑容。篮球场上陈罅伸手丢过一个篮球就在爱暝面前落地，爱暝欢快地捡球还给陈罅，手指有小面积的接触。体育考试时，陈罅在爱暝身边跑得心急，时不时狠狠推爱暝一把，两个人都刚刚擦过满分线。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的手在暗处轻轻握在一起，到了人多的地方又再次松开。在下午补习的时候，爱暝借口怕晒拉上厚窗帘关上教室的门，转过身，陈罅的亲吻就轻轻落在脸颊上。
　　除了盛期再没人知道他们并非友情。
　　也从未想过这样的恋爱正确与否，将来要如何应对。
　　高考前两个人都舍弃了私人感情空前努力。晚上的补习，也变成了两个人的共同温习。高考前夕的课堂，已经惊人的散乱。上课时不时陷入梦乡的人比比皆是。感觉到困的时候，陈罅轻捏爱暝的手，爱暝抬起陈罅垂在身侧的手，避开老师和昏昏欲睡的同学的耳目，轻轻亲吻一下。
　　据陈罅说，这个办法很管用。每次，他都清醒得如同抹了风油精。
　　而每次爱暝皱眉打哈欠的时候，陈罅都会无奈地伸过手臂，让爱暝当作枕头。对爱暝来说，怎样的办法都不能让他清醒，惟有睡觉才能让他获得解脱。就算没有睡着，在陈罅的手臂上微闭着眼睛，也觉得安心。
　　照毕业照那天尽管是阴天，但如同下饺子一般挤在一起的几十个人，仍然让现场升温不少。密密麻麻挤在几排架子上，热得像蒸桑拿一般。爱暝头昏脑涨地被班里同学挤来挤去，在架子上站稳了之后才听见身后生闷气的声音。
　　陈罅就站在自己身后，探头在自己耳边。
　　“你瞎跑什么，在后面叫你多久。”叹了口气，“我想和你站在一起的。”
　　爱暝挥挥手，“不天天站在一起么。”
　　头发被陈罅狠狠扯了一下，爱暝回头狠狠瞪陈罅一眼。
　　摄影师号召同学们喊“茄子”，因为办法老土得到了不少的白眼。年轻的老师开玩笑说，不如大家不出声地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这个倡议得到了一致的认同。
　　镜头定格的一瞬间，爱暝感觉自己被身后的人轻轻抱住。
　　后来，当爱暝翻开用了二十元买来的毕业照时，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照片上，陈罅略微躬腰，自己的胸前隐约看得见他的手臂。而自己当时喊出的“陈罅”，末尾的单字“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在微笑。
　　就这样，考验严峻的夏天终于到了。
　　走出考场，爱暝抬头看着陈罅，“怎样？”
　　陈罅在夏风中露出清爽的微笑：“还好。”揽过爱暝的肩膀，“我们走吧。”
　　爱暝猜想陈罅一定非常努力。两个人从估分到填报志愿，从领到录取通知书到一同去学校报到，一切都十分顺利。
　　在新的城市，爱暝自作主张租了一套房子。兴高采烈告诉陈罅，陈罅气得直敲爱暝的脑袋。
　　“做了那么多家教，天天省钱饭也不吃，就为了这个？你傻啊？”爱暝记得陈罅那个时候是这样说的。
　　尽管这样说，面对已经交了房租的房子，陈罅还是叹了口气，每个周末往这里搬来家当，洗菜淘米做饭，度过两天悠闲生活，又重新把家当搬走。面对爱暝的殷切目光，陈罅再不敢抱怨，也就由着他折腾。
　　久而久之，陈罅也爱上了这里。这里洗澡确实比学校的公共浴室方便多了。每每洗完澡，陈罅穿上睡衣走出浴室，爱暝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待陈罅空出浴室。这时的陈罅会轻轻吻一下爱暝的脸颊，打开浴室的门，挥手放行。爱暝就抱着衣服跑进浴室，然后浴室的水声就又开始喧闹。
　　这样简单纯粹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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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二的时候，爱暝一个人出门闲晃。超市里，蔬菜卖得死贵，就像抢钱。爱暝看着蔬菜的价钱，翻翻自己的口袋，正在纠结，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回过头，看见盛期横挎一个菜篮，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两个人坐在咖啡厅，爱暝又低头翻自己的钱包。盛期按住爱暝的手，“哥哥我请你。看我对你多好。”爱暝感激地一笑。
　　盛期笑了笑：“我也算发了点小财。”沉吟一下，“爱暝，告诉哥，是不是和陈罅就没来过这种地方？”
　　爱暝皱了皱眉，沉默一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爱暝……”盛期低头喝咖啡，“当年你和陈罅成了朋友我都不信，现在，这种关系的话……你至少也要找个有谱的人。陈罅高中的时候就……他将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我撞见你们，我没问，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之间是三分钟热度，过了就算了。前两天我偷偷去你们学校打听，知道你在外面租了房子，周末去住，我就知道……”
　　爱暝看着面前的盛期，“盛期……”
　　“哥哥劝你，还是和他分手。”盛期沉吟一下，还是轻声说了。
　　“盛期？”爱暝向后缩了缩，他竭力不让盛期看见自己的愤怒，“为什么？”
　　盛期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爱暝，我说真的，总不能这样下去一辈子。陈罅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高中你认真学习的时候他天天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这个谁不知道？你以为他以后就能不像以前一样认真生活？爱暝……”盛期突然滞住，看着眼前的爱暝张口说不出话。
　　沉默很久，爱暝轻声说：“盛期，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罅有多听我的话，我让他戒烟戒酒剪短头发，他不声不响就完成。
　　你不知道陈罅为了我的一句戏言，有多努力学习想证明给我看他没有辜负我。
　　你不知道陈罅为了继续让我帮他补习，丢掉自己刚刚改良的形象，重新变成差生，在别人面前拾起了丢失的烟酒，因为已经不习惯那种味道，甚至难受得脸色苍白。
　　你不知道陈罅从来就努力学习，但每次考试都空出一半题目不做，只是因为他惧怕成绩超越了我让我生气。
　　你不知道陈罅惟一一次写完了试卷，是因为我要他和我一起去一班。
　　你不知道陈罅高三的时候，为了我那个遥不可及的志愿有多努力。
　　你不知道陈罅高考分数有多高，但是又为了我的低分放弃了名牌院校。
　　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罅有多温柔，对我有多好。你就这样贸然地让我离开那么优秀的他。
　　盛期在爱暝的抽泣声里慌了手脚，乖乖捧上纸巾帮爱暝擦泪。
　　那场谈话无疾而终。
　　分开的时候，盛期伸手拍拍爱暝的肩，“你喜欢他，那就随你。”爱暝笑了笑，轻轻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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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爱暝到了家。刚想敲响家门，听见门里喧闹的炒菜声，爱暝停了手，转身向楼上走去。
　　推开天台的门，春天尚且微凉的风轻轻吹来。
　　爱暝在天台边缘摸索了两下坐下。地面真凉。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身上被披上一件衣服。
　　“陈罅。”爱暝抬起头笑了笑，“你坐下。”陈罅听话地坐在离爱暝八丈远的地方。爱暝皱眉命令，“坐我身边。”
　　陈罅笑了笑，挪了挪地方，靠紧爱暝。爱暝轻轻笑了笑，“陈罅，你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我们有一次这样坐在天台上？”闭上眼，满满的回忆神情：“陈罅，那是你第一次抱我。”回头笑笑，“吓死我了。”
　　“……不是。”陈罅摇摇头。
　　“什么不是？！”爱暝立刻怒了，“什么不是？！你忘了是吧？”
　　陈罅笑了，伸手抓抓爱暝头发，“不是第一次。”想了想，“有一次课后补习，我在做题，你在旁边看。后来你睡着了。那时候是冬天，我怕你觉得冷……那才是第一次。”
　　爱暝摸索几下，握紧陈罅的手，“你手真凉。”
　　陈罅笑了笑，“这里冷。回去吃饭。”爱暝点点头，撑了一下站起来。坐太久没站稳，摇晃了两下，眼看就要向天台外倒下。
　　陈罅伸手抓住爱暝，绊了一下，脚滑出了天台。爱暝焦急地握紧陈罅的手，“陈罅……你千万别松手！”想把陈罅拉上来却没有力气。
　　心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焦急，陈罅绝对不能掉下去，这是24楼。
　　陈罅还是像以往般好脾气地笑笑，“我不松。我才没那么傻，松开我就掉下去了。”
　　爱暝咬咬嘴唇，鼻腔有点酸楚，“……你手上为什么这么滑……”
　　陈罅笑了笑，“做饭出汗了。”右手向上攀住天台的边缘，伸出手，伸向爱暝的脸。“哭什么。”
　　“你要是上不来……我就杀了你。”爱暝深吸一口气，轻声在陈罅耳边说。手上略微用了下力，却发现越来越握不住陈罅的手。手上两人的汗液掺杂在一起，慢慢有分离的趋势。
　　“爱暝，你听我说。”陈罅笑了笑，他的笑容耀眼得让爱暝心惊，“你不累吗？爱暝，松开吧。”爱暝试着握紧陈罅的手，陈罅的手指却一根根从指尖滑落。
　　看不见陈罅的脸了，握不到他的手。他从这里消失了。
　　爱暝失声恸哭。抓紧天台的边缘，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水泥，留下一抹汗渍。
　　你的笑容有多耀眼只有我知道，你的声音有多温柔只有我知道，你是多好多好的人只有我知道。
　　但是你就这样离开，往后的日子，你要我怎么对别人炫耀你的好？
　　——好想就这样跳下去。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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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单独的夜晚，咖啡飘出淡淡的香味，面前摊开了信纸，爱暝又回想起了往事。擦了擦眼睛，起身打开浴室的门，喧闹的水声就像陈罅在里面一样。浴室里没有人，水花却溅得无限欢欣。关上水龙头，一瞬间几点水滴落在侧脸，像极了陈罅每每洗完澡落在侧脸的吻。
　　——近来，你一切可否安好？
　　爱暝咬了咬嘴，靠在浴室的门上，轻轻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应该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哭吧。
　　电话铃喧闹得欢快。
　　“喂？”爱暝咳嗽两声，轻声说。
　　声音异样。“……哭什么？”陈罅不愧是陈罅，包公一样，一听就听得出来。
　　爱暝轻轻笑笑，“想到以前的事情。”
　　“瞎想什么，我不是没死么。”爱暝猜也猜得到陈罅现在满脸无奈的笑容，“跟你解释多少次你才记得我不是被阎王好心送回来，是挂在23楼的防盗网上……今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刚才……想要写信给你。后来还是算了。写得太奇怪，像你死了一样。”
　　陈罅现在一定是满脸的愤怒。一定的。
　　果然。
　　“爱暝！你给我听着！我不过就是被教授拖着陪他出国学习两个月，又不是不回去！”陈罅发现即使是和爱暝在一起这么久，爱暝每次的把戏仍然可以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爱暝。”
　　电话这端的爱暝受不了陈罅的佛门狮子吼，把电话举得远远。听见陈罅平缓的声音，才靠近听筒，“陈罅，什么？”
　　“爱暝，我——有点想你。”陈罅轻轻笑了，“等我回去，爱暝。”
　　“唔。”爱暝听话地点点头。
　　“哦，对了。”陈罅口气很严肃，“你别玩水了啊，水费多贵。神经病，等我回去之后我一天洗五次澡，你喜欢听水声就坐在浴室旁边听吧。”
　　“……嗯。”
　　“只有一个月了。”
　　“哦。”
　　“等我啊。”
　　“喔。”白皙的手指抚上电话旁的像框里陈罅的脸。“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