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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晦暗线索 办公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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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三人一边煮着火锅,一边坐在巨大的屏幕前喝饮料。
江淮之是一万个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够和地藏局的两个大佬一起吃鸳鸯锅......并且还看这么古老的家庭伦理剧。
“还没连上局长的监控吗?”叶隐川把一颗“撒尿牛丸”蘸了酱油和什锦酱,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发问。
张临之捞了一筷子茼蒿,裹了厚厚的一层麻酱和蒜泥,一大团塞进嘴里,眼睛没从电视上离开,简直是一心三用地回复着叶隐川:“你们的人刚打电话说快了。不过臭丫头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监控也拦不住她随性子来。”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评议会那边......”叶隐川扫了江淮之一眼,掐住了话头,只是掩饰性地夹了一片牛肚在菌汤锅里涮了十五秒。
突然弹幕炸开了,原来是这部老伦理剧已经放映到了名场面,哪怕是弹幕屏蔽开了九级,弹幕也密密麻麻将画面遮蔽得密不透风。张临之顺势倒在叶隐川怀里,口中喊到:“噢!隐川,你不是要追求极致的快感吗?”
脑袋却不着痕迹地悄悄朝江淮之的方向撇了一下。
叶隐川一个不稳,只好放下手中的碗筷,用手肘拐开张临之的脸:“消停点吧,你可真是有够跳的了。”方才那个不合时宜的话头便被不显声色地抹去了。
二人打闹之间,一旁沉默的江淮之忽然有意识地抬头看向屏幕,下一秒,屏幕倏地一黑,紧接着,显出一个画面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蜘蛛网状的前侧玻璃,以及包围四周的漆黑草丛。
一个处在车子驾驶座上的视角。
夜风幽森森地吹着,道路两侧能没过人高的芦苇在一片死寂中簌簌地摇晃着,——像是溺水者绝望呼救的手——除此以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别的声响,只是若细细侧耳去听,能听见在漆黑的芦苇深处,隐隐约约连绵着一曲有些年代的粤语老歌。
真是毫无生息啊——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面上紧贴着安全气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窗外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子,当真是无趣的很。
张弋在等自己错位和断掉的骨头自己长回来。
这个过程实在是有些奇妙的,在荒无人烟的深草中,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甚至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也没有,因而身上骨骼重塑的感受便愈发明显,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血肉交织生长的声音。
这也正是她有别于其他监异人的地方——只要不是贯穿心房的致命伤,她几乎是不死的。
哪怕是当年组织内拿她做一些实验,将身体膨胀炸裂开来,待一个周期——十天、一个月、一年或是更长一些——最终她还会长回完好无损的模样。
随着能力的增强,这个周期愈发短暂。
张弋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依靠着这个姿势躺着不动弹。没有人声的时候其实特别难熬,没过多长时间她就觉得耐心耗尽,加之只是断了几根骨头,眼下也长得差不多了,便活络了下身子骨,伸手想要去推她的车门。
然而车门已经在方才的冲撞下完全扭曲,想要温和地打开它看来是完全没有可能了。张弋叹了口气,虽然一辆兰博基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毕竟她还没到豪放可憎得满地撒钱的地步,爱车变成这样,她多少感觉到有点头疼。
加上定制一辆车需要不短的时间,看来后面这段时间只能先搞辆凌志开开了。
她想拿起手机看看多少点了,然而被卡在座位上,愣是够不着。无奈,只得伸手“哐”地一声把车门整个掰了下来,另一只手扯开安全带,去够手机,整个人颇为狼狈地从车子里出来,将那变了形的车门随手扔在一边。
“靠......”她随口骂了一句,大半夜来这么一下子也够让人郁闷的了,搞不好回去她的伤口全长利索了,连个工伤都申请不上,还得自己掏钱再配台车。
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很快便蹬着她的小羊皮高跟找着了歌声的来源。拨开扎人的芦苇丛,一处侧翻的大货车映入眼帘。
那是辆挺破旧的车子,估计半新的在二手市场上配下来都没个两万块钱。车子上喷着绿色的油漆画,已经掉得有些斑驳了,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出上面写着“xxx农家乐”几个字。
张弋掀掀眼皮,也不见惧色,凑近了车头。车玻璃已经被撞得裂成了蛛网状,看不清驾驶舱里有什么。
用屁股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她仿照扯自己车子那样,一把将车门扯下来。腾地从驾驶座上歪下来一个长柱形的东西,第二眼便见其灰色的眼珠。
这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身体已经溃烂发臭,然而还是有着生理机能的。他远没有张弋那般强悍得堪称变态的体质,剧烈的撞击已经敲碎了他的脊柱和颈椎,他正以一个诡异的三折断姿势被安全带束缚在位子上,半身悬挂在车门外,,脑袋耷拉着,不断重复着“来咱家的农家乐吧......来咱家的农家乐吧......”
他似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看着憨厚老实,不像是能靠“自愿”变成这种东西的人。
活尸非尸。许多年来市井中都有关于“活尸伤人”的传闻,但其实这东西并不是魂灵怨鬼一类的东西,就是真真切切的活人。
不知道从几十年前开始,某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不再满足于二乙酰吗啡所带来的的快感,兜兜转转地找着了一种豆荚,将其中豆子碾碎了炒成粉末,团成小小的烟丸,当烟抽,据说效果比传统的货好一百倍。但很快,吸食的人陆陆续续都变得神志不清,状若活尸,甚至屡屡伤人,这才引起了监异司的注意。
不怕丢人的说,监异司对“活尸”的了解,其实并不深,甚至查不出发病的来源是什么,只知道他们都家财万贯,并且都吸食过豆荚烟面。
说白了,都是自己作的。
后来在华监异司的头头——也就是之前退休那个老局长——逮着个活蹦乱跳的“活尸”,把人解剖了,从人体内抽出几条长得像是水蛭一样的东西,他们才知道让人感到迷乱甚至狂热的罪魁祸首不是烟豆面,是烟豆面里藏着的虫卵。
这个发现很快上报给国际监异司,这种引人发狂的虫子也被命名为“尸蛭”。这东西并不是该面向寻常人世的东西,更像是某种神奇的物种,隐隐地指向了他们梦寐以求不停追逐着的“神明”。
而因吸食这东西致狂的人,会被冠以一个专有名词:“寄蛭体”,私下称之为“走尸”。
监异司对这东西的了解,就止步于此。
而眼前这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出得起一根一万刀的豆烟的隐形富豪。
或许他们对于尸蛭传播的全部猜想,于今日就将被全盘颠覆。
张弋心知眼前这个走尸活不久了,于是也没有上去一枪结果了他,只是环抱胸,站在他的面前,沉沉地看着他不停重复着那句听起来有些滑稽的话,眼底眸色晦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咱家的农家乐吧......来咱家的农家乐吧......”
那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消逝在夜风中。
.........
...
深夜一点三十六。
四十分钟前,江淮之已经收拾收拾回房间了,估计现在刚进入熟睡状态。然而地藏局还是全员待命着,张临之和叶隐川坐在屏幕前,眼看着这个渐渐没了生息的走尸,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先前张弋差点被车子撞得粉身碎骨已经足够让他们揪心的了,如今又出来这个么全新的状况推翻之前的定论,足够让他们犯难。
两人对视一眼,叶隐川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电话便率先响起,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险些吓了两人一跳。叶隐川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脸色稍稍一变,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按下接听键,道:“江副,我是叶隐川。”
张临之的脸色在听到来电人是江砚的那一刻便不是太好。碍着江砚打给的是叶隐川不是他,才仅仅只是冷哼一声,没有插嘴。
叶隐川看了他一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点开了免提键。
江砚不带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叶馆,乌衣巷的任务完成了,我组正在返局的国道上。”
张临之忍不住插了一嘴:“情报上说对方至少有两个四花和二十几个三花,底下二花和走尸得有二百多号人,你怎么这么快?”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住了,有像是挪开电话正在确认什么的声响。片刻之后,江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组未发现四花异人,仅遇见两个三花和四十余普通寄蛭体。”
叶隐川的脸色彻底地变了。
地藏局的情报向来偏差不大,没道理江砚就遇上这么几个喽啰啊。三花下边就断层了,连个二花都没有?
那只能说明一点,乌衣巷只不过是块诱饵,这帮家伙真正的老窝在陈口渡。
那张弋......
是巧合吗?
“江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抓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因用力发白,“请您立即转往陈口渡,务必尽快和张局汇合......”
身边突然传来“咣”地一声闷响,叶隐川诧异地侧过脸去,只看见张临之铁青的脸。
他茫然地转向大屏幕——那里只有乌漆嘛黑的满目雪花。
张弋把监控给掐了。
.........
...
森森的夜风压伏着没人脑袋的深草,在宽阔的荒郊荡起一阵阵的呜咽。
风中有“桀桀”的笑声,此起彼伏,愈发地逼近了。
张弋顺着这笑声穿过草丛,一片破落的村庄显现在她眼前。
然而她并不着急入内,只先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她的小高跟卡在一张人脸的眼窝子里,这个被啃食得几乎看不出相貌的女尸用另一只浑浊苍白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张弋面无表情地把脚从女尸脸上拔出来,退到一旁,将鞋跟在一旁的草叶上蹭干净。
紧接着,她合上眼眸,须臾便睁开,双瞳赤金如阳。
片刻,她的背后显出巨大的神像,战马之上的太阳曦和高举长戟!
“天道·虚无- 日和”,门槛极高的令咒。只有血统达到评议院测评“8”以上的血统,才有可能领悟这样的令咒。
张弋伸手,朝村庄凭空一点,骤然间整个村落犹如被压扁的柿子般被碾辄爆裂!
赤金的纹路自她的脚下若隐若现地呈辐射状蔓延,很快将整个村落的残骸笼罩起来,无数走尸的轮廓无处躲藏,便不可避免地显现在废墟中,发出“桀桀”的尖叫。
他们没了掩身之处,于是爬出废墟,如洪水般涌向这个外来者。
“这得是饿了多久啊?”她微微叹气。
这群走尸穿得朴素,想来就是这个村庄的原住民。
“看来你们不介意多个宵夜。”
巨大的太阳曦和像落下重戟!
.........
...
五花对三花及以下的伤害是碾压性的,尤其是对这帮子几乎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的走尸。
不足一刻钟,张弋便站在了一片血肉模糊之中,也不嫌脏,还颇有兴味地和一只垂直地面的断臂握了握手。
目前为止,她还没遇到过二花以上的家伙。
但她显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的情绪,甚至非常胸有成竹地穿过一片残肢,其间还将慌忙窜逃的尸蛭踩得噼啪爆浆。
她走到一处房屋前,停下,站定在一具尸体前,用鞋子稍稍用力地把尸体踢远些——方才这具倒霉尸体趴过的地方,于一大滩血色浓浆之下,显现出一块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木质门框结构。
张弋挑挑眉,毫不意外。在五花面前,低一些修行的异人根本没办法掩藏自己的行踪。她敏锐地在一大堆走尸的腥臭味中窥见几缕不同的气息。
嗅起来,像是四花。
“找到你们了,小耗子。”张弋舔了舔嘴唇,本着将今晚无处发泄的怒火全都转移到敌人身上的原则,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脚下这个地窖里的异人们。只是倘若光明正大地进去,不免要在这狭小空间展开一场恶战,这就意味着她的衣服必然要沾上污秽之物,况且所谓“狡兔三窟”,假如在她与走尸缠斗之时,容这些个“猎物”四散逃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真是太苦恼了。
张弋歪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她脚下蔓延着的金色纹路还未散去,因此可以很清晰地知晓那几个大猎物如今正身处哪层哪间。
打开手机——凌晨三点整。张弋对于自己掐断监控器之后张临之和叶隐川的反应很有把握,加之她已经确定真正有用的线索都在这里,不难猜出江砚那边一定很好解决。那么按照叶隐川的性子,必然不能对她的任意妄为坐视不理,从她掐断监控器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想必江砚已经接到了叶隐川的委托,此时很可能已经和她布控在外围的成员汇合。
这么说他们很快就到。张弋关掉手机,心里打起了算盘,既然如此,不妨就把这些烦人的虫子留给江砚他们吧。
张弋真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性子,心里有了小九九,便也不打算再麻烦自己,利索地收起身后的太阳曦和之像,换了个比较蔫坏的令咒:“同息。”
之后她一脚蹬开地窖的木门,同下边密密麻麻的走尸打了个照面。
张弋深吸一口气,竟然还有心情吐槽了一句:“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京城的地铁。”
她毫无惧意地像条滑溜溜的鱼一般,灵活地从走尸们的间隙中穿过,如同一个职业玩家在玩什么惊险刺激的游戏,非常平静地绕过一具又一具出入着尸蛭的走尸。这些走尸大多被尸蛭蚕食了眼珠,看不清东西,只能凭借着寄主之间奇妙的气息辨别同类和寻常人。
按理说“同息”这个令咒非常鸡肋,因为它基本不管用,寻常人谁会靠气息辨人?哪料到在这帮低智商的寄蛭体中却非常好用,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加之张弋远超常人的能力,哪怕在这期间不慎与一二走尸有身体上的接触,他们也只是茫然地微微抬起脑袋,只当是一阵清风拂过。
到了负二层的时候,张弋突然有意地让“同息”中断了一刹,顷刻之间,负一、负二两层数以百计的走尸们齐齐朝着他的方向裂开满溢着口涎的白牙!
然而也仅仅只是这一骤间,张弋的速度快得令他们来不及反应生人的位置,只好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重新散开,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楼层间。
张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目标方向走,其实她也不晓得为何方才那一瞬间就有了那样冲动疯狂的念头,好像并不出自她的本意,脑海中在蓦然间也非常奇怪地闪现出“要是能这样死去就好了”的念头。
然而她有些片段的认知,“死去”并不是□□上有关停止新陈代谢的消亡,而是“沉睡”,在这段时间内,冥冥之中,会有什么来接替她“苏醒”。
这样的经历她有过几次,不知为什么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它发生过,而且时间长短不一,似乎随着她年纪见长而越来越频繁。
负二层开始有游走着的三花走尸了。
张弋只觉得越走到走尸密集处,胸口某处就越发闷得慌,好似憋着一团怨气,总是逼迫着他的心绪也跟着暴躁......她心知不对头,却在这时听见头顶传来骚动,头顶负一层的走尸在分秒之间涌向地面,负二层的走尸们也无视她朝着上方快速地疾冲出去!
特殊的枪声爆响在头顶!
张弋料到这是江砚带着人来了,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些,毫无顾忌地朝着那几个四花所处的房间走去。
那房间从里面锁上,门前撒了些奇怪的粉末,张弋猜想这可能是某种用来避免被走尸进攻的药物。她伸手,小心地将贴合着门锁的那一块与门分割开来,甫一推开,便见到屋里面朝屋门坐着的几个人。
他们正以一种守株待兔的姿态,毫不意外地等着张弋推开这扇门。
张弋悄悄地“唉”了一句,要是早知道这群人在守着她,敲门不得比鬼鬼祟祟地有颜面多了?
“欢迎光临,不胜荣幸。”其中一位汉人面孔的男子率先开了口。
张弋像是放松了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不怕他们不跑,就怕他们跑了,能端端正正地坐在这乖乖巧巧地等着被人一网打尽就再好不过了。
“要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她随手扯过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丝毫不担心洞开的大门外会有个走尸突然杀个回马枪给她来上一口。
眼前就俩四花,外加仨看着像是很逼近四花的三花,看着底子也是很不扎实的样子,想和张弋抗衡还是有些异想天开的,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自信,让他们能够摆出这样一幅从容不迫的样子?
张弋觉得很有趣,于是换了个她个人认为比较舒服的姿势,将左腿整个横搭在右腿上,背脊后倾,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通常在她得知江砚就在自己身后时就会这么身心放松——她对江砚有着绝对的信任,笃定江砚会把她背后的障碍都清扫殆尽。
其实她不太介意和这帮看着年纪不大的人耗耗,指不定拖到江砚来了,又时机成熟,这帮人还能留着给江砚做掉用来升个花。
况且她怎么想都觉得这帮看这脑子就不大聪明的家伙背后,一定是有个能撑场子的幕后黑手的。
几个人听了张弋的话,相互打了个眼色,还是由那位国人先开口:“张局长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如此诚恳地盼着您来,是为了给您看些好东西的。”
张弋的眉峰轻轻挑了一下。
自从她进来这里以后,心里的烦躁愈发旺盛,甚至有能够影响她判断的趋势。以她的血脉纯度,药物几乎无法在她身上奏效,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眼前的一人转身向着这屋子里的一处不起眼的柜子走去,张弋眼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上的锁头,带着一丝炫耀的味道,用矫揉造作的动作在她面前掀开柜门——
张弋瞠目欲裂!
那是三组组长一家乃至远亲近邻的头颅!
柜子分为三个隔层,从最上面的左边到最下面的右边,整整齐齐地按原主年龄摆放着这些圆滚滚的东西。
这帮畜生在鼓掌、在欢欣雀跃......在以好似欣赏艺术品的姿态评价着什么。
然而张弋只感到两耳轰鸣,一股热血从身体里褪了个干净,四肢感到无法抑制的寒冷,指尖带着可见幅度的颤抖......这之后,她面无血色,无言的暴怒自胸膛直冲面门!
地藏局这帮社畜都知道局长是个不靠谱的,脾气挺好;但这么些年来,却也没有一个人敢拿局中人的性命跟她开哪怕一个玩笑。
他们都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然而眼前这帮不知轻重死活的不知道,所以他们干了一件人生中最荒唐、最大胆的事,乃至没有被给予赎罪机会的可能。
张弋伸出手。
她打开耳畔的监控器,毫无保留地向地藏局的成员们呈现即将开始的屠杀。
眼前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注意到了气氛的骤变,在慌张地呼喊着什么人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俄人的名字......然而她感觉到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眼前只有顷刻间近在咫尺的一张溢满了恐惧的面孔,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然而她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甚至不打算腾出手来擦一擦,只是伸出双手捧着这个濒死之人的脸庞,似乎在欣赏他挣扎的衰态。
她身后有一团巨大的、乌黑浑浊的不可名状之物,正伸出如同植物藤蔓一般的手臂,将眼前之人牢牢把控在掌心中,扭成如麻花般的姿势。
“张弋”歪了歪头,“哎呀”一声,松开捧着眼前人的手,看着他倒在自己身上,无力地顺着她的轮廓滑倒,才如梦初醒一般捂住嘴,然而却笑起来。
那个笑容非常夸张,眉目下垂、嘴角高高牵起,被沾上的鲜血下,赤金色的太阳纹路隐隐发光。
干净利落地清理完这几个不大有用的家伙后,“她”踢开碍道的“路障”,优哉游哉地踱步,沾满了污秽液体的小羊皮高跟在水泥地打出“哒哒”的声响,听在反叛者耳里,愈发逼近,声音渐强,最后变成他胸膛中剧烈擂动的心跳。
“你......你不能杀我。”他缩在柜子与墙角的那个狭小夹缝中,借着昏暗的光,战战兢兢地同这个女人谈判。
他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人!这他妈就是个怪物!他被骗了......他被骗了......他要投降——对,他要投降!刑不动降者,这是地藏局的规矩!这是她张弋亲自落下来的规矩!
然而他只能窥见晦暗中那双发着光的眼,透着冷冷的锋芒,仿佛暴虐冷酷的神明在俯视一个孱弱的异教徒。
“凭什么?”他听见“祂”带着不屑笑意的话。
“我......我有怂恿我干这些事的上边人的线索......”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几次都差点抓不住,反复点了几次才点开那个电话,一字一顿地念着上边的号码,“011-......”
“打。”他听见声音自头顶黑暗处传来。
“你......你拿你张弋的名字发誓,他妈的,我这通电话打下去,保准是活不成了,你得发誓,不杀我,还得不让我被他们杀了。”
上头那东西仿佛在沉思,少倾,含笑道:“好,我发誓。”
得了这个承诺,他立刻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飞快地按下拨打键,十几秒铃声后,一个粗狂的男声自那头响起。
他叽里呱啦地冲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那边似乎有些不耐烦,像是什么也没打算说的样子,匆匆地把电话挂了。他气得直发抖,这才想明白了自己不过是那些家伙的一枚棋子,暗自庆幸还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先投靠了地藏——
——局——
滴答......
滴答——
滴答。
......哎?
他好久没缓过来似的,低头看了看胸膛中探出的迷雾状的巨大手掌,掌心向着他的面容摊开,五指中间躺着一枚暗红脏器,正有节奏地用力鼓动。
他又茫然地抬起头来,扭头去看“祂”。那怪物优雅地自黑暗中俯下身来,将修长的手指搭载他的两肩,一颗漂亮得不像话的脑袋抵在他的脖颈处,轻轻地指引着他再次低头。
那只手掌缓缓收紧,跳动的脏器在他眼前慢慢被碾成碎块。
“看啊,”他听见美丽的怪物说,“很棒的结局吧?”
他的嘴唇战栗着,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从他的身体里快速抽离,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灰暗,他只能用尽全力地挤出一句话:“你违背了承诺......”
地藏局的人,都是这么不守信用的吗?
他的视线越来越狭小。
“啊,真是太遗憾了”他听见怪物说,“谁跟你说我是‘张弋’呢?”
之后,“祂”的巨掌从他的胸膛中猛地抽出来,他一下子没了支撑,软趴趴地靠在身后怪物及时伸来的臂弯里。
生命的最后一刹,他看见了怪物的脸。
那是一张很奇怪的脸,分明漂亮得叫人心动,然而却挂着病态夸张的笑容,在赤金的纹路下,笑容不达眼底。
死亡在这一刻来临。
随着他从那个臂弯中跌落,怪物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
.........
...
江砚带来的这一行人被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竟然杀不死的走尸困得毫无还手之力,几乎要气竭累倒在地时,眼前这个正在和江砚缠斗的黑皮黑卷毛连嘴唇都乌黑的小孩儿突然收手了。
“唷,‘祂’苏醒了,我该走了。”小孩儿神神叨叨地冒出一句,随意地抬手一挥,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江砚释放令咒的动作,“吵到‘祂’的话,我会被杀掉的,我该走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露出一个诡计得逞般的表情,拍拍手,颇满意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啦,任务完成了,‘祂’离真正醒来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他踏出一步。
很难用文字或是言语形容这一步带来的瞬间——那些被杀死又会无限复活的走尸们在顷刻间崩裂瓦解成碎土,地藏局的成员们都维持着这一秒的姿势,时间仿佛都静止了,而小孩儿便气定神闲地穿过这群定格的“大人”,蹦蹦跳跳地穿过村庄的残骸,走进深草中。
在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没过的骤然间,仿佛被强行叫停的时间重新流转,猝不及防的地藏局成员们狠狠地砸在地上。
成员们尚处在不明所以的懵懂状态中,江砚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快地从地上爬起来,飞身跃进地窖中。
他循着浓重的不详气息敏锐地朝着目的地逼近着,突然在一脚踏进门前的刹那刹住了。
在他的面前,女人捧着柜子里的头颅,温柔地在额上吻了一下,之后仿佛是高贵从容的天鹅般,优雅地转动脖颈,半遮半掩地歪头看着这个俊美的闯入者,用那张沾满了浓浆的动人面庞,施施然牵唇一笑。
“祂”的身后,巨大的黑色迷雾伸出无数只手,环绕着拥抱住了“祂”。
江砚的心往下狠狠地一坠。
那不是张弋。
那是只留存于古老卷宗中、隐晦在异人避讳下的......传说中的东西。
祂是暴虐的古老神明。
祂是“乌德希多”。
.........
...
早晨六点二十。
接送江淮之上学的专车刚刚离去,地藏局的大门便被撞开,江砚抱着双目紧闭的张弋,一行人好不狼狈地闯进来,除了勉强维持住笔直的背脊,再做不出其他什么能挽回些形象的事。
大清早的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在一刻钟之内便惊动了全局上上下下。
一宿未眠的张临之和叶隐川带着几个组长拨开凑热闹的成员,连搀带扶地好不容易将这些浑身肮脏的家伙带到三楼张临之的办公室去,才终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悬挂了一晚上的心蓦然掉回肚子里。
江砚顾不上清理自己,紧紧地抱着张弋,无论张临之怎么硬抢软劝都不肯撒手。还是叶隐川晓得先让他带着张弋去张弋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歇口气,等他缓过神儿来,再尝试与他进行交流。
江砚便如提线木偶般跟着张临之来到张弋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定。
江砚不敢松手。
他克制不住自己地去回想那个场景。
在那个幽暗昏惑的窄小屋子里、满地粘稠浓浆之上,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抬起沉重的腿,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圈圈的涟漪在他的身后漾开。
那个人就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既不闪避,也不进攻,只用一双赤金色发着光的眼眸,沉沉地、毫不避讳地盯着他。
江砚从袖中抽出一剂特制的镇定剂,拔掉硅胶软塞,心里压抑着,谨慎地行进,最终在神衹面前站定。
“为什么?”他明知道这时候不该问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能让这东西保持冷静状态分明就是他求之不得的,可是眼前人毫不避躲的模样,最终挤压着他的神经,让他忍不住问出这样一句不知所云的话。
“祂”不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他。
江砚暗暗地一咬牙,伸手狠狠地照着眼前人的面门就是一拳,神明被打得整个身子向一侧偏离过去,江砚抓住这个时机,手臂绕过眼前人的肩膀,将那管镇定剂狠狠地扎进了“祂”的后颈!
就在这时,神明回过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息间手臂已经攀上了江砚的脖子,紧接着脑袋就靠在了他的脖颈上!
江砚顿时寒毛炸开,死亡的阴影在一瞬间牢牢地包裹住了他。
然而神明只是充满了恶趣味地低声耳语:“人类——我只不过是一直在遵循她的意志罢了,我是说......任何事。”
江砚瞪大了双眼。
女人柔软温暖的唇瓣重重地烙在他的唇上。
湿润的舌轻轻拂过他的唇齿。
镇定剂在片刻奏效,眼前的身体立刻脱力,毫无保留地昏倒在他怀着。
江砚抱着怀中柔软的躯体,眼看着面前黑色的迷雾缓缓消散,真是有一万个哭笑不得,他现在筋疲力竭,脑子还被方才的那一刻搅得如一团乱麻,恨不能当即倒在这沉沉地昏死过去,可是他还得强撑起身体去领导组员们收拾结束后的残局,还得绷紧了神经把张弋完好地带回地藏去。
他浑身紧绷着,哪怕明知道现在他们已经回到地藏局,已经安全的情况下,仍然没办法缓过来。
假如张弋回不来了......
他狠狠地深吸一口气,留到九山商带着侍奉九山家的女子来代替照顾张弋,才进了浴室去好好打理了一番自己,往叶隐川的办公室走去。
叶隐川正带着手下的成员焦头烂额地搜寻着那个号码的IP地址。
江砚从怀里取出那个反叛者的手机来,递给叶隐川。叶隐川轻松地破解开密码,手机里什么信息都没有,他仅从某些隐秘处搜罗到几串看着有用的代码,但无论怎么破解,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都只是几串普通的乱码罢了。
这么费时费力地转眼便耗到了下午,除却一楼换班的成员和回去休息的执行任务的这一批人,在三楼的成员们已经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高压工作二十小时以上,每个人的情绪都很焦躁,一种无言的挫败感在大家中间蔓延开来。
张临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江砚坐在叶隐川的身侧,看着他一遍遍地失败,除了强打起精神,给他们一个精神上的鼓舞以外,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他甚至感觉每一遍失败,都像是在他绷紧的神经上跳舞,促使他离崩溃更进一步。
“试试暗网吧。”
有声音插进来,无心插柳般打消了仿佛凝固了的气氛。
江砚猛地抬起头来,视线同这声音的主人相撞。
脸色惨白得跟张纸似的张弋站在办公室的门前,手指用力地扣住门框,不知站了多久。也许是气氛太过胶着,以至于大家都没意识到她什么时候来了。
张弋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迈出几步,额上立刻便渗出了汗珠。江砚从座上弹起,上去馋住张弋,接过她手中的几张A4纸。
叶隐川和张临之都是通过监控直接观看到那场虐杀的人,此时见了张弋,都有些心有余悸,因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张弋到了边上坐下,让江砚递过那几张A4纸,叶隐川才如梦初醒地接过纸张。
张弋先是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声音有些虚浮,想来是镇定剂的后作用:“上边都是我能找到的暗网端口,如果明面上的手段找不到的话,不妨试试这些吧。”
在场的莫说有些小成员,就是叶隐川和张临之这样的核心大拿,也对所谓“暗网”所知甚少,冷不防被张弋这么一提,不可避免地都面面相觑,相顾茫然起来。
张弋叹了口气,明显不想把极有限的精力浪费在解释名词上,只是有些头疼地用手撑起太阳穴揉了揉,道:“试试看吧”
叶隐川便将信将疑地按照上边的东西进行搜索,好家伙,那页面一打出来,满屏都是违法违规的东西,有些胆小或是保守的成员只是瞄了一眼,便感觉身心受创,不愿意再看见分毫。
叶隐川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虽然身为名门显贵,看到这些东西还是会生理性不适,但他还是强忍着这羞辱感,认真地搜索着手机上的字母,没找到就用中性笔在相应的字符行上划道横杠。
张弋翘起腿,双手指尖相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过程。
直到试到第十四条,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后,叶隐川一直维持着的僵直姿势突然轻微地动了动。
这动静不大,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张弋在同一时刻立马有所察觉,敏捷地抬起头来,盯着计算机屏幕。
一个视频。
但是叶隐川明显松了口气。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长时间没有开口,也没有喝点水,喉咙根本发不出声儿。有成员立刻反映过来给他端了杯水,他接过,似乎还想要维持大家礼教中的礼节,然而吞咽的动作却很迅急,500ml水杯盛的水眨眼间便见了底。
他喝完了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手狠狠地揉了揉僵硬的面颊,大力地喘息了一会才平复下来,然而声音却颤抖着:“找到了。”
受过相关专业教育的人都知道能通过一段发布视频搜索到IP这件事,大家一下子都放松下来,叶隐川又确认了两遍,确定和手机那头脱不了关系,才像是活过来似的,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感官仿佛弹指间回归了他的身体,他突然感觉饥肠辘辘、头痛欲裂,只想好好吃点东西倒头睡一觉。
叶隐川不敢怠慢,立刻将视频和相关信息保存备份好,才让众人放下心来。这时一片肚子叫嚣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正当加班加点的成员们叫苦不迭时,九山商带着楼下的成员们提着满怀的外卖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在几十张震惊的面孔中间,张弋笑着挥了挥手机,让大家看清那上边长长的订单。
短暂的静默后,欢呼声此起彼伏。
.........
...
吃过晚饭,已是半夜十点多,叶隐川毫不客气地将张临之、张弋和江砚撵出了办公室,说有了消息会通知他们的,勒令他们好好休息。
张临之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对张弋说,然而看她那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儿,愣是把到嘴的话给生生噎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江砚一眼,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江砚搀着张弋往他俩的办公室走,不经意间就嗅到了张弋身上沐浴过后清爽的气息,心里便狠狠地漏了一拍。
那个吻又浮上他的心头。
等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临近沙发,张弋本来还站直的身子立刻一歪就要往地上倒,江砚本来也到了身体意志濒临崩溃的临界点,被这惊变吓了一跳,张开双臂就要去捞张弋。
本来他自己也已经是强弓之弩,怎能捞得动张弋,不出意外地便被她带着一起栽倒在地上。好在张弋这人平时就比较奢侈,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日式手工羊绒地毯,以至于两人不至于被摔得太惨。
然而最该死的是,张弋显然是药效还没过,几次试图撑起身子都是徒劳用功,反倒是累出了一身汗;江砚情况不比她好,张弋执行任务时摧古拉朽一般地如狂风碾压过境倒是很爽,可他被那个不明来历的小孩已经耗尽了力气,还要花费大量精力妥善处理好张弋留下来的烂摊子,好不容易四肢健全地回来,又被后续事宜反复折磨,如今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真他妈的丢人。”他听见身侧干脆躺平的张弋自嘲了一句。
虽然他很想提醒张弋不要说脏话,但是他很清楚与其把力气花在这上边,倒不如攒攒,等会把她从地上搬到沙发上去。
张弋把手臂背到脑后,盯着天花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这次我这么冒失,张临之那老小子肯定憋了一肚子火没发出来。不过他好歹是带我这么多年的老师,我回头得专门找个时间跟他负荆请罪去。”
江砚听得出她心情不太好,因此转过身子来,面向着她,沉默地倾听着。
张弋喋喋不休:“江砚,我当时信心满满地进去,想着快点出来还能找你咱十几个人一起搓顿夜宵,结果一进去人搁那柜子啪地打开,我一看三组那老小子带着他一家老小脑袋全搁里头放着呢,我当时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晓得了......”
江砚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张弋抿了抿嘴,接着道:“我年年接受着联院那边儿的阿谀奉承,说什么我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可是我做了什么呢?到头来我连手底下的人都保不住......江砚,你忌惮的那东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再过三年我该三十了,那个东西已经缠了我十几年了。”
她似乎心里很难过,然而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听着没什么活力。
江砚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勉强从毯子上站起来,在张弋面前蹲下,还住她的双臂,一用力将她提起来,走了几步,将她放在沙发上。
做完这个过程,他虚脱一般身形一顿,仅凭借双臂支撑才没有压在张弋身上。他没有张弋那么变态的恢复能力,虽然体力较一般异人恢复得快,到底不能一下子弥补这么大的空缺。
只是他一抬头,和张弋的鼻尖相撞。
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鬼使神差地,他偏过脑袋——心里一直惶恐着咆哮想要停下——在张弋那双清明似黑曜石般眼眸的注视下,缓缓地贴上了她的唇瓣。
他忐忑着,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在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他们曾热烈地唇齿相交。
然而多年后再次温存,他心里直打鼓,动作也略显生涩。假若这时张弋有丝毫抵触的举动——哪怕是合上牙齿——他都会毫不犹疑地遵从她的意志。
可是张弋没有。
她只是在那一刹身体微微地僵住了,尔后,江砚感受到她的双臂温和地攀上他的颈窝。
他呼吸骤然急促,撑着沙发的手改去扶住怀中人的后脑和颈部,加深了这个吻,同这个对他来说无可替代的人舌津相缠。
这个绵长的吻大约在五分钟后结束。
江砚轻轻擦去唇角勾出的银丝,盯着张弋,缓了好久才让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我送你去休息。”他没有询问张弋这次亲吻在她心里又算是什么,这么多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涉及他们两人的事,若张弋不不懂告知意图,他会克制自己去询问理由的冲动。
张弋凝视着江砚,轻声道:“好。”
以两人现在的体力,说要回去各自的住所显然是痴人说梦。好在两人的办公室有分开的两间临时休息室,拜张弋这个败家玩意儿所赐,里面的床褥都是知名手艺人纯手工打造出来的高档货,凑合一宿完全没有问题。
江砚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带进她的那件休息室,把她放在床上,帮她掖好被角,将空调调制一个适宜的温度,之后低声说:“晚安。”拉上了灯,走出去时带上了门。
等到浑身完全被黑暗笼罩之后,张弋将自己蜷缩在一角,快速地触碰了一下唇畔。
“呆子。”她叹息了一声。
铺天盖地的疲惫更迭着冲击着她的神志,她再没有任何力气去顾及什么,沉沉地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