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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俗随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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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忉忉搁下了笔,视线扫过眼叠放整齐的一沓纸,看向坐在对面的赵贻,“赵公子昨天已经送过一遍经书来了,怎么今天还到我这里来。”
公主唯一的儿子,驸马都尉家的赵公子,嬉笑着道:“我有话要和师傅讲,昨天没讲,今天当然要过来。”
忉忉问道:“那么赵公子想说什么呢?”
“师傅……”赵贻忽然吞吞吐吐,脸上泛出非同寻常的为难神色。
这还是那个她知道的为所欲为、意气风发的赵贻吗?
忉忉觉得他今日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还在后头,赵贻突然地将她望得很深情,瞳孔里流露出脉脉温情,“忉忉师傅,我赵贻今年二十一岁,尚未娶过亲,心悦于你。”
看得忉忉心慌不已,语调因慌张而变得平板,“什么?”
她巧妙地掩饰,咯咯笑了两声,“我的年纪比你的母亲还要大上两轮,你是说,你心悦于我?”
赵贻的母亲今年不到四十,可陈忉忉今年却七十有二了。
但是,她的容貌看上去和十六七岁的少女并无差别。甚至,她的肌肤更柔滑细腻,脸旁更精致美丽。
传闻里,心无杂念地寻仙问道的能人异士无不驻颜有术,从学习道法那天开始,就不再老去。
赵贻手按在胸前,激动地道:“忉忉师傅,心脏在胸膛中,除非剖出来,否则我看不到。但是我听见它说,它喜欢你,见到你时,怦怦地跳如擂鼓。”
“那么赵公子喜欢我什么呢?”忉忉惑然难解。
赵贻不是一直不相信她,说她是个骗子,想着法儿跟她做对吗。为什么,突然说喜欢上她了。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忉忉确定,这一定是他耍的诡计。
“我……”赵贻干涩地动了动嘴唇,半个字也接不上了。
“赵公子,而今你面前的我年轻漂亮,但是转瞬之间便可显出垂暮的老态来。或许,眨眼间就成了腐烂的尸体。”
说着,肤如凝脂的少女眨眼一笑,如花似玉的脸顷刻堆满皱纹,干瘪得像枯树一剥就哗哗掉下来的树皮。
赵贻面如土色,肩膀往后缩了缩,身体呈现仰倒的姿态。
他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老太太忉忉干巴巴地道:“赵公子若是喜欢我这张脸,那许魏城里比我好看的女子数不胜数,赵公子何不去看看她们呢?”
二
刚知道陈忉忉这号人物时,赵贻毫无根据地笃定,她是个骗子。
瘟疫蔓延大郁整片国土时,天子脚下许魏城也难逃一劫。
城中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平日熙攘的街巷上,随时都会倒下过路的行人,渐渐地堆积成横七竖八的尸体。
临海山上的忉忉师傅就是在这时候到许魏城中来的。
她自称今年七十又二,十二岁上山,在山上修行了一甲子。因山上师傅怜悯众生疾苦,特地派她到许魏城中救苦救灾。
大郁的帝王和臣子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令许魏城中的官吏听任忉忉师傅差遣。不听宣者,杀无赦。
“七十二岁,长着一张十六岁的脸?驻颜有术,长生不老?笑话,若是真有这样的本事,何必来凡尘中招摇撞骗。”
旁人越相信,特别是母亲惠研公主对其愈深信不疑,赵贻便愈厌憎陈忉忉。
想撕下她的面具,向城中的愚民证明,他赵贻火眼金睛,能识破招摇过市的骗子。
陛下有旨,倘若治城中的瘟疫不见转好之势,那么就砍下陈忉忉的头,挂在城门口,以正视听。
赵贻等着看陈忉忉的脑袋挂在城门口。样子要是恐怖的话,他就发发好心,把她的头和身体合在一起葬了。
忉忉原来不认识赵贻,奈何赵贻这片海水执意要倒灌她这条河水。她轻描淡写地问一问,“你就那么想看我的笑话?”
赵贻自信满满地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们太蠢了听你骗,我可不会。”
忉忉格格一笑,“那赵公子就拭目以待吧。”
许魏城的疫病,在忉忉日以继夜地向天神祝祷之后,居然奇迹般地转好。
一个脑袋六斤半重,忉忉保住了脖颈上的六斤半。
皇帝大喜过望,问忉忉需要什么。
忉忉不要金山银山,不要封官受衔,只求皇帝帮助她一件事,“我想求陛下在朝中选拨识得梵文的人才,助我翻译这三卷从山上带下来的经书。”
皇帝当堂问朝臣何人懂梵文,满座噤声。
心慈面善的老丞相手执玉笏,向天子进言,“陛下,惠研公主的次子,幼时曾被公主送去报恩寺学习过佛法。”
三
惠研公主的次子,当今陛下的外孙,就是赵贻。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陈忉忉一听到他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要这一意孤行认定她就是骗子的公子来帮她翻译经书,不是刁难他折磨她吗?
也不一定是这样,因为赵贻很大可能不会应下陛下的旨意。他大可找出十个八个理由拒绝掉,反正他是陛下的外孙,有恃无恐。
哪知赵贻不仅应下,还一点儿推辞都没有。
赵贻不仅到她暂居的官邸来商讨经书的翻译,还来得十分勤快。
或许是他想在陛下面前挣个好印象吧。毕竟,她向上天祈祷治好了许魏城中的疫病,而今名声正盛,威望正高。
多少人对她阿谀奉承,多少人想巴结她。赵公子,就算不想曲意逢迎她,面子总要给几分。
忉忉是那么以为的。
赵贻却不是因此应承下陛下旨意的。
忉忉不知道的是,除去她印象里和赵贻见面的那几次。赵贻还见过她一次,她却不曾察知。
那天,薄暮向晚。粉色的云雾飘散着横亘在天空上,两只大雁低鸣着掠过云层。
忉忉从祝祷的祭台上下来。
虔心虔意地祝祷了一个下午,她着实有些疲惫。在忉忉一个人回官邸的路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蓦然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孩子倒下去发出的响声吸引了恰好在河岸上的赵贻。
他看见忉忉冲到那孩子身边,手忙脚乱地试了试她的鼻息,生硬地按脉,仰头向四围围观的人高呼,“这孩子还有救,快把她送到药署那里去。”
周围围了一圈男男女女,但是听到忉忉的疾呼却无动于衷。
流传许魏城的疫病,症状之一是:染上此病的人会突然倒下去;之二是:和得了疫病的人接触,他们也会得疫病。
忉忉眼见求救无望,抄起那孩子瘦弱的身体,咬牙发劲把她送到了药署。
孩子瘦瘦弱弱,忉忉师傅的身形亦纤瘦。那天,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更将自己的身体修饰得清瘦羸弱。
可她抱起那孩子,义无反顾地奔向诏示生机的药署,两只手就像承托着搬起一座山的力量。
忉忉的脸如踱上了日月星辉,流溢温和却闪亮的清光,引得赵贻凝目注视,久久难以回神。
她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赵贻像是第一次发现忉忉的姿容清丽,眼睛看得发愣,心也忘记跳动那样歇了一会儿。
他追寻着忉忉的背影,待她消失得一丝影儿也看不见了,赵贻抬手像丢了东西似的摸着胸膛前的衣裳。
四
赵贻喜欢上了陈忉忉。
因为那偶然一幕开始,渐渐发展到一往情深。他爱她清秀漂亮的容貌,爱她救人一命的义行,爱她那颗慈悲济世的心。
她哪里都值得他喜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忉忉承受不起他的喜欢。
她是临海山上的修行之人,早就绝了红尘妄念。他是公主最宠爱的儿子,显赫出身的皇亲国戚。
她不知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向她表明了爱意。
她几乎能够预见赵贻将在许魏城里掀起来的狂风暴雨。
三十六计走为上。
陈忉忉离开许魏城,去了江南衢州府。那里的疫病,比许魏城中的轻一些,但是好不到哪里去。
而今大郁诸城,除了许魏城,到哪里去,十之有九有去无回。
忉忉没想到她都远去十万八千里了,赵贻还是契而不舍地跟过来了。
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够见到赵公子,她说。
赵贻双掌合十向她拜礼,“之前,师傅问我喜欢你什么,我答不上来。到如今,我还是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我为忉忉师傅,意惹情牵,一天也忘不掉。”
“师傅离开了许魏城到衢州府,我在许魏城中茶饭不思,度日如年。”赵贻的眼神里流转着经由风霜摧残的憔悴。
陈忉忉心旌猛然颤抖,双掌合十与他还礼,“赵公子,你该回许魏城中去。你是公主的独子,公主恐怕很难不担心公子。”
“要我回去也可以,你得和我一起回去。”他笑了笑,眼神中的坚毅不减一丝,“我已经告诉母亲了,我要娶你。她不同意,我还是要娶你。”
可赵公子,我没说要嫁给你啊,她闭了闭眼,一板一眼地道。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自不必赘述。
赵贻希望全然落空,记陈忉忉的一句话记到痛彻心扉,“我是临海山上修行之人,绝对不会嫁给赵公子的。”
五
她是临海山上修行之人。
他是许魏城中的青年才俊。
他们一个身在红尘中,一个断绝了尘念。若要忉忉转圜心意,除非来世。
忉忉不修行了,他也不是惠研公主的次子。他们就托生到乡村田野间,做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可能吗?
无人知晓来世的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或许,并没有来世。
赵贻一直坚信世上一无点石成金之术,也无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仙法。
但是此刻,他居然动摇了一瞬。希望有来世,希望他和忉忉能做对相扶相持白首偕老的夫妻。
不,不要来世。
他今生就想娶陈忉忉,他今生就要和她长相厮守。
忉忉不愿意。
没什么比这更难以逾越的沟壑,他站在一边痴情守望望眼欲穿,她在对面口念弥陀四大皆空。
赵贻神思忧虑,竟染成一病。到衢州府不到十天,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被抽去精魂似的卧倒在床。
衢州府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来看过,说是疫病。
赵贻病卧在床上,无情无绪,修长手指在褥子上点点划划。留心细看,他写的每个字都是忉忉。
忧思貌,谓忉忉。
赵贻醒过来瞧见忉忉时,恍惚以为自己真是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干涩地一笑,“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忉忉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
触感温暖柔软,使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春盛时分的春风拂面。
赵贻倏忽瞪圆了眼,抬手抓住抚摸脸庞的那只手,“忉忉”他泪如雨下,“你来了,是你来看我了。”
忉忉来看他,不管多少,他在她心里总是有些分量的。
等我好起来,你就嫁给我好不好。人嘛,都是贪心的,他趁着自己病重得寸进尺。
不想,忉忉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字字道:“等你好起来,我就嫁给你。”
他激动地坐起身,“你发誓——”
“我发誓,”忉忉向天起誓,向他温柔地一笑,“只要赵公子好起来,我就嫁给赵公子。”
笑着笑着,她清澈如水的眼中几滴泪珠就滴了下来。
六
怎么会不流泪呢。
她三生有幸,遇见了这个待她情深意重的赵贻。贵为公主的亲生儿子,固执地非她不娶。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或者会在冷硬的拒绝下选择放弃。
忉忉她都跑到了衢州府,他却痴心一片地跟着来了。
因为她,他才染上疫病病倒的。倘若好好待在许魏城里,赵贻一定无病亦无灾。
忉忉心内惭愧,感动却势如潮水漫过心头。惭愧和感动交织,从未有一天,她的心情如许复杂,备受折磨。
她是那么想情深似海去报答,报答赵贻的深情。
正如赵贻看见忉忉点头答应,脑海中跃然出现洞房红烛正高烧的场景一样,忉忉也被旖旎情思引导着。
她穿上了袖边滚金线的大红嫁衣,紧张却欢喜地坐在床沿边上。
赵贻揭开盖头那一刻,被烛光照耀得灼灼发亮的瞳孔中,映现她娇艳含羞的面容,羞怯地低了下去。
她那么想着,眼泪就哗哗地直流。
忉忉亲自照顾赵贻,把随身携带的粉末煮进他的药汁里。十日后,赵贻病愈。
“再见了,赵公子。”在衢州府城门前,忉忉停驻了脚步。
月明星稀的晚上,忉忉带着轻便的行囊离开这里。
她向着茫茫的黑夜挥手,仿佛作别,“即使我也很喜欢你,可是赵公子,我并不是真的求仙问道啊。”
转回身来那刻,忉忉裹紧了行囊,嘴唇不住地抖抖索索,眼泪长流。
七
赵贻没说错。
她是个骗子。
许魏城里的疫病,不是靠她陈忉忉向上天祝祷治好的。
她下山前,临海山上的师傅给了她几包粉末,嘱咐她把它们投到所到之处的井水里。几十年前,临海山的祖师就是用这些治好了当时肆虐的疫病。
师傅说,疫病是上天的惩罚,惩罚大郁的子民嗜杀成性,多杀多争。
是师傅嘱托她,明面上用装神弄鬼的把戏唬住许魏城里的皇帝和臣民,好让他们信服临海山的道法,摒除恶念,一心向善。
如能翻译经书,传遍大郁国土,再好不过。
她今年不是古稀有余的七十二岁,而是青涩朦胧的十六岁。为了让他们相信道法玄妙,忉忉谎称了年纪。
真想抛却道法经书,忘掉师傅的箴言教诲,再也不在临海山上参禅悟道,从此还俗随君去。
但,谁叫我啊,不是真的求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