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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莲笙曲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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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有一件事情,请姑娘赐教。”着青衫的公子如是道。
“你只管问,我若知道,”坐在对座的女子,眉心画着一抹鲜艳如血的莲花印,“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尧把桌上一枚绿沈色的流苏簪往前推了推,“我有意送一位姑娘绫罗绸缎、珠钗宝石、金银头戴,她一件都不肯要,是为什么?”
这分明是意有所指了。
莲笙万万没想到楚尧次竟然会直接挑明此一事。
她看看绿沈色的流苏坠,看看对座含笑不语的楚尧,道:“那姑娘对你无意,不愿也不敢消受你的好意。因此,一件也不肯要。”
“噢,是这个样子。”楚尧叹道。
落寞从他眼中蔓开,渐渐把他淹没。
莲笙心底感到十分诧异,一向气定神闲、眼噙笑意的楚尧竟然也有怃然的时候。
是因为她的拒绝伤了他的心吗,莲笙赶忙否定了这个近于无稽之谈的念头。
她不相信楚尧会困于情爱,这个浪荡剑客即使被伤了一万遍心,也能像孤雁野鹤那样游荡。
寂寞地游荡。
“那莲笙姑娘把这枚流苏簪熟收下吧,就当是救命之恩。”楚尧将流苏簪拿起来递将过去,如此一来,莲笙不得不接。
绿沈色的流苏簪,典雅富丽,簪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髻上,好像让她看上去姿容更明艳动人了些。
莲笙笙跪坐在清水池塘畔,对着水面孤影自怜。
“其实我啊,也喜欢他。”她突然把簪子抽了下来,紧攥在手中,对着岸边生长的一株挺水红莲哀叹道,“可是喜欢他,会给他惹来很多麻烦的。”
莲笙不知道挺水红莲有没有听进她的话,倒是有道温煦的声音蓦然传入耳内,“你有什么麻烦,不妨讲给我听一听?”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就来报答莲笙姑娘的恩情。”
二
莲笙于楚尧有恩,救命之恩。
即使楚尧是江湖中一流的剑客,轻功和武功都不逊于那位天下第一的天才。
半年之前,风波道上。
楚尧被人从背后偷袭,用毒镖打中了他持剑的右手。
楚尧轻功过人,侥幸逃脱,却在路过苍翠的密林时毒发,骤然昏阙。
他迷蒙地睁开眼时,只见眼前树木葳蕤,穿着大红衣裳的妙龄女子缓步向他走来。
楚尧手撑着地,半坐起身子,“你是谁?”
那女子衣裳如火鲜艳,右边一块金色长布绕肩垂到膝下,左边露出的一大块皮肤,细腻如凝脂玉。
很奇特的着装,明显异于本邦。
眼睛也比常人深邃许多的女子笑了笑,“我是莲笙。”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救你的人。”
穿着别族衣裳,眉目比本邦人神深邃,却炉火纯青地讲着本邦言语。
楚尧暗自疑惑,眼前女子到底是何人。是不是,楚尧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自己额头上,是不是他重得毒太深,已经有幻觉了。
“把水喝下去,闭上眼放心地再睡一会儿。” 莲笙拿一片荷叶兜水,体贴地喂他喝下,“你不会死的。”
毒已经淬进楚尧的血液里,随着热血流淌过全身各处。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意识,他才刚醒来,喝完水便又被困意攥住,沉沉地合上眼皮睡去。
醒来时,莲笙却已不见了。
右手没有痛感,也没有异样感觉。他惊讶地低头去看,发现本应该发青发黑的右手完好如初。
比鹤顶红浓烈数倍的毒已经解了。
就像是困极睡了一觉再醒来而已,他闻见林木的淡淡清香,听见小池塘鲤鱼摇浪的声音,心中畅快怡然。
楚尧站了起来,环视着四周葱郁的乔木,低声地念道,莲笙。
莲笙不在。
唯小池塘畔,一株红莲孤高地挺水而立。
已经是阳光炽热的夏季,那株红莲不知何故没有顺应时节绽放,只有半开不开的花苞。
三
楚尧想报莲笙的救命之恩,比知恩图报更深的渴望是,见到她。
蒙上苍怜爱,楚尧在市镇上见到了莲笙第二次。
她穿着碧绿纱布做的齐胸襦裙,裙衫上浮着灰白色的云彩。梳着本邦女子的发髻,两鬟灵巧地系了流苏坠。
莲笙用白色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双深邃眼睛,却让楚尧一望即知,是她。
楚尧很想走过去,笑着叫她一声。
叫什么呢?叫她莲笙,叫她莲笙姑娘,然后呢,然后还能说些什么话?
楚尧忽然踌躇,觉得不妥,视线还落在她身上,眼睁睁地让她在注视里走得连个背影也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这一次,楚尧为数不多地感到了令人郁结的遗憾。
莲笙走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仍然撇在那里,仿佛她还没走,仿佛她还会重新出现:穿着碧绿衣裳,两鬟缀着的流苏坠灵俏地一摇一晃。
莲笙伸手把被风吹到面前来的流苏坠拨回去。
楚尧木愣愣的眼睛眨了又眨,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希冀莲笙又出现在了眼前。
莲笙就在药铺里,十三岁开始拿剑,渐渐被磨砺得无所畏惧的楚尧却不敢进去。
他只敢失魂落魄地跟在从药铺出来的莲笙身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楚尧跟着莲笙到了他初见的密林,莲笙猝然转身,“你为什么跟在我后头?”
“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莫大恩德未曾言谢。”楚尧心中涌起一股犹如做贼被撞破的羞愧惊慌之感。他向她恭谨地拜了拜。
莲笙记得楚尧,她曾经割破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滴到楚尧的口中。后来,他果然苏醒过来。她喂他喝了水,水里有她的一滴眼泪。
在他昏睡以后,她离开了密林。
莲笙并不认识楚尧,他们最大的交集是她救过他。而救他,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她不能漠然坐视一条生命离去。
“只是你我并不相识,我怕贸然上前唐突姑娘,委决不下,是以紧随其后。唐突姑娘了,只是我想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合该报答。”
楚尧道:“姑娘要什么,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姑娘找见呢?”
他看见莲笙两手空空从药馆出来,沮丧着神情。
莲笙眼角余光扫到了池塘畔的挺水红莲。
那株红莲还是半开不开的花苞,露在最外面的花瓣却泛着暗黄色,仿佛承载着不可阻止的枯萎。
“我想找件叫善良的东西。”莲笙的目光从红莲流转到楚尧眼角下,她认真地说出荒谬的话,“你说,到哪里去可以找见善良?”
“何用?”
“不便透露,自有我的道理。”莲笙要找善良,却对找它作甚三缄其口。
楚尧见莲笙搪塞一遍之后,便也没再问下去。
他本就不是个事事都要追根溯源、好管人闲事的人。
楚尧问莲笙是否信任他,他隐隐约约见过它一点边角儿,可以试着带莲笙去找。
四
没有人清楚地知道楚尧的声名是何时在江湖中传播开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是何时那个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出现在楚尧身旁。
楚尧带着她从杏花烟雨江南,走走停停、时快时慢抵达冰河西风漠北。半年之后,江南地的人再一次瞧见了楚尧和莲笙。
他们听楚尧喊她,“莲笙”
他从来清澈的眉目间浸染风霜,透出疲倦之态。
那个叫莲笙的女子依然用面纱遮面,露出的眼睛深邃如初,皎洁如初。
从江南地一路北上至漠北,再从漠北回到江南地。楚尧和莲笙都没找到“善良”。
这个让莲笙失望至极的结果于楚尧而言,却并非一无所获。
路远迢迢,旅程漫长。两人结伴,虽然不至于寂寞枯燥,但也总算不上清闲舒适。
有那么几天,他们甚至找不到可以下榻的旅舍。楚尧从前风餐露宿惯了,暂时的落拓于他自然无关痛痒。
他没想到的是,莲笙表面上看起来沉静娇婉,实际上吃得住苦头,既能在树上睡一晚,也可以和他一样跋涉一夜,一宿未眠。
回程路上,满天都是星辰的后半夜,莲笙倚着车壁,掀开了轿帘。
他微微侧首,“天冷,莲笙姑娘把帘子放下,进去睡吧。”
“我想看星星。”莲笙的手依然揭着帘子,目灼灼如流星。
他忽然心头一滞,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凌乱,“我有几句话想问问莲笙姑娘”
“问什么?”莲笙看着他,笑了笑,“你问吧”
“想问莲笙姑娘,当时为什么要救我?”他问完,转了回去。
莲笙立刻道:“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一个坏人。”
他干脆提了提缰绳,停下马车,“莲笙姑娘相信,一个不是坏人的人会被名门正派追杀吗?”
楚尧受暗算的那次,正是被茅山门徒打中毒镖。
无论是北上途中还是南下路上,偶尔总有三五个人认出楚尧,有的喊他楚公子,有的喊他公子楚尧,有的直呼其名。
他们的神情不尽相同,身份也不为她所知。莲笙大致了解楚尧的身手、剑术出类拔萃,却不知他是否声名狼藉。
莲笙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可你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害过人。”
楚尧笑容里忽然漫上几分轻挑,“我和莲笙姑娘原不相熟,莲笙姑娘如何相信,我能带你找到善良,而不是祸害莲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