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璧》麦记麦当劳

66、第 66 章

　　人间，湫州
　　一处小院中，一间屋舍，一颗柿树，一圃花地，一方木桌，两把木椅，便是这个小院的全貌了。
　　行端坐在木桌前，捧着书看。对面的木椅上涌现出冰雪漩涡，冰飞雪散，昆仑神君静坐下来，白发白袍，苍白的肤色上是苍白的双唇。行端放下书看向他，昆仑神君双眼之上覆着白缕带。
　　行端忍不住问他，“神君的眼睛怎么了？”
　　“不要紧。”昆仑神君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多谢神君为我安排这个住处。”行端不好再问，将茶水推到他手边。
　　昆仑神君握住茶杯，“凡人谋生不易，你又无一技之长。”
　　“神君和天帝不是说，要我于凡间堪悟，神君这般照拂，我都难以经受些什么，怕是千八百年也悟不出什么。”行端自嘲一笑。
　　“你安心住着便好，有一日你想去做什么，我也不会拦你。”昆仑神君将茶杯抵在唇上轻轻吹散热气。
　　“神君为什么要如此帮我？”行端想不通，他看着昆仑神君的脸，想起什么来，“神君曾对天帝说，怎知现在不是天意。我不懂，何为天意？发生的什么是天意？”
　　昆仑神君并未喝茶，他将茶杯放下，雪色的双唇开阖，轻声道，“我就是你的天意。”
　　行端怔怔地看向昆仑神君，一时未能明白他说的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只是昆仑神君身影霎时化作冰雪消散，行端望着空无一人的木椅，仍不能回神。
　　直到子虚神君现身院中，行端才慌忙站起身来，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子虚。在他心中，他早已将自己逐出师门，不配再唤子虚神君一声师父，于是他只能沉默着。
　　子虚神君看着昔日爱徒，叹息一声，“事到如今，都怪我没能及时教导你，才让你走上岔路。不过行端，只要你能悟到自己错在何处，何为是非，便能重回仙界。”
　　行端心中一动，想起今日都是昆仑神君说情才得来，眼神瞥到那杯茶水，他问道，“昆仑神君所说的天意，到底为何？”
　　子虚才从天宫回来，天帝已为他解惑，他也随着行端目光看向木桌上的茶杯，问道，“昆仑神君来过了？”
　　“是。”行端答道，“来时眼上覆着白缕，不知昆仑神君是不是在昆仑山时以一敌众受伤了？”
　　子虚问他，“你当昆仑神君是什么人？”
　　“是亘古第一神明。”行端略做思考，“神威浩大，无人能及。”
　　“亦是亘古第一孤寂之人。”子虚沉声道，“昆仑神君目不辨色，不识五味。昆仑山终年冰雪，除了雪白，他再不能辨别其他颜色，昆仑山外花红柳绿，众色鲜妍，若他要出昆仑山，便成了目盲之人，一丝光亮也不见。”
　　“这是为何？”行端追问。
　　“昆仑神君成神以来，便知日后天地间会有凡人，天意要他给予凡人辨色五味之能，他便化去自己辨色识味的能力授予凡人。从此入目皆白，食物皆淡。”子虚神君缓声道。
　　“昆仑神君成神至今已有亿万年，登上昆仑山的却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昆仑神君独自一人待在昆仑山上，已有亿万年了啊。”见行端不说话，他接着道，“神仙不能左右众生命运，昆仑神君也不能。神之上是天意，天意如此，无人能更改。你以为是昆仑神君要帮你，实则昆仑神君也是命运上的一环，也是天意所授。”
　　“昆仑神君为免我贬为凡人时，曾对天帝说，焉知现在不是天意。”行端隐隐串联起些什么，急急追问。
　　“天帝算到昆仑神君是天意的一环，却没算到你。”子虚神君回想天宫中天帝闭目探算良久，轻笑一声道，“还是被昆仑神君骗了。”他看着行端，说道，“是否你才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天意从未言明。是昆仑神君为帮你诓骗了天帝。”
　　子虚见他似有所悟，语重心长道，“行端，你莫要辜负昆仑神君良苦用心。”说完便化作一道白光飞离小院。
　　行端默默跌坐回木椅中，他回想昆仑山上自己对昆仑神君说的那番话，虽然是仗着您的神力，但是能毫无顾忌，随心所欲真的很痛快，就算我仙资非凡，万中无一，我愿意仙途尽毁，也做一回毫无顾忌，能随心所欲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委屈，被规矩束缚，被外力管挟，可其实昆仑神君比他还要委屈，他帮自己，也是为了试探是否真的能冲破规矩束缚。明明昆仑神君才是最苦寒孤寂，最不得自由的人，却仍然愿意让他做一次毫无顾忌，随心所欲的人。他被仙界魔界共同相逼时还有昆仑神君帮他，可昆仑神君被所谓的天意束缚时，又有谁能帮他？即便如此，他仍愿化去自己辨色识味之力授予凡人，所谓神明，不外如是。
　　行端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见到昆仑神君，他眼前浮现昆仑神君的模样，素白到底的昆仑神君将茶杯放下，雪色的双唇开阖，对他轻声道，“我就是你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