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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母埙 我自懂事起 ...

  •   我自懂事起,就在季东家的酒店里跑堂子。季东家年轻的时候,在东四煤矿帮忙打下手,后来跟着东四的管灶师傅学了七八年手艺,便辞了不做,出来单干了。
      起初是在矿外搭了个草棚子,摆了几张八仙桌,弄点可口的腌菜,卤些猪下水给下班的煤黑子吃。因为风味独特,价格实惠,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青睐。这人一多,草棚子就显得挤了,不说碗筷打架,就是那汗糟味都呛鼻子。季东家一寻思这不行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雇了几个懂活的老师傅,起了间大屋,我就是在那以后,认识温鹏云的。
      这温鹏云和我一般大,都是年纪轻轻的草头小子。看样不是本地人,也不知以什么营生过活。他人长得是极好,说话也总一团和气的,搁东四这穷乡僻壤,照咱现在一句时髦的话讲,那是打灯照镜子,找不出一点孬呐!
      矿上打短工的不少,一般都做不长,天南海北哪地方的人都有。季东家常说的一句话;开馆子就是开馆子,不是办善堂。您要是手头紧,进门说一声,我这儿一碗面还是赊得起的,你呢吃饱了出力,赶明把赊的饭钱补上就齐了。您要是马后炮,耍嘴皮子吃白食,就得掂掂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这话一股子犟劲,跟老臭的牛皮筋似的,生掰硬扯煮不烂。我一开始以为季东家有点小题大做了,不太合乎人情,但直到后来发生的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才叫我弄明白了季东家的用心。
      自打我在季东家的酒堂里忙乎,转眼已是六七个年头了。有一年比较反常,打春的时候还是年廿九,又过了天,才是年三十。
      依往年的惯例,酒店是不开张的,因为临近春节嘛,出来务工的人都返乡了,这生意稀淡,基本无事可做。但季东家说:打春阳气转,阳气上升有财神临门,就算没生意,也要照常开张,这是规矩。嘚,听他的呗。
      一天下来,人影没见几个,更别提开张了。季东家一见没人,也及不早赶回家歇着了,就留我一个看门的小伙计。到了傍晚,天又下起了不大不小雹子,打在瓦上“哒哒”直响,令人心烦意乱。
      眼瞅着要掌灯了,门槛外跨来一人。那人身材消瘦,戴了一顶羊皮毡帽,穿了一身卡其色的油蜡外套,进门寻了个靠窗的地方落了座,喊道:“店家,来碗面。”
      我一边走上前去,一边问道:“您就要一碗面吗,不来点别的?”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瓜子,朝我微微一笑。我见他梭儿似的嘴,弓儿似的眉,跟村口糖捏的小人似的,别提有多俊了。
      “就一碗面,其他不用,要快。”
      下面我拿手,我诺了一声,回了后厨,不一会儿就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他也不废话,趴下头聚精会神地捞着碗里的面条。看他下箸如飞的样儿,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可以出师了。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满意地放下碗筷,抹了抹嘴,道:“有点坨了,味道还行。”
      他拍拍裤子,从容地站起身。我以为他要结账呢,便说:“面是三角钱的。”
      他小脸一红,窘然地说:“小兄弟,我今个来的匆忙,忘记带钱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那你是来吃白食的?”
      他也愣了一下,旋即脸涨成了猪肝色,斩钉截铁地摇头;“那怎么会,我押个物件,改日来赎,你看成吗?”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心道大过年的,一碗面钱你至于吗,该不会是闲的蛋疼来找乐子的吧?
      他慢吞吞地坐回位子,挺直了腰杆,从裤兜里摸了个圆溜溜的东西,郑重其事地推到我眼前。
      “我来的急,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就拿这个押吧。”他似是对我不太放心,又补充了句:“最多三天,三天我来赎走,你可把它看好了。”
      我定睛一瞧,见这东西差不多鹅卵大小,乌黑不打眼的,顶部稍尖,底稍平,能立着不倒,外形也像个鹅蛋。
      我本以为是个多扎眼的宝贝呢,没想到是个泥巴胚的玩意,就说:“你要押,这个蛋吗?”
      他那一瞬间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指着我说:“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我有点不耐烦了,把东西一把推了回去;“我说哥们,你也别拿我开涮了。一碗面值不了几个子,权当我请你了,你就高抬贵脚,麻溜地去别处祸害人吧。”
      他见我粗暴地推了回去,肉疼的不得了,赶紧捧手心上,东摸摸西看看的,说:“你没眼力也就罢了,也不尊重一下老实人。”
      老—实—人?
      他一句话把我逗得哈哈大笑,我说:“喂,老实人,你说说你叫啥名吧,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温鹏云,年龄不能说,来历不能说,去处也不能说。”
      我摸了摸鼻子,心道有这么神秘吗,合着我就知道一个名字?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叫我笑岔了肚皮。
      他说:“其实这名字也是行走在外的俗号,当不得真,真名也不能说。”
      我心说难怪你叫老实人了,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做不得假。反正今晚也没什么生意,找他唠唠也挺解闷的,就问他:
      “这黑不溜秋的是个什么玩意,这总能说了吧?”
      温鹏云沉默了一下,说:“这叫子母埙,是我师父他老人家传给我的,据说可以传音。”
      我吓了一跳,心道呵,这不扎眼的小东西能有这么大能耐?难怪他当个宝儿似的,心里正狐疑着呢,就说:“传音?那岂不是和电话机一样?”
      温鹏云点了下头,说:“也可以这么说,子母埙在古代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电话机。”
      古代的电话机?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说:“你知道贝尔吗,英国的贝尔,他在1875年发明了电话,利用的原理是声能和电能的转化,如果这个埙真能传音,那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了,你能演示一下给我看吗?”
      “抱歉,不能!”他罕见地拒绝,把话掐得死死的。
      我正想找个借口,把东西讹下来,再研究研究,只见那陨微微一颤,陡然蹦出一句话,竟透出几分字正腔圆的味道来。
      “合字上的朋友,可是一脚门的弟兄?”
      温鹏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微微泛着深邃的光,好像眼里蓄了一把藏鞘的剑,鞘藏寒气,冷仄逼人。
      等我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看,他已经顺理成章把埙收了回去,人畜无害地站起身来,朝我一抱拳,说:
      “在下还有事,要先走了,另外,谢谢你请我吃的面。”
      说完,他几个跨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追着他赶到门外,竟连人影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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