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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我没想到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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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能在网吧旁边的死胡同里碰见季然。
二中风气正,很少有人旷晚自自翻墙出来上网什么的,我当初压着重点线混了上来,才与二中“谨言慎行,追求卓越”的校风极其不符,从初中嗨到高中。
但季然不一样。
初中的时候我们同班了一年半,经常组团违纪,后来他转学走了,走的时候尚且“同是天
涯沦落人”,回来就“攀上枝头变凤凰”——以区二十五的中考成绩来了市二中。
鉴于分班以后做了一个星期的同桌,我还问了他要不要一起,他拒绝了。
现在看来,他口是心非。
天气的燥热尚未褪去,手里的纸张被汗弄得急隐有些潮,巷口路灯明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一道黑影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掀起一片残影。
季然声音发冷,从漆黑的巷子里传来:“堵我?你是不是嫩了点?”
很清楚,透着一丝不耐烦。
我愣了一下,把糙剪了一下的音频关掉,又把耳机挂在了脖子上,一个人就这样被一脚
踹了出来,狗啃泥似的趴在了地上。
这么菜?那是不太配堵季然,毕竟我们俩初二就可以一挑二了。
我冷冷地睨他一眼,他很怂地往后退了退:“大…...大哥我错了,您别这么看我......”
三中的校服。我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滚。”
三中那个麻溜地跑了,我转头进了死胡同:“季然?你不是不......”
我话没说完,季然一记拳头挥在了我的脸上。我愣了三秒,迅速地弯下身,躲了当
胸的一脚,又挡了直冲脑门的一个巴掌,三下五除二也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身后,就
近往前边墙上一怼,问道:“还打?”
季然突然放松了下来:“沈觉飞?”
我见他没再想动手,就放开了他。他转了转手腕,皱眉道:“我没看清楚是你,不
好意思。”
我揉着发疼的半边脸,口齿不清地吼到:“那你打个屁啊!”
季然拽着我胳膊往外走:“去找个诊所,我那下下手还挺重。”
我欲哭无泪:“十点了大哥!兽医都下班回家了!”我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摆了摆手:“算了,没事。”
季然见我确实没有大碍,松了我胳膊,说了一句:“怎么样?这个点兽医不下班。”
我给了他一拳,舔了下腮帮子:“破了点皮儿,没事。”我这才想起来出来是要给曲子的
背景音做后期,一指不远处的网吧:“请我上网吧。”
季然笑了一下说“行。”
我抬脚往胡同外走,一束刺眼的光照了进来,我咽了一口唾沫:“完了,那好像是——”
保安大叔雄浑的声音亮起:“二中的?旷晚自习?几班的?”
这简直是夺命三连问。
我后悔没把季然的校服扒了喂狗。
次日,我和季然并排站在校广播室门口等待发落。
这场景眼熟得很,以至于我生出了一股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来。耳边广播还在外放:“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自习是一天之中的重中之重,有些走读生不重视早自习,这是完全错误的行为,虽然学校给你们不上早自习的许可,但是......”
早自习经下了,是吃饭时间,人群稀稀拉拉往食堂走,我和季然活像两只饭堂路上的观赏猴。
我收了手机,在一片哈欠和嘈杂中偏过头:“哎,昨天你打的那三中的谁?”
季然把眼珠从手机上微微错开,罕见地顿了顿,明媚的侧脸像染上了一层寒霜:“一些无聊的人罢了。”
我想起之前见过的鬼鬼祟祟的影子,脱口而出:“有人跟跟你?”
季然看了我一眼,埋头打了几个字,点了发送之后把手机往怀里一塞:“没有。”他转身跨
下台阶:“帮我告诉陈主任有事走了,我不想搭理他。”
简直是敷衍得没边了,我撑着栏杆翻了下去,跟上了季然。
老陈慷慨陈词:“让我们开始充满激情的一天吧!”讲完话大概是忘了关麦,我听到他抱怨地说了一句:“沈觉飞,你怎——”
他又喊了一句:“小兔崽子,还敢溜?”
这句话清晰无比地被放进了广播里,我乐了半天,拍了一下季然的肩:“去哪儿?带我一个呗?”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拐进了网吧,终于问出了那句饱经波折的:“你不是不来网吧吗?”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台:“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比划着:“昨天晚上我问你来不来的时候。”
季然一挑眉:“你确定我说的是‘不去?’”
我顺着回想了一下,还真不是。季然当时敲了敲我的书说:“学习。”
我掀了撇嘴,在他旁边的机子前大马金刀地坐下:“行吧,那你来干什么的”
季然俯身去插U盘,弓起的脊背勾出一条曲线,扭头狡黠地冲我笑了一下,干净利落的少年像一只欲飞的青鸟:“做游戏。”
我皱眉:“打游戏?”
季然坐下来,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兴华科技有一个青少年游戏征集赛,我顺手做了一个,小游戏,不难。”
季然已经打开的文件“素材3”是游戏的初始界面,磷灯在屏幕中的城阙里亮起星点的光,夜市千灯照碧云,条条街道分明,看起来就很跩。
我“咯吧”按了一下骨节:“不难?”
季然轻咳了两声,岿然不动。
我脸上笑意更甚:“你有种就再说一遍。”说着伸出了拳,作势要打他。
季然举起左手抓住了我的拳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的手是凉的,现在是9月,秋老虎正猖獗,他的指尖居然是冷的,我体质怕热,这个温度让我很舒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了一把。
抓完我就愣了,季然也愣了。
一时间我握着他的手没放,尴尬和古怪一齐涌上心头,满满当当地灌在胸腔里,挤得我心跳都有些快。
季然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这一动好像把我叫醒了,我笑着轻轻甩了开了他的手:“去你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有些慌乱地从自己盘里调出了背景音,欲盖弥章地剪了起来。
其实网吧的机子不太干净,容易损坏U盘,但没办法。
只要我在家里一天,我妈就不会允许我做音乐。我知道她想我稳定一点,但我没听。
理智上我能融汇贯直地理解,感情上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看、不听。
我把那首没取名字的曲子中间插入了一段铁链坠地的碰撞声,却总感觉不太对劲。
没头没尾,还有点杂乱。
我烦燥地按了暂停键。
那股尴尬劲已经散了,我干脆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季然改游戏画面的运作。
那是一片玛瑙色的海,礁石上映着月光,城墙在对岸静默无言地伫立着,天上彤云密布中一轮圆月若隐若现,海浪在拍岸,云影在飘。
我用手指碰了碰季然:“季然,你这个游戏叫什么?”
季然眼睛亮起来,停下了修改,笑了笑:“你有兴趣?我还没起名字。”
他说这是个放松类的剧情游戏,剧情不会太长。季然说他还没想好,所以也没有名字。
我看着那个场景,突然对曲子的间奏有了想法,激动他一拍季然胳膊:“谢了!”
季然一脸懵,我莫名从中收到了一丝愉悦。季然疑惑道:“谢什么?”
我这才解释说我在写歌,季然“哦”了一声,极其平淡道:“那你加油。”
也行吧。
放缓的呼吸声、刻意压低的呜咽、潺潺的水声,奇异他合成一个频率,混在一起,像是神明在末法时代堕落后最后的低诉和衰求。
“我生而自由,也伴随孤独。”
我打完这句文案,偷偷摸摸地把笔记本合上,溜到走廊里,刚缓了口气,正要回屋,就看见了我妈。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我妈按开了走廊的灯,阴阳怪气道:“干嘛呢大半夜的”
我背对着她抿了抿嘴:“上厕所。”
她冷笑一声:“你在书房上厕所不嫌味儿大?”
我没说话,她拿着手里的抱枕就冲我砸了过来:“沈觉飞!你真不愧是老沈家的儿子!第几次了?你干什么不行非要玩音乐是吧!你爸就是玩音乐玩死的!”
我嘴硬地插了一句:“他那是喝酒喝死的,不是音乐的事。”
我妈气得往沙发上一坐又站起来,劈手就要来夺我的U盘,我死攥着不肯松,她拿着鸡毛掸子就要来敲我,我吃痛,U盘脱手,从窗户飞了出去。
我宕机了半天,回头冲她吼了一句:“妈——”
我不想再去开门,从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U盘在绿化带里找到了,我骨折了,不要问我为什么从二楼下去会骨折。
可能因为选了文没学物理吧。
我是单脚蹦着去医院的,值班的医生吓了一跳,加班给我打了石膏,我吊着腿撑起了上身,问那个医生:“哥,你这有电脑吗?”
我得看看U盘坏了没有。
医生顶着黑眼圈训道:“还电脑呢!躺下待着!”
我被迫靠在了身后的枕头上,叹了一口气,没敢再要数据线,把手上的泥擦干净,靠着仅剩21%的电量给不知道怎么样的我妈发了微信,又点了季然的聊天框,把我吊着的腿拍了张照发给他。
我也是闲。
他居然没睡,立马回了我:腿真长,可惜折了。
季然:怎么回事
我:平地摔你信吗
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了一下,季然略带调侃地“啧”了一声,说:“那你可真行。
有些冷,还有些懒。
我动了动手指:滚。明天给我请个假,杨岁月腰是不信你就把照片bia他脸上。
我:对了,明天笔记给我带一下
季然:这么不见外?
我:废话。你这么希望我见外点?
季然:行,等着。
第二天晚上,半个班的人捧着大篮子,堵在了我病床前。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季然,他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怎么样?
我挤出一个假得要命的微笑:“真是谢谢大家的关心。”
等人都被我送走之后,我揪着季然的领子,狞笑道:“季然,你完了。”
季然试图让我放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先松手。”
松什么手,我不松!
昨天那个值班医生来了一句长叹:“年轻就是好啊——”季然借着这声把我的手冲着
我这边一撇,笑了半天。
我揉着手腕:“忘恩负义,想当年这招是谁教你的?”
他一定是欺负我断了一条腿不能踹他。
季然那之后倒是设再整过什么幺蛾子,还附赠了补课的机能——虽然我不怎么听也就是了。
他带过来了一张小桌子的台灯,晚上就待在病房里,我做题做得哈欠连连,他就拿笔杆戳我的头叫醒我——笔还是从我手里抽走的——戳完璨然一笑,把笔扔回了桌上。
我半眯着眼,无意识地扒拉季然的手:“困了,睡。”
恍惚间季然好像握着我的手没放,他关了台灯,灯黑了的一瞬间,我皱了皱眉,喃喃道:“你这两天不回家,没人管你?”
季然替我掖上了被角:“我爸妈在外地。”
我继续问:“那你怎么转回来了?”
据说人困到极致是微醺的,我信了。
季然神色微动,好像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侵晨,我发现我胳膊麻了,不仅麻,还沉得抬不起来。
我是被迫清醒的,找到了胳膊麻的罪魁祸手——季然的头,我戳了戳他的脑门,见他没醒凑到他耳边:“季然!”
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皱看眉揍了我一顿,我躲闪不及:“谁说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早自习要迟到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别打脑袋!”
季然趾高气昂地甩着书包走了。
我......双标狗,爬,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狗东西。
我妈是一个月以后来的。她眼圈红得厉害,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递过一张面巾纸:“大不了我以后不做了还不行吗,别哭,大美人哭了不好看了。”
我妈抹着眼泪:“我听你扯,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垂着眉弯了下嘴唇,心里像让层层柔软的棉布裹住了,又是沉闷,又是无奈地画地为牢,我说:“您看,您也知道我不可能置之不顾的。”
我妈生硬地转开话题:“腿怎么样了?”
我应了一句:“快能下地了,您别转移话题。”
她狠狠地把纸扔了:“不想搭理你。”
她一提包背着:“没死就成,我走了。
我知道她算是彻底不再管我做音乐了,笑了句:“恭送母后。”
她步子迈得更快了。我长出了一气,极其无聊地告诉了季然。
他说:恭喜。
季然开门的时候我眼泪没控制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季然道:“啧,我不就是进来了吗?哭成这样。”
我好像被调戏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们搞艺术的,比较感性,你有意见?”
季然把笔记递过来:“不敢有意见,看你可怜。”
我散漫地把脚垂到床沿,挑了一下眉,戏谑地说:“那哥哥可得好好安慰安慰我。”
没想到季然张开了双臂,少年音色暖融,透着一股潇洒和张扬:“要抱吗?”
我犹豫了一秒就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今晚不想补课。”
季然拍了拍我的背:“那你想干嘛?”
我坏笑一声:“逃院,哥哥陪我啊?”
“不给糖就掏蛋!”
我和季然第五次被一群小姑娘拦在街上,听这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万圣节的认识终于回到了惊悚,感觉自己再也不可能被美国通过民族节日改变价值观了。
我僵笑着斟词酌句:“不好意思,哥哥没有糖。”
那群小姑娘叽叽咕咕了半天,推出来一个,那个被住出来的冷谈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笑的正欢的,用和眼神一样冷的语气举看手机说:“加微信吗?”
她后边的小姑捅了捅她,用眼神疯狂暗示,她又冷冷地补了句:“哥哥。”
我把那句快说出口的“我不用微信”咽了下去,亮出了二维码。
这群小姑娘还有意思的。
冷脸的小姑娘把手机还给身后的姑娘,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头,姑娘冲着她嘿嘿笑了笑。
她们就这样在喧嚣的街道上走远了。
我把手机装起来,伸出一只手,对季然说:“扶着寡人。”
季然的脸冷得和那个小姑娘如出一辙:“你挺开心啊。”
我正不知作何反应,季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飞哥,不给糖就掏蛋。”
我心脏一悸,疯狂地跳动了几下。
我强忍着清了清嗓子,笑看说:“等着,飞哥给你买去。”
拿到那个糖人的时候我还恍忽着,手里被卖糖的老板塞了个黑色带红角的发卡,说是送的,我面色一时间有些复杂:万圣节吃糖人送发卡?什么中西合璧的玩意儿?
我举着糖把发卡摁在季然头上:“吃吧,小傻B。”
季然咬掉一块才接了过去,指尖一如既往的凉:“你才小傻B。”
霓虹灯乱闪,夜空如水,带着繁星同归,肆意流淌,照在半透明的糖画上,反射成光。
我返校是十天后,返校的前一天季然没来找我,电话也打不通,第二天早自习就早早到了
教室,皱了皱眉,把书包放在凳子上,心里一沉。
季然的座位是空着的。
我犹豫了三秒,叫了前桌的名字,用自认为很温和的语气问她:“季然清假了?”
前桌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正在和同桌小声说话,扭过头来的时候有些局促,支支吾吾道:“没……没吧?”
前桌的同桌扭过头来——我记得这个女生,叫何枝,全二中唯一一个因为打架吃处分
的女孩子——皱了一下眉:“你问季然?”
我点了点头,她把我拽到教室外面,取下嘴里的糖棒扔进垃圾桶:“乔其安害羞的时候不太有脑子,不用理她。”
她勾了勾手指,凑近了说:“我听人说季然是......同性恋,快传得全校都知道了,季然今天早上就没来,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我脑海里没头尾地闪过那个黑影,愣了一下,骂了句脏的,冲何枝道了谢,拔腿就往图书楼的天台跑。
我直觉季然心情非常不好,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季然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去天台。
“会有一种乘风而起,肆意翱翔的感觉。”
我怕他真就肆意翱翔了!
“我艹你妈!季然!”我心惊肉跳地把抓着天台栏杆的季然拦腰拽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吼了一声,“你有病吗季然?!同性恋了不起啊!”
季然被我连拖带拽地弄到了楼梯间,他坐在地上,很无力地靠看墙,缓缓摇了摇头,眼里蓄满了泪:“沈觉飞......”
我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你别哭啊,到底怎么回事?”
季然不是那种屈服和畏惧流言蜚语的人。
他是我行我素的,光芒万丈的,毫不退缩的,从前是,现在也一样。
那种气场与成绩无关。
季然恶狠狠地抹掉了滑下的泪珠:“我要弄死那个姓周的。”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黑影:“什么?”
季然的脊背又垮了下去,昏暗中朝阳还未诞出,一缕晨光斜着从天台的小门处照进来,点亮了他的影子,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烫着了,往墙角缩了一下,躲回了黑暗里。
我于是蹲下来,看着季然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哪个姓周的?他干什么了?”
季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像沉溺在水中的人一样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艰涩道:“七班…七班那个体……体育老师,周培梁。”
“他......他......”季然呼吸急促,嘴唇颤抖,话音破碎的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说了两个字又说不下去,狠了心一样,伸出了挽起袖子的胳膊。
他手腕上有两道很显眼的勒痕,因为皮肤白皙越发的糜艳,甚至有几个牙印。
我心脏泛酸,像是也被勒了两道,苦水把怒气挤出来,直冲天灵盖,喉咙像要爆炸一样:“他把你绑了,还......”
季然吐出一口气:“设成,但他用迷药,还说我......同性恋......就该被哥......干,我当时把他打了,就跑了。”
我找人把他妈日了再捶爆他狗头的心都有了,我压住周身血脉贲张的戾气,勉强平静下来:“报警。”
季然拽着我摇摇头:“不行。
我猛地站起来,火气怎么也灭不下去:“报警,季然!骨气呢!”
季然抱着脑袋抓了抓头发,含糊其辞:“他有我......照片。”
我一下就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提不起力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季然蜷起腿,靠在冰冷的墙上,苍白地笑了一下,脸上泪痕未干:“知道黑白无常吧?”
季然垂着头,我看不请他的表情:“我刚刚想让他们来。”
晨风掠过,掀起一层阴森的凉意,光照在季然的侧脸上,他音色冷了。
“带我走。”
我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扶了起来,拉到天台上一块坐着。
快冬天了,白天一天比一天短,现在已经6:30了,太阳才慢悠悠地升了上来,映照出一片黑色的剪影,图书楼天台高,一眼能极目城市的一半。
我偏头对季然说:“季然,太阳快升起来了,这个城市正在苏醒。”
“前几天的时候白昼悠长,夏日里阳光疯长。”
“现在,枯黄尽褪,秋天,硕果丰存,门前那条林径一踏就是一脚的脆响。”
“不久后会入冬,银妆素抹,攒足了力气,赴来年春天的约。”
“日升月落,星辰出而百物歇,昼夜更替,生生不息,周而复始,永远在辞旧迎新。”
这些都是无常,季然,你别说我酸啊。”我笑了一下,“谁还不是个艺术人了。”
“你说的无常是阴曹地府黄泉地仙,我说的是无穷无尽的变幻。”
“无常是劫,也是希望。”
我拍了一把季然的腿:“那个游戏还做着吗?”
季然“嗯”了一声,我问他:“还想继续吗?”
我感到被抓的手腕紧了一下,然后季然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情跟着往上扬了扬:“现在想去吗?不过估计要请个假。”
再旷课的话老陈就要找我干架了。
季然看着我,一脸冷静:“腿软,站不起来。”
他又下了个结论:“下不了楼。”
如果不是他眼神里重新灵动起来的狡黠,我都信了。
我一脸冷酷:“你可以。”
季然一把揪住我的胳膊:“飞哥,我不行。”
他这声“飞哥”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俯身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这个眼神。”我故意顿了一下,“活像你腿软是因为我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季然在这句话立竿见影的效用之下立马从我身上跳了下来:“我觉得我又行了。”
我无辜地眨眼:“你自己说你不行。”
季然蛮不讲理:“我说行就行,废什么话。”
我低笑了一声,任由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原来少年心动是一星烟火,在引线上慢腾腾地烧着,一刻璀璨而开,仿佛能把这具碳基的皮囊点燃,烙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在眼底,从此喜怒牵丝连线地搭在那人身上,恨不得天地都为他点灯。
我回教室准备装瘸继续开溜的时候正在上第一节数学课,何枝身上搭了一件校服外套睡得正香,杨岁月龙飞凤舞地写着字,喊“报告”的时候全班人都抬头看我们——除了何枝。
我一听见下课铃响就去找老杨签假条,说突然腿疼要去医院再查查,和季然一起去。杨岁月喝了一口茶,搁下茶杯:“刚刚上课你可没来,去哪儿了?”
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半路上腿疼,多亏了季然同学把我载过来。”
杨岁月边签字边说:“陈主任问你去哪儿了的候我说你去买药了,问起来你兜着点儿,别给我漏了。”
我嘿嘿一笑,想接过请假条,小老头·杨·岁月动作迅捷地把请假条往回一抽,让我扑了个空,一挑眉一瞪眼:“慢着。你急什么,最近听说了一些流言,是关于季然同学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管,我首先向着自己的学生,向着咱们班,如果是真的,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俩这......”
我怎么忘这茬儿了!
我对他嬉皮笑脸:“早恋是不正确的,杜绝早恋,杜绝早恋。”
杨岁月把假条往桌角一拍,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往躺椅上一靠,把脚跷在办公桌上,揣看手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岁月是一把杀猪刀啊。”
我咳了一声:岁月不愧是岁月。
所以我为什么遇事儿基本没考虑过班主任呢——他比我还不看调,从初中部一路带到高二,早知道了彼此都什么德行。
我发了微信让季然在校门口等我,这会儿离约定时间还有几分钟,我拐进洗手间,趁着没在上课,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备注是“窦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喂?初哥。”
那边挺吵,窦初应了一声,我说:“你们体育老师,周培梁,是有问题吧?”
窦初沉默了一会儿:“有,他挺变态的,上次听我叔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
窦初口中的“叔”是他养父,叫清朗,算半个能混的。
他本人和我是泡吧情谊不可磨灭——虽然他后来不泡网吧改泡他叔了。
他成绩一向很好,居高不下,没想到高二居然选了文科。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吧,小辨儿多着呢。”他饶有兴味地说,“你要搞他?那不如直接看戏来得妙,借刀杀人,推波助澜,不香?”
我在角落里点了一支烟,好像回到了初二那段浑噩的生活,眯了眯眼,呼出了一口气,“好家伙,有问题就行,那我可得先给他来个前奏。”
我把烟掐灭,扔进了纸篓里:“挂了。”
我出了校门才觉得请假的决是完全是一时冲动,我和季然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还是网吧吧。
我上的还是之前的那台机,不禁想起了上次看季然的游戏画面写出来的间奏。问道:“你还有别的游戏素材吗”
季然罕见地正在恍惚,听到这句又露出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飞扬神采:“有倒是有,但不少都作废了,图都没做全就打包扔了。”
我漫不经心地敲着椅子扶手:“还能找到吗?给我一份呗,废的也要。”
季然飞快地动着鼠标,万丈星河就这样在他手下铺开,穿着连帽卫衣和卡其色休闲裤的球鞋少年坐在古香古色的城墙上,脚下临着无底的碧色深渊,左手揣兜,右手举着一个微型望远镜,在镜筒里看满天明媚。
季然说:“你要我就给啊,那我多没面子。”
我沉浸在这幅画面带来的震撼里没回过神,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连起一段水袖琵琶惊鸥露,吉他六弦拨断肠的轻飘飘的音符,带着独特的韵味,像万圣节吃糖人一样,古旧又新奇。我半晌才拍了拍季然的背:“然然,你真是绝了。剧情有了没?”
季然说:“现想的,有个大概了,名字也起好了。”
我莫名觉得燥,耳根发热,脱了校服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我听到季然的声音:“就叫《无常》。”
我心肝一颤,自觉有些飘,心中波涛汹涌起来,像那片玛瑙色的海,一群破敌万千的马齐整地排列在城门前,眼见着就要失守沦陷。我问他为什么。
他不出意料地回答道:“因为你。”
这话有点耳熟,但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对我说过,熟悉感闪了一下,又没入了无边海潮之中,我突然也想为了季然做点什么以夺过主动权。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三分,也是巧了,市二中全体教职工十一点半下班,网吧离学
校不远,走过去刚好十一点二十五左右。
天时地利且人合,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我戳戳季然:“哎,还想弄死姓周的吗?”
二中的校门外那块和其他学校差不多,要么是郊区,要么干脆撂荒,人烟薄得一吹就散,监控更是一个没有。可惜了没有“黑灯瞎火”这个条件,不然简直完美。
11:32,周培梁从校门出来,拐了个弯,进到了临人造江的小路,我看见他那张斯文秀气的脸就恶心得紧,出其不意地绊了他一脚,又朝他膝弯踢了一下,他登时跪下,季然一脚踩在他背上,我顺势一拽他胳膊,“咔”地把他的肩关节卸了下来,我带着笑意道:“疏于锻炼啊,周老师。”
“老师”还特意给他加了重音。
为人师表?他也配?
我从他包里掏出手机,摆到他脸前:“给你大爷解锁。”
他“呸”了一声:“你们谁?有种出手设种露脸是吧?”
我刚想开口说“你还敢跟我谈脸你有那玩意儿吗”季然就冷冷道:“说了你大爷。想知道你大爷长什么样就转头看啊。”
“转啊。”我踢了他一脚。
他不可能转过来——季然的脚踩在他后颈和脑袋上,看得出来挺用力。
我没忍住笑了,收获了季然的一记眼刀,我立马弄开了锁屏,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点进了相册,又被恶心得倒抽了一气,退了出来。
这玩意儿还真是够胆!几千张裸照翻都翻不完,男女都有,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满屏的欲望赤裸裸地摆开,我没忍住,直接删了个干净,想到季然也是其中之一,我心中一股暴虐的洪流侵袭而上,我狠戾地压低了眉宇,被压抑了几年的戾气疯了一样,枝杈森然地往外疯长,手机的钢化屏硬被我捏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我一脚把他的头踩到地上,将他手机里涉及罪证的东西发到我的社交软件上保存以后删了记录,免得晦气。
我笑着对地上的人说:“嚎啊,你不是肺活量挺大吗?你不是能吗!你这破手机每天用来干什么你自己清楚吧!”
周培梁的额角渗出了血,我凉凉地说:“对着那些照片意淫很爽是吧?”
我脚下用力,他喉间发出了一声长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抬脚狠狠压下去,把他胳膊踩得咔嚓一声:“我让你爽个够啊。”
那东西咣当掉在了地上,明晃晃的,是把刀。
携带管制刀具进出教育场所就够他喝一壶的。季然趁机拉了我一把:“走吧,飞哥,别弄出人命来。”
我拍拍手,任季然拉着我走,回头森然看了他一眼:“这种人留在世上没用。”
我不怕他不会自寻死路。
秋天的阳光肃冷,但仍有温度,远方有割过了一茬的田野,逐渐远离到视线之外。
季然的游戏不出意料地抱了个一等奖回来,证据我发给警方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周培梁进了号子,窦初说他在牢里吸毒过量死了,适逢我的音乐也差不多了,就请了班里人熬夜唱K,文科班的小姑娘开放起来没边,差点没把我给吓着。
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何枝扶着洗手台,不知道在想什么,回到包厢门口就看见季然抱着双臂等我:“游戏不准放。”
我酒精上头,嘿嘿一笑:“不可能的,不仅要放,还要把署名放出来......”
季然眼底也有些醉意:“不许。”
昏暗发黄的灯打下来,有些朦胧,我突然没头没尾地想起了那句“因为你”。
不是在网吧,是在医院那句,答“为什么转回来”那句。
季然又警告了一句:“不准说出去。”
我笑了笑,冲他勾了为手指,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季然冷漠地盯着我,眼里写了四个字叫“有屁快放”。
我“啧”了一声,伸出手道:“报酬呢?”
季然勾了一下嘴角,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一个G的素材,行吧?”
季然拎着U盘递过来,我连盘帝手一起握住了:“我的了?”
季然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
我得逞地笑了,顺势把另一只手撑在了墙上,低头道:“逗你的,我本来也没打算真说去。”
“毕竟我是共犯。”我说完抬手抵着季然的下巴,轻轻贴上他的唇。
酒味没有散,蓝色的RIO鸡尾酒,混着一点甜味,分辨不出是哪种甜。
少年的喜欢是罪名,它太过炽烈,不够完整,太过残缺,总是身不由己,太容易让人沉没。
这样罪无可赦的东西,就应该留在这污浊的世间,留在变幻无常之间。
而我是你所有罪名的共犯。
那个黑色的U盘还是掉在了地上,恍惚间有人打开门又关上,有脚步声走近又渐远。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
季然偏开了头,有些急促地呼吸着,我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我说:“那首歌,你填词吧。”
季然神色张扬地扬着眉,让我想到打了周培梁那天下午。
我在曲子后半段加入了一段泄愤般的鼓声,在死水般的压抑里掀起波澜,石破天惊地将压抑呐喊了出来,变化很大,但并不违和,我把音频压缩重命名的时候,本来已经定好了“不在”二字,停了一会儿,又改成了“无常”。
世界那样无常,你又何必惧怕荒芜与光。
季然冷哼了一声,勾着我的脖子回吻过来:“那我的封口费岂不是白给了。”
天光犹在,也会变成繁星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