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柳月(2) ...

  •   一连几日,顾兮云也没露面,再见到顾兮云时,便是除夜。

      那日顾兮云并未留下用饭,只吩咐阿呆送来她爱吃的菜,便又离了府。夜里,薛棠躺在榻上没能睡着,唤阿尚将灯再点上。

      她心中乱得很。回想从重生以来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太过惊险。她翻出顾兮云曾给她的玉佩,又拿出那根白玉簪,只觉两物有说不上的相似。两物是用同一种玉石制成,又或是出自一人之手?

      薛策之死,信中的阿菁,想来这些,她都还未有头绪。

      现下她才刚到西陵城,之前薛家又没有产业和人脉在这边,疏桐和疏影虽到念棠苑里来,但也要跟着阿尚熟悉府中。

      现下顾府里的长辈,只顾老太太,至于娶妻一事,她还未打听顾兮云的口风。

      晚上落起雪,她模糊中听得到声音,但浑身无力。耳边逐渐嘈杂,又听得有女人在她身边小声啜泣,应当是她的阿娘江氏。

      她从未觉得重来一次是什么上天眷顾,就如她的样貌,或多或少要在别处为此付出代价。那这重来一次的代价,又是何时来向她要?从那日她拜倒在顾兮云脚下时,与前世种种不同,皆由她造成。

      她想睁开眼,身上滔天的疲倦和疑虑,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或是,病了,从未病得如此厉害,哪怕当初被燕王和安如意折磨,也从未如此虚弱,好似魂魄离体。

      病痛中,女人的啜泣声远去。周围逐渐寂静,她又觉得有什么落下,像是雪一样轻盈,正正在额上,四肢的疼痛逐渐缓和。

      “簪佩在手,却如死物。”

      无悲无喜的声音撞进她的耳中,好似隔世。

      “既知强弱,为何不用?”

      她终是能稍微睁开眼,但却只能看到一角白衣。那人似是察觉到,不准痕迹地往后退一步,随后转身离开。视线模糊,她终是又睡过去。

      —

      “还未醒么?”顾兮云并未抬头,仍是看着文书问道。

      来人停在门口:“元成十三年,阮西流寇四起。”

      顾兮云翻看文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敢忘阮西一事?流寇破城时,他远在隆恩寺,在山上看到的阮西城,被火光笼罩着,儿时的记忆,被烧得一干二净。

      “顾时夜在我门前跪求三天三夜,才换得一老一小。”

      元成十五年秋,胶着近两年,流寇突袭阮西城,用兵诡谲,皇室派来的太子梁清与风云渡,以人数优势惨胜。此次流寇之乱,完全打破了西晋长达二百余年的安宁。

      “……梁清和风云渡都意识到不对,但我更清楚,我们家一定是与那操纵流寇之人,有什么联系。”顾兮云似后知后觉想到什么,“你来此处——”

      “她尚未真正尝过情爱,此等好事,也阴差阳错落在你头上,该说是我当初,大发慈悲留下顾家最后点血脉吗?”

      “阮西城流寇之事,到底为何?”

      “与竖子不可言。”

      纵然是过去多年,那日火光,仍叫他看不清。

      “等——”顾兮云起身追出去,那人却早已不见踪迹。

      阮西流寇,就算是顾时夜出谋划策,梁清民心所向,风云渡兵略筹谋,到头来,还是败得一塌糊涂。

      顾兮云握紧的手,终是松开,随后便往念棠苑走。

      此时,薛棠已经醒来,只靠着枕,并未让人进来伺候。回想起方才隐约的人影,她只觉得熟悉,似与江氏一般,叫她无端安心。

      “今日除夜。”

      薛棠回神,朝声音那望去,看到顾兮云正往她这走,坐到一旁的椅上。

      “嗯。”她神情恹恹,疲怠丛生。

      “现下还是中午,一会我让人送点粥,多少喝点,晚上去接你……”

      “顾兮云。”

      薛棠打断了他的话。当初时见到亲人的惊喜,重来一次的兴奋逐渐褪去,数不清的忧虑和疑问,重来一世的惶恐不安,都在这场病中,失去她的控制。

      未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只觉自己被揽住,窝进一个带着点寒意的怀抱。她抬头,头顶却被抵住了,一点温热气息触到她的额头,但很快又离去了。

      “怎么?我把你家里人接来顾府吃除夜饭不愿意?”顾兮云换了个姿势,索性挨着她坐在榻上,只以两指擦着薛棠泛红的白嫩脸颊。

      薛棠此番愣了一下,腾地便双手掐住顾兮云的脸,用力往外扯:“别打断我的话,你给我说清楚,你离开我们家的那些年,到底去干什么了?簪子和玉佩,到底是什么?”

      顾兮云并不恼,只任她双手扯着,一双眸子平静地看着她:“阿棠,我离开薛家之后,去了羌戎十三盟。至于簪子和玉佩,我说过,我不能说,但是你可以去自己找。”

      顾兮云意有所指,没有明说。

      “哼,我又不像你有手下,我也对西陵不熟悉,我又一直待在府里,我就是想知道些什么,都得周转好久。”她皱着眉,属实为难委屈,末了,她才看向顾兮云,“总归……”

      顾兮云似笑非笑,却并不开口。

      见顾兮云不理,薛棠便执起他的手,似猫儿般乖巧蹭着,软下声音:“好哥哥,顾大人。”

      “我说点不相干的也行,不过,抬你进门这事,总归要补一补,也好压一压他人对你的肖想。”

      “乘人之危!”她不满,似又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甩了顾兮云的手,扯着被子裹住自己。

      “不好么?抬你进门的那日,我给你说道说道。”顾兮云面不改色,微紧手指,似在回味方才。

      “不好不好——”薛棠用手推着他,“快出去,我要换衣亲自去接阿娘他们。”

      顾兮云只好起身:“他们我会去接,你起了多少吃点。若是有心,再去看看我祖母,可好?”

      “你祖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和我老祖宗像不?”

      “嗯……你见了便知。只她有眼疾,你多照看照看,我去接人了。”

      顾兮云转身便走,但薛棠分明见得他是带着笑。

      —

      顾兮云走后,薛棠喝了点粥,正想着不能空手去顾老太太那时,阿尚便带着一盒子糕点进来:“小夫人,主子说让把这个送过来,里面都是是老太太爱吃的。”

      “咳,好,我知道了。阿尚,你跟着顾兮云应该有些日子吧?”

      “回小夫人,我是三个月前来府上的。”

      “……阿呆呢?”

      “阿呆倒是时间久一点。”

      “那敢情好!叫他过来一下,我找他有事。”

      “阿呆刚和主子出去了。”

      薛棠默默回想了下前世的所有,愣是对顾老太太没一点印象。她思虑再三,还是先让阿尚去探探消息。

      阿尚没一会,便回来道:“老太太正听着丫鬟们讲趣事。”

      “嗯?”

      阿尚见她面露疑惑,便详细说开:“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春儿是个会说的,老太太开不开心,还是看春儿讲得如何。”

      “那春儿如何?”薛棠这次没问阿尚,转头问疏桐疏影。

      “回小姐,我们倒是没听到什么不好的。”疏桐回道,“毕竟顾府上下,在小姐来之前,就只有顾老太太那边有丫鬟。”

      听到这,薛棠大抵了解了。于是,她便带着阿尚,提了糕点往顾老太太房去。彼时,顾老太太还在听丫鬟们说话,大丫鬟春儿正要再说什么,便有一小丫鬟慌忙自门外上前来,低声道:“念棠苑那位来了。”

      春儿还未应声,薛棠便就着阿尚掀起的帘子进来,笑道:“老太太,我也有奇事要说。”

      丫鬟们自觉让开,又忙搬来绣墩,薛棠便坐到那个满头银丝,颇显富态的老太太边上。

      “那可好,不过,你是不是新来的啊?我之前没听过你说话啊。”

      春儿正要开口,被薛棠制止了:“我才来两旬不到,前些日子身上不爽利,便没来与老太太说话。早知老太太这热闹,便是多喝几碗,那也是值得的。”

      “你是薛家那个?”顾老太太问道。

      “老太太心善心明——”她剩下的好话还未说完,顾老太太便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三哥这混账东西……”顾老太太说着便哽咽起来,“他儿时便受了你们恩遇,如今却纳你为妾,真不是东西!”

      顾老太太被春儿搀扶着,要来找她的手,薛棠忙将手递过去:“老太太别气坏自己身子。”

      顾老太太便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下:“春儿,你听听,多好的姑娘,说话熨帖,手儿娇嫩。可惜我们顾家没出几个好人,那顾三也不是什么东西,左右不告诉我你已经来了府上。”

      薛棠听这话听出味了:“老太太,我这事八字没一撇呢,顾大人还未抬我进门呢。”

      “还未抬啊……”春儿替顾老太太擦了擦泪,“那便更耽误不得姑娘啊。顾三配不上你这样好的姑娘,不过,好在城东啊,有个人家还不嫌弃。”

      薛棠笑眯眯:“老太太说的可是城东的安家?”

      “正是正是,安家那小姐,端庄大方,宅心仁厚。原是你知道啊,就是他们家。他们家嫡出小姐,我可打心眼里喜欢。天天来府上陪我说话,我就想着,这么好的女孩,做我家的主母,定是好的。重要的是,人家也不嫌弃我们府上只两个人。”

      薛棠这几日窝在顾府,并未着人打听安家。薛家自有难后,安家也没个信。直到一两天前,薛家在西陵城正式落了户,安家才打发人来。

      “安家呀,老太太有所不知,我早年在江北时候,也有一位安姓的妹妹。”薛棠没等顾老太太说话,继续道,“我这位妹妹端庄温婉,气度非凡,礼仪周到,我家仆从都喜欢呢。早年来我们家做客的燕王殿下,也对她赞赏有加。”

      “哦?还有此等事?”

      “这便是我要说的奇事之一。这之二,便是从燕王殿下那听来的。元成二十三年时,殿下来我家做客,说起来时他跌落山谷一事,朦胧间见到了仙女下凡来救他。后见到安妹妹,大惊失色呢。问起缘由,便是安妹妹与那日的仙女长有七八分相似呢。”

      薛棠貌美一事,本只在江北流传,但早年间梁肃,梁睿和梁清接连到薛府,美人传言便这样传出来了。

      正好此时,顾兮云身边的阿呆来话:“小夫人,大人那边传话。”

      未等顾老太太琢磨这句“小夫人”,薛棠便起身告退,忙朝前厅走去。方走到门口,便看到薛宁跑着朝她这扑来。

      “阿姐!我好想你!”薛宁蹭着往薛棠怀里倒,话未落音,便被顾兮云一把提起。

      “都多大人了。”顾兮云微皱眉,“还往你姐怀里钻,丢不丢人?”

      薛宁可怜巴巴望向薛棠:“阿姐,他……”

      “他是你选的先生,教你是应该的。”想到前几日疏桐打听到薛宁拜他为师的事,薛棠还觉被冷落了。

      顾兮云放下薛宁,神色不变:“看来还是课业太少了。”

      “先生,我错了!这课业是万万加不得了!”

      趁着薛宁和顾兮云讨价还价,她饶过两人,直奔门里头。厅里江氏和薛家老太太正说话,见薛棠来了,便都望向她。薛棠忙扑到老太太怀里,末了,又到江氏怀里撒娇说家常话,愣是让顾兮云和薛宁插不上话。

      西晋的宣宗皇帝,于元成二十八年岁终初二长逝,传位于梁肃,梁肃改元为天化。这一年的除夜,是元成二十八年的除夜,也是天化元年的除夜。

      除夜的饭菜属实可口,虽然顾老太太不喜她,却也没拂顾兮云的面子。两家面上算是过得去,送别自家人后,顾老太太也回去歇息,薛棠哈了口气,双手插在灰鼠暖兜里,就着念棠苑的台阶坐了下来,抬头看天上飘落的雪。

      “也是这样的冬天,你还在被罚抄书,连带我也跟着被抄。”顾兮云轻飘飘地落坐在她身边。

      “那也是你不好,不拦着我。”薛棠侧头看他,“明知我与安如意不对付,你却傻站在一旁。”

      “嗯,是我不好。”顾兮云眉眼舒展,“新岁将至。”

      “所以,你在来我们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薛棠没有看他,问出了好多年前想问,却一直没问出口的话,“你说你没有家,但我更想知道,你的家为什么会没?”

      雪簌簌地落下。

      “阮西流寇罢了。”顾兮云答道,“明日新皇登基,对我必有赏赐。近日燕亲王要娶妃,我到新皇那再求个赐婚也不为过吧?”

      “赐……婚?”

      远处有烟火盛开。

      顾兮云伸手抚了抚薛棠额前的碎发:“让世人知道,你便是妾,也是我哄着宠着,别人染指不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