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情忧心》免琴

1、箭兰有毒

　　箭兰是一种花，紫蓝色的花瓣很诱人，白天不开放，只有在午夜一刻才会绽放它的美丽和馨香。
　　许多人都不知道箭兰有毒，只因为白天的它确实和普通兰花没什么区别。

　　那一日，我刚完成师命，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该死，但记得师傅说过，要做杀手，就不被允许拥有情感。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我们的原则，也是我们该知道并且实行的道理。

　　“小二，来壶龙井。”我听雨阁临窗的位置，街市的热闹尽收眼底。

　　我喜欢茶楼里的人，他们永远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用考虑该怎样去埋伏，怎样生存于别人刀下……至少看着他们谈笑风生，自己的心情也会轻松不少。
　　记得二师兄还笑过我，说怎么在平时这么冷清的人儿就这般爱热闹。
　　当时就没回答，自己心里也是一片浓雾，回答不了自己，又怎么回答别人？
　　自嘲地扬起嘴角。但那又怎么样？
　　命，是师傅给的，一切，都是师傅给的。那么，我只能服从。

　　“来咯！”小二清朗的声音传来，细细听着他的脚步声，没有什么异样，客气的对他点点头。
　　“客官慢用！”小儿笑眯眯的鞠了个躬，看他等着自己打赏的样子皱了眉头，转瞬即逝，后随手丢了一记银锭。
　　完，他满足的笑着走开。

　　“不要……不要啊……救……救命……”楼下传来呼救声，不用看，准是街上的流氓，而其余的主角，无非就是卖身葬父小姑娘和那流氓地手下罢了。
　　对这些没了兴趣，倒是看着天空。
　　突然——
　　“住手！”
　　低头一看——
　　不过是个弱书生。

　　不自量力。

　　“光天化日下怎能如此？这天下还有王法吗！”此时，书生已是一把拽过那小姑娘挡在她身前，脸涨得通红。
　　“哈哈……”那流氓大笑不止，讥笑着那书生。但那书生却一副毫不惧怕的模样，忿忿不平的样子倒是让我有了看戏的好心情。
　　这样的勇气，怕也是不常有的，若是其他人，唯恐就不会管这桩闲事了。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出戏，尽管剧情不太新颖　。

　　“臭书生，你想怎么样？”流氓挑衅问道。
　　“你……”书生听闻便沉了脸色，但仍坚定说道，“烦请公子放了这姑娘，她已卖身葬父，公子又何必再多加为难一个弱女子？”未说完，他的话就被打断。
　　“闭嘴！你是什么东西？轮到你来教训老子！”
　　“就是就是……”流氓身边的人都随声应和。

　　我不禁笑得更开怀了，有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人生如同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公子与在下有缘，不如给在下一分薄面，放了这姑娘吧。”书生缓了缓，彬彬有礼的劝道。
　　“说了这些个废话，给老子滚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流氓上前一步，用手推开书生。书生倒退几步，待站稳，又上前一步道：“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何偏要阻挠这孤苦无依的姑娘？”流氓回头怒视他，做出要打架的样子，而书生也上前一步，还颇有风范的，只是谁都知晓，这不过是纸老虎一只罢了。
　　只见流氓左肩一碰，书生便倒退里两步……这一来一回，书生已跌倒在茶馆的门口。可书生还是一脸不服输，欲站起来继续说理的样子。
　　聚集的路人越来越多，多数对那流氓指指点点，使得那人脸色愈加难看。

　　哼，一个柔弱书生，就想跟一个恶霸相斗？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这时，见书生又一次跌倒在地。

　　罢，罢，算是我难得的同情心便是！

　　手中茶杯随手一扔……

　　“娘的！哪个兔崽子扔的！”那流氓声音甚是洪亮，只是满头的鲜红让他不得不先撤退。他恨恨的瞪了书生一眼，朝身边的人吼了声便一声捂着头上的伤口狼狈的离开了。

　　再看书生时，他却目光炯炯的回视我，朝我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也转身离去了。

　　“姑娘，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瞟了那跪在茶楼门前的卖身葬父的女子一眼，丢了块碎银，转身离去。

　　“师傅。”
　　到达师傅的庄园，已经是数天后的事情。

　　“兰儿，你可知错？”师傅坐在上座，把玩着他最喜爱的龙吟剑。虽语调轻松，但我知道，每当这时候，便是我做错了什么。

　　可是这次……我却该死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师傅说，事情不可能在做第二次，出手就更不可以留情。万物之有一次，当第二次的时候，我会没命在回来见他。

　　话已说到这，师傅的龙吟剑便架在了我脖子旁，划出一道粉色的痕迹，却不曾有粘稠的液体。
　　我低头不语，知道自己定是错的，更因为师傅，是我的神。

　　“兰儿知错。”我狠狠地跪在冰冷的青石上。

　　我知道，师傅现在很生气，我应该做的，就只有承认错误，并且有惩罚的时候，毫无怨言的接受。

　　“很好。”师傅一向背对着我，这次却转过了头。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师傅的脸，记得我从回来的那天，看见师傅如狐妖媚的脸，吓了一跳，但在看进他的双眼……我知道，他是我所尊敬的人，他则更是我一辈子的神。
　　“这次的任务。”师傅笑了笑，递给我画像。
　　“是。”接到画像，展开后，上面赫然画着前几日的书生。
　　“师傅……”
　　“兰儿，你忘记为师告诉你什么了？”
　　“兰儿记得。”
　　“记得就好。兰儿，永远不要让为师失望，知道吗？”
　　“是。”
　　“很好。退下吧。”
　　“是。”

　　我退了出去，并带着剑去执行师傅的命令。
　　他是叫楚枫吧？
　　该死吗？
　　是师傅之命……

　　莫要怪我。只因为我是箭兰，与兰同名，兰毒致命。

　　次日，我找到他，楚枫。他在房间里靠窗的位置读着书，忽然，我发觉他的声音很好听，竟有些不忍下手，在我思考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我。

　　“咦？姑娘，你……”未待他说完，我已举剑在他项间，我知道，刚才思考的那一瞬间，如果仅仅会一点武功的人都可以将我杀死，可是……他始终是个弱书生。
　　“姑娘，这又何必呢？”他用一把白扇将我的剑架离半寸，“为何要在当日解救在下之后又要来杀了在下？又为何要增加更多杀戮？”
　　我不吭声，只是冷眼看他。

　　师傅他，是我的神，从小就扎根在心中的神！

　　“姑娘……”他欲说什么，却使我再他项间划出一道血痕。血从细长的线沁出来，他仍旧微笑着，没有皱一下眉。
　　接着，他又一声大笑，闭起双眼，想起的声音充满自信：“姑娘不会杀我。”
　　坚定的语气令我有些动摇

　　“姑娘的眼睛，”他睁开眼睛，眼里光芒耀眼，“姑娘手中的剑，都告诉在下姑娘不会继续下去。”
　　我警觉，我手中的剑在划出血痕之后便是虚有其表，一般人不会察觉。

　　果然……

　　“出手吧。”我撤下剑，深吸一口气。
　　“姑娘，为何这样说？小生不明白啊！”他笑。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轻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邪媚。
　　我未说话，死死地盯着他，可是，却只听见他大笑的声音。

　　与我的一番争斗，想不到，他竟然会使暗器。原本洁白无瑕的扇子里，扇骨露出的锋利，迸射出的银针……
　　“你！”可是，在我有些应付不了的时候……
　　“姑娘，小生不才，认输。”楚风此时笑得妖媚，可我却感觉他看我有一种无名的温柔
　　我看着他的笑，我想起师傅说过，杀手每年都会举行一个大会。而从5年前开始，便有一人独占榜首，他，就是白面阎罗。而白面阎罗，不光是出色的武艺，更是他脸上不变的笑和笑中极其的妖媚而得名。另外，手中的白扇也是当今武林暗器中暗格与贮藏暗器最多的，在他手下，不曾有一人生还。

　　“为什么……”师傅不知道你……
　　“你想知道你师傅为什么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么？”他抢在了我未说完的话前，“难不成在下要在众人面前笑么？”我心里惊异，这摆明就是在笑我刚进门时的无语。
　　“你……”我窘迫。
　　“呵呵，真有趣，姑娘才出手，你的朋友立刻就离开了。不亏是箭兰，都如此信任你啊！”
　　“你……”我警惕地后退一步。
　　“姑娘，如果在下告诉你，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姑娘说，在下又该怎么做呢？”他依旧在笑，手中折扇挑起我的下巴。
　　轻佻的动作，却让我看到他眼中复杂。

　　“你……”看着他的双眼，有种莫名的冲动。
　　“师傅的命令，箭兰服从。”
　　“若是这样，姑娘就不一定能完成任务咯！”调侃的语气，眼中深处却流露出不一样的失望和哀伤。
　　尽管如此，我却在此刻动摇，不是害怕死亡，不是害怕师傅的惩罚，而是害怕看间他的伤，他的痛。
　　“你的名字。”心中汹涌澎湃，面上却冰冷，我知道，他了解我，而师傅……我又能否放下呢？
　　师傅，兰儿恐怕要将您的信任辜负了……
　　师傅，您可以原谅兰儿吗……
　　师傅，兰儿说过，您是兰儿的神……
　　兰儿说的……是实话……
　　您，是兰儿的神，兰儿也会使您的兰儿……

　　我放下手中的剑，他的眼中闪着不同以往的亮光，我知道，此刻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
　　他一个健步上来，出乎意料的……他拥住了我，而我，此刻已是白日阳光下的剑兰，无毒，美丽……
　　“兰儿……”见我未挣扎，他激动地唤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他知道我在问他真正的名字。
　　“楚枫。”

　　我相信，亦吃惊，这竟是他的真正名字？
　　我记得师傅说过，一个杀手，放出名字，就代表彻底放弃了这个领域。

　　“走。”他知道，更了解我。是的，如果此时不走，我们将永远是敌人，只因为师傅的信任，太重，太重……他必须用一瞬间，将我绑在他身边，牢牢的一辈子。

　　我想，除了师傅，最了解我的人，只能是他了。

　　牵着我，他与我都放弃了以往……
　　过去已经成为历史，即使哀伤，也要埋葬在心底……
　　现在，因为他的信任，更放纵了我的背叛……
　　可是我不后悔！

　　时间过得很快，谁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转眼间12年过去，我们妄弃了过往，我却仍心中不安。每晚我会被无数的噩梦惊醒，只有他在身边温柔细语的安慰着，再倔强的说：我们在花谷里，必定可以平静过一生。
　　我总应声：我知道。
　　微微一笑，尽管知道——不可能。
　　我了解他，他是孩子气的，为了我，他放弃了一切，而我，也放弃了很多。
　　我在山谷里种上许多的花，其中大部分是箭兰。
　　每晚，喂他服下解药。他不曾问我那是什么，只是含笑服下。即使不说，也不曾见过，他也会知道，那是箭兰的解，兰儿的药……

　　果然，那天夜里，他来了。

　　“师傅。”
　　我和枫一起出迎，论功夫，不是枫不如师傅，而是他说过，我的师傅，就是他的。
　　“兰儿，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不可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师傅……”对不起。
　　“仍不知错么？”
　　“兰儿知错……”
　　“兰儿知道，”我在师傅面前跪下，“妄弃了这一切，必定会死于师傅剑下。”
　　师傅顿了顿，“说下去。”
　　“可兰儿不能再放手现在了。”

　　月光朦胧，映衬在紫蓝色的花上更显阴森和……忧伤。

　　“师妹，跟师傅回去吧。”从师傅身后隐隐出现一个身影，口气无奈。
　　“大师兄，兰儿不能！”
　　“小师妹，从小你的倔，大师兄都会让着你，今夜，你就听师兄一次吧。”
　　“大师兄，你的情谊师妹怎会不知……”

　　“大师兄，师傅，对不起，是兰儿不孝，是兰儿的错，但兰儿真的不能再丢弃了现在，请师傅和师兄成全！”

　　枫一直没开口，一瞬间又站回了房门处，含笑，他知道，今夜便是我命运道路的抉择。

　　“兰儿，你……”

　　直至师傅和师兄倒再花丛里，我一直不停的流泪。
　　我伤了我最尊敬爱戴的大师兄，更不可原谅的伤了我心中的神！

　　月光依旧照在箭兰上……
　　我用手一次又一次将土挖开，静静地将大师兄和师傅埋下，用我仅存的眼泪陪葬……
　　他们不该的……不该的……师傅和师兄都太信任我，以至于忘记了我是箭兰，而它的毒，致命……

　　我将他们埋好，头也不会地转身扑向那个会永远等待我的人的怀抱。

　　他，会是永远等我的人吧？

　　师傅，兰儿心中的神，请原谅兰儿……
　　但也请您相信，兰儿永远是您的徒儿，兰儿不会忘了您，不会妄弃您给的一切一切……
　　请相信，兰儿不曾想要伤害您……
　　只因为，您是兰儿的神……
　　永远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