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少年》槐岭行客

1、蒲公英少年

　　“万医生，烟瘾又来啦？”一阵笑声从背后响起，一名护士在向他打招呼。
　　万医生把横在鼻子下方的烟使劲闻了两把，最后依依不舍地把它又收回兜里：“戒了，以后不抽了。”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上次谁嚷嚷说这玩意就是命的？”护士走过来把纱窗关了，“今晚你值班，再开窗信不信蚊子能把你抬走。前几天入院一名半大的男孩子，精神分裂症，家人给他办了住院，送来就走，这几天也没人来看过，我留意了一下，模样长得挺乖，不哭不闹，不像他家人描述的那么严重，有些怪可怜的。”
　　“精神病和长得乖不乖、可不可怜没关系，不是几眼就能判断出来的，该住院观察就住院观察，这是对患者和家属的负责。”万医生背靠椅子，闭目养神，他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护士看他神色不对，问道：“你不舒服？”
　　万医生摇了摇头，揉了揉脸：“没事，就是想着究竟要怎么度过这个漫长的夜。”
　　护士笑了：“鼎鼎大名的万医生，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多少姑娘芳心暗许，居然开始愁这个。好事，明儿个我就帮你放话出去，下次夜班等着喝爱心鸡汤吧。”
　　“唉，别别，我就是说说，姐，放过我吧，下次我给您带夜宵。”万医生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把护士送出门。
　　“行，不跟你废话啦，你老大不小了，自己心底要有个数，过了年龄就不好找了……”护士先走边絮絮叨叨，走出了老远声音还能传过来。
　　万医生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起身，打开了窗户。窗口对面的病房，大半已经熄灯了。他又回头望望，没有人，犹豫了半刻，还是摸出了烟，点了起来。烟灰掉落，在空中破碎飘零。
　　那是什么？
　　两栋楼的夹缝之间有一个小花园，在昏黄的灯光照映下，他看了一会儿，才确认那是一株蒲公英。躲过了除草剂，躲过了甲虫，躲过了夏日炎炎，它与周围格格不入，但是它顽强努力生长，努力开花，却在黑夜中张开了蓬松的小伞。
　　可惜晚上没有风，它如果有后代，那么生存也将面临如此严峻的挑战。
　　他该去查房了。
　　病人有气无力的回答没有一点生机，整个医院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穿过昏暗的走廊，进入电梯。没有到预定的楼层，它居然往上了。
　　这个时候还有人也下楼，真是罕见。
　　多半是那位病人的家属吧。万医生在暗暗地想。
　　出乎意料，电梯外的，却是一名少年，体型瘦削，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牛仔裤，皮肤很白，十分安静，给人一种干净且楚楚可怜的有感觉。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坏一样。
　　不知怎么的，万医生想到了那朵蒲公英。
　　那个少年没料到电梯里有人，也吓了一跳吧。万医生按住电梯，往边上站了站，示意那少年进来。
　　那少年神色拘谨，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等下一趟。”
　　万医生挑了挑眉：“没事，进来，我也去一楼。”
　　那少年乖乖走进电梯。
　　电梯开始向下，几秒钟的时间也变得漫长起来。少年盯着跳动的数字，而万医生站在他后面正在盯着他。
　　这也太瘦了，营养不良。
　　他从少年的后领口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脖子颈椎凸起的骨头。目光再往下，嗯哼，脚踝也是，拇指和中指圈成一个圈就能全握住。
　　叮——
　　电梯门开了。少年走了出去，但是没走几步，他就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到万医生正双手插着白大褂兜站在电梯口看着他。
　　“你去哪里？”万医生明知顾问。半夜逃跑的病人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我没病，我要离开这里。”
　　“回家吗？这么晚了怎么回去？不如明天一大早我就打电话通知你家人带你回去好不好？”万医生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少年像是触电一样跳开了，面露惊慌，恳求道：“不！不要！不要告诉我父母，医生我求求你放我走好不好，我没病，真的没病。”
　　“我不告诉你父母，但是你得回病房去。”万医生盯着少年的眼睛道。
　　少年站在原地，半晌，垂着眼帘，道：“我不喜欢那个病房，太压抑了。医生，我能和您聊一会儿天吗？”
　　万医生点了点头：“聊点什么？”
　　少年看向万医生：“喜欢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有没有错？”
　　猝不及防，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问题。万医生顿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叼进嘴里：“站在医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很正常的，并没有错。”
　　“但是为什么我的父母告诉我这是病？我接受过电疗、吃过药、也住了院，但是我不想改变，只想做我自己，这不对吗？”
　　万医生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少数得服从多种，异类就是离经叛道，有些东西本身不可怕，但是，要面对它所带来的带刺目光和审判却让人恐惧。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回去。”万医生转身往回走。
　　“不！”身后的少年嘶声力竭喊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目光是藏不住的！你——你就是一个懦夫！”
　　万医生回头。
　　砰——
　　一声巨响把他的视线转移了。
　　几声尖叫划破夜空。
　　“啊啊啊啊啊——”
　　“不好啦——有人跳楼啦——”
　　“快来人啊——”
　　一瞬间，整栋楼的灯亮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从病房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万医生向事发地跑过去，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正在叽叽喳喳讨论。他拨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挤进去，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躺在血泊中的是一名少年。运动服、牛仔裤，以及那张安详的脸，十分眼熟。
　　他回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已经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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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医生，你说这孩子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想不开？”护士哭得梨花带雨，“你知道吗，前几天刚住院的时候他还怕生地很，一句话也不说，有人说看到他今天主动下楼到小花园散步了，还在那里玩蒲公英，我还替他高兴来着……万医生，你拿着笔记本要去哪里？”
　　“回家一趟，和父母说一件事。”
　　万医生从办公桌上拿出一本笔记本，急匆匆出了门。
　　笔记本里夹着一朵蒲公英。
　　那是傍晚的时候，他查房之前在小花园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