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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宫闱内变   冷,刺 ...

  •   冷,刺入肌骨的冷。
      这本是一个与平时并无二致的夜,可刺骨的寒风和随风飘来的一股焦碳味,却又令我难以入睡。
      不知怎地,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混沌,天边的云包裹住一轮皎皎孤月,岸边停泊着一艘渔船,船身被摇曳的芦苇遮了大半。我走近,才发现那江水早已干涸,而这艘船,几乎是完全陷进了淤泥之中。
      我叹了口气,卷起裙角向那处步去。
      我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宸宫,也不是庚周城,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一场不知做了多少次、夜复一夜的长梦。不过这样也好,就让我在这一方天地,在这真正属于我的世界里歇一歇,最好永远不要醒来才好。
      待我又走近了些,才发现那客船之中竟躺了个人。我掀开珠帘,俯下身去,静静地端详着她。
      这是一个女孩,脸颊圆润,看起来稚气未脱,墨般乌黑的发丝被盘成了一个髻,耳旁垂下几缕青丝。她似乎是睡熟了,羽睫轻卷,勾起一个弧度,五官精致,脸颊却是苍白,没什么血色,好似西洋进献的木偶。
      说来奇怪,面对这样一张冰冷的脸,我却觉得她很有灵气,像是下凡的仙子,纯洁无暇,不染纤尘。
      在梦里的第一次相会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宫中见到过她。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在这宫中,见到过这样有生机的姑娘。好像在这宫内,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姊妹,都被抹去了原本的心性,成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楚楚大方的,温柔贤淑的,标准的帝姬。
      我一时看痴了,抚上她白皙的脸颊。谁料她却是展臂攀上了我,只是轻轻一拉,我便足下不稳,倒在了她的身上。
      “失礼了……”我整了整头上摇晃的雀钗,有些慌张地想要起身。她却是笑了,薄唇轻启,睁开了眼睛。一时间雾色骤起,被风裹挟着飘来,挡住了她湖泊一样的水蓝色瞳眸。
      她轻唤了一句,叶遗光。
      我一时有些恍惚。遗光,多美的两个字,可又是多么讽刺。这是我的闺名,可我已经多久没听到了呢?似乎这两个字,从来只留在母妃的唇畔,随着她的逝去,湮灭在了这尘世间。
      “嗯。”
      我从来不疑惑为何她知道我的名字,在这样温柔缱绻的时侯,再去纠结这些,便是煞风景了。
      这是一场好梦,我只想让这梦长些,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你在担忧着什么。”她轻轻抱着我,摩挲着我的发丝,语气有些玩味。
      “无妨。”我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只是一些俗事罢了。”
      “是么。”她笑了,“俗世之中,又有谁能免俗呢?”
      “……你。”
      不知为何,这样冒犯的话语,竟从我的口中脱口而出。这是平常那个端庄高贵的大公主?但也许我就是这样没胆量,只敢在梦中邂逅真正的自我。
      那女孩却是不觉得唐突,摇了摇头,拔下了我鬓边的珠钗。于是我的青丝便那样滚落,落在了她的脸旁。
      “倘若你能放得下这些,便能离这俗世远一些了。”
      可还不及我摇头,她又接了下句,“可是,你又是这庚周的大公主,你的命,不归你自己,归这天地。”
      “那我又该如何呢。”我也无奈地笑了,“命运,可是我能做主的?”
      她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执起我的手,一双杏眼笑得弯弯。
      “你可以改呀。”
      她俯在我耳边,含笑道。
      接着她打了个响指,顷刻间,浓雾四起,弥漫开来,彻底将这一方天地蒙上了一层层灰色的纱。
      我的意识突然变得极其混沌,童年记忆的片段涌进我的脑海,人生的前十八岁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浮现,又悄然溜走。霎时,我却是看到了一个身着明黄色宫服的女人,回眸对我一笑,从虚无中向我走来,执起我的手,又在下一秒化成了碎片。
      恍惚之中,我只能听见那女孩的声音。
      “睡吧,叶遗光。”
      “我们来日方长。”
      身体突然变得极沉,那些画面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虚无中沉寂。
      ……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我无声的恸哭。
      “公主!公主!”
      恍惚中,我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撞上侍女流歌一张慌张的脸。
      “公主,您可吓坏奴婢了!”流歌松了口气,伏在我的身上,“呜呜呜,奴婢以为公主醒不来了!”
      “说什么胡话。”我既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出大事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语气却还是战战兢兢的,“昨夜,碧云殿走水了…”
      我的心不禁一紧,攥紧了被角,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地继续问道:“可有出什么事?”
      “七皇子……七皇子殿下……”流歌支支吾吾地说,“七皇子殿下来不及逃,活活…”
      “行了,你不必再说了。”想到昨夜若有若无的焦炭味,和殿外不休的吵嚷,我眼前一黑,想起那个笑容满面的棕发少年,差点支撑不住自己,软倒下去。可我还是强撑着,尽量保持着公主的威严。
      “而且……而且……”流歌吞吞吐吐道,“陛下知道了这个消息,突发心悸,现在正在养心殿,怕是……”
      我咬紧了牙关,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叶锦州。
      你终于开始行动了吗?
      “奴,奴婢猜测,是,太子殿下……”
      “还需猜测?”我冷冷笑道,“老七锋芒太露,已经触及到叶锦州的底线了。若是他像大哥一样沉得住气,或是像九弟,干脆直接放弃了这皇位,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大哥……
      我的心不禁一沉。
      如今父皇身子已不大好,虽东宫太子已定,可太子毕竟是正宫娘娘所出,帝后素来不和,已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父皇从来不喜欢四弟,立他为太子,也不过是为了平衡薛氏,以求朝中稳固,这些也是我们每个皇子公主都明知的。
      母妃薨前,楚氏一族尚未倒台,父皇同楚家情谊深厚,很是器重他的庶长子,我的大哥叶长平。他几乎是被当作太子来培养,若不是楚氏犯下大错、触怒龙颜,楚贵妃以死明志、香消玉殒,当年的正宫太子之争,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母妃薨后,父皇独宠宜妃娘娘,甚至有过废太子,改立宜妃的儿子:九皇子叶青羽为太子的想法。幸得宜妃娘娘是个通透的人,主动放弃了太子之争,间接护得了九弟周全。这时,七弟偏又不识好歹地来插了一脚,用他精湛的骑射功夫讨得了父皇的欢心。大家都在感慨他的异军突起,可我却是知道,四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七弟实在是个好孩子,他脾性纯善温良,与我们兄弟姊妹都能相处融洽。无奈他的母妃容嫔娘娘出身低微,母家还卷入过当年的乱党之争,况是他再勤奋刻苦,朝中大臣也不会答应,让一个小门小户、曾经犯禁的人家与太子之位攀上亲。
      所以,这场夺嫡之争,他几乎从一开始就已经输定了。偏偏他又是那么执拗,在旁人看来,这番行径几乎是公开向叶锦州宣战。叶锦州虽不得宠,但毕竟位居太子,怎能容得下他的威胁?
      ……想到那刺鼻的焦炭味,我皱紧了眉头,思绪一片混乱。
      戕害手足,这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不禁担心起了大哥。如今楚氏已是强弩之末,当年的悬案,也会随着新皇登基,彻底成为庚周城上空久久不散的一团疑云。而位于这团疑云中心的,正是我与我的大哥。
      “遗光,你记着,你和大哥,是母妃的希望,也是楚氏最后的希望。”
      我想起母妃含泪的那双眸子,想起她滚落的泪珠,滴在我手心的温度,又想起了她身着华服,从高高的城楼之上一跃而下。她用她的性命,保全了我与大哥,也保全了楚氏一族残存的势力。但当年事情的真相,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
      大哥绝对不会,也不能继位。尽管他比四弟更适合当一个皇帝,尽管他有着更远大的抱负,但是他是楚家的遗孤,凭着这个身份,就足矣让他坠入无底深渊,这于我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若是四弟做了新皇,我与大哥的命运,又会比小七好多少呢?
      虽然大哥从没有与他争夺过太子之位,但是父皇多年的器重与宠爱,一定也能令他恨之入骨。
      但是我还记得,当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叶长平不是罪臣遗孤,叶锦州也不是正宫太子。我们三人常常一齐爬上高高的城墙,远远眺望城内的万家灯火。那时四弟说,他想永远这样跟着我们。
      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而如今,那个以前常常笨拙地跟在我们身后的孩子,正主宰着我们兄妹的命运。
      “太子如今在何处?”我咬紧牙关,眼前浮现出叶锦州那双阴鸷可怖的瞳眸。
      思绪在一瞬间有些混乱,我没来由地又想到了那个晚上,那个大哥离宫之前的夜,我叫他小心些太子一党,他却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叫我不要无凭无据地胡乱猜测。
      我时常会去想,大哥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叶锦州。明明我们早就撞破了他做的那些腌臜事情,明明这个人是他最大的威胁,且一直对他虎视眈眈。
      ……罢了,他顾及所谓兄弟情谊不愿同四弟撕破脸皮,可我叶遗光偏偏要去唱这出红脸。
      “自然,自然还是在东宫待着。”流歌抬眸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殿下,你不会……”
      “本宫当然要去看看他。”我冷笑一声,“摆驾东宫。”
      流歌本就胆子小,如今似是被我这一出吓破了胆,抖着手为我披上鹅毛大氅,壮了壮胆后,战战兢兢地随我踏出了宫门朝东宫方向去。
      步出宫门还未十余步,我便觉察出了一丝不妙。今日的宸宫内很是奇怪,按说七皇子被活活烧死,皇帝又发了心悸,发生这两桩大事,本该是一派闹翻天的景象,可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井然有序地一如往常,天地间只留下雪花飘落的窸窸窣窣声。
      “今早你出来时便是这般情形?”我皱了皱眉,等着流歌答复。
      “回公主殿下,是这样……”流歌攥紧了我的手,“奴婢也生疑来着……”
      还未说几句,便远远瞧见了前方东宫的门。我提起裙摆向前快步走去,不想却是当面迎上了从内殿走出来的人。她形容憔悴、面如死灰,好似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还未抬眸看我一眼,便福身行礼,怕是早就料到了我会来。
      “遥雪见过皇姐。”
      ……我也该早就料到她在的。
      这是我的三妹叶遥雪,乳名清霜,同叶锦州一母同胞一起出生的三公主,自小身子骨弱,也是原先与我最为亲昵的姊妹。
      若不是当年的变故,我们合该……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去搀了她一把。
      “皇姐还是来了。”
      她堪堪起身,却还是躲着我炽热的目光,我看她这般模样,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心底不由得叹了口气。
      “何必同我这么生分呢?”我自嘲地笑笑,错开了视线望殿内望去,她反而又怯怯地来望我脸上的表情。
      “本宫恐怕也活不久了,阿霜当真不必歉疚自责。这与你又无什么干系,成王败寇,如今大哥输了,合该……”
      “我没有自责!”
      她却是平白无故急了,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也不得不与她对视,看着她清澈如水却难以参透的眸,和因着急终于浮上了一丝血色的,那张苍□□致的脸。
      “你不会死,皇姐,你不会死。”她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开了我的手,目光却还是急切,“相信我,我只是,只是替你不甘……”
      我不会死?
      这倒是一个颇为好笑的笑话。
      “既然已保住了一条命,阿霜又为我不甘什么呢?”我轻笑道,抚上她冰凉的手,“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实在犯不上说些好话来安慰我。”
      “我……”她涨红了脸,似是还想同我辩驳,一个侍女模样的女人却是从内殿信步走了出来,在我身旁福了一礼。
      “大公主,太子殿下有请。”
      我点了点头,再没有看她一眼,随着那女人踏进了宫门。
      还没走几步,我便闻到了殿内弥漫着的淡淡龙涎香味,熟悉却又令人作呕,令我的脚步都虚浮了几分。叶锦州懒懒靠在在黄花梨木软榻上,正在纸上随意画着些什么。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斜斜睨了一眼,面上挂上了玩味的笑容。
      “皇姐来了,真是稀客啊。”他从软榻上走了下来,脸上的恶劣笑意让人难以参透。
      我抑制住了朝这张俊美无匹的脸吐口水的冲动,直截了当地戳穿他。
      “叶锦州,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装呢?”我冷笑道,“大哥身在何处?”
      “呀,当真是兄妹情深,都到了这般境地还挂念着他。”叶锦州索性懒得伪装,收起了假笑,换上了一副阴毒的表情,“敢这样与本太子说话,叶遗光,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直视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戕害手足,弑父杀兄,再杀我这么个公主,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哈哈哈哈哈哈,皇姐当真是心直口快。”叶锦州附掌大笑,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就像是兽王在俯视着一只蝼蚁,“竟敢构陷本太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父皇重病卧床已逾三月,如今突发心悸,与我何干?而且,你又如何定了我杀兄的罪名?顾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难道以为我会杀了大哥?”
      “呵,就算现在不杀,我和大哥的死期还会远么?你忌惮大哥已久,谁知道你继位之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害他……”
      “呵呵……我害他?!”
      叶锦州突然低吼一声朝我扑过来,一双杏眼充满了血丝,掐住了我的下巴。见他那副癫狂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拔剑杀了我。
      不过我倒是不怕什么,甚至如今的事态,还是在朝我期待的方向发展。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尽力掰开他的手,直视着那双可怖的眼睛,吐出对他来说更狠毒的话语,“你还真是恨透了他啊……等你做了皇帝之后,又会怎么对付他?恐怕我是见不到那天了呢!”
      “呵,皇姐以为我真的会中了你的激将法?”叶锦州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松开了掐着我下巴的手,“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还偏偏不如你的愿。”
      我的心突然一沉。
      “怎么,你想惹得本太子气极,一怒之下伤了你或是杀了你?皇姐,你实在是把我想得太意气用事了。”叶锦州摇了摇头,好似已是看透了我布的局,“如果不出我所料,你所打点的太监宫女,怕是不久后就会来请本太子去养心殿吧?若是我真急火攻心伤了你,怕是会立刻传到养心殿那些重臣耳朵里,到时候我残害皇姐的罪名被证实,大哥就能名正言顺的上位?可惜啊可惜,皇姐你不惜牺牲自己性命做局,我却偏偏没有上当啊……”
      “还有,自己妹妹性命换来的皇位,大哥还能坐得安稳?”
      “你……”我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他,也不知是因他完全识破了我的计策,还是因他算计到了一桩我从未想过的事。
      大哥是否真的甘愿牺牲我来登上皇位?
      我颓然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冷眼瞧着我的太子,意识到这次已是满盘皆输。
      这一刻我才突然想到,从一开始我便算错了。我自以为我能懂得大哥,却是没能记起,他才是这世上最清楚大哥底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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