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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全) ...

  •   火车站熙熙攘攘,陈庭澍提着手提箱穿着中山装像树一般伫立在人群中,内心对这座城充满了愤懑。

      他仰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眼睛盯着其中的一团晃了神,一边还喃喃自语:“他该如何回忆我?”

      耳边充斥着叫卖声,黄包车夫声,小孩卖报声,陈庭澍感觉自己与这里的人事格格不入,感觉脖子有些僵硬了,才恢复了视线。

      “先生,要去哪儿?”车夫阿力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拉活,他从这一车次的乘客出来,就候在路边了,半天没拉到活,反而被久站不动风度翩翩的陈庭澍吸引了目光。

      沉思受到打扰的人回过眸,阿力这一次才窥得全貌,这人五官立体,俊朗又刚毅,与他半个小时前拉到的富人不同,他搜刮了全部的墨水也才想到《沪上新报》上说的戴局长的形容词——温文尔雅。

      陈庭澍掂了掂箱子,看着车夫阿力微微一怔,旋即换了表情。

      “临江路八号,谢谢!”

      礼貌待人显然让阿力有所吃惊,这可是他这几天下来听到的最舒服的语气。

      “好嘞,坐好了您!”阿力招呼陈庭澍上车后,抬着车杆喊。

      阿力是典型的车夫形象,皮肤黝黑,身上穿得马甲白得发黄,脖子上挂着毛巾也有些脏,刚才他帮陈庭澍放行李时,陈庭澍还闻到了他身边传过来的汗臭味。

      每一个认真讨生活的人都值得尊重,陈庭澍的教养让他对这些低层人民多了几分怜悯,尽管他也不是上流社会的人。

      阿力的名字是陈庭澍在和他瞎聊时知道的,出于警觉陈庭澍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全名,甚至临江路八号也不是真实的地址,但作为一个刚出任务的人来说,这些伪装十分必要。

      申城这座魔力之都充满了太多的危险,这座城里的人上到军统,下到百姓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先生是来申城探亲吗?我听着先生口音不像本地人!”

      陈庭澍有一刻的警惕,随后想想,车夫常年在车站拉人,接触的人多,自然也就很好分辨,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于是笑笑答是。

      “先生箱子里装着书吧!我看先生的气质,和我拉的其他客人不一样,谈吐也不同。”

      “我是个教书先生!”

      陈庭澍微微后靠,身边的人景划过,喧哗声掩去了一半声响,所以阿力并没有听清,他以为陈庭澍烦了,便自觉的闭嘴了,脚上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后来,陈庭澍也不说话了,他开始想应该怎么联络老伯,他的上线。

      思绪万千,殊不知阿力带着他抄了近道,巷子里传来的吵闹,散发潲水腐臭的味道一阵一阵的,他有些犯恶心,好在忍了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先生,到了!”阿力一边扯过毛巾擦汗,一边憨憨的笑着。

      陈庭澍提着箱子,一只脚踏地,一只手递出一块大洋。

      “先生,车钱给多了!”阿力不是那么市侩的人,他知道贪图便宜就会失去更大的便宜,比如让陈庭澍包他的车。

      “多的就当你陪我聊天的工钱,”说罢陈庭澍提着箱子往巷子里去。迈了几步就被阿力喊住了。

      “先生,这两天申城不太平,到处在抓地下党,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弱先生,尽量少出门,外地人最容易引起注意了。”

      阿力说得很诚恳,申城的情况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到对于这个一腔好意的车夫,陈庭澍还是谦和有礼的道了谢,才心事重重的离开。

      陈庭澍不知道此时距离他两条街的巷子里军统特务处正在实施秘密抓捕,而这一切都将改变他在申城的处境。

      临江路八号是一片筒子楼区,陈庭澍再来之前就已经有人给租好了房,房间的暗格里还放置了一台新款的电台。

      他提着箱子走了近两百里才找到了那个组织告诉他的地址,在门口微微抻了抻一下衣服他才进去。

      房东是一个肥胖的上海女人,浓妆艳抹的正在打着算盘,时髦的高开叉旗袍套在她身上有些臃肿,指甲上的寇丹娇艳欲滴,食指因为拨算盘蹭掉了一小块。

      陈庭澍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肮脏破败的筒子楼来了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景象,阿香也被眼前的人迷住了,收回了拨算盘的手,扭扭腰从柜台一侧走了出来。

      “小兄弟是租房还是暂住啊!我这空房多,环境好,尤其是店里的人更好!”她说话时挨着陈庭澍很近,挑逗意味明显,一股刺鼻的低劣香水钻进了鼻孔,引起了一阵恶心。

      陈庭澍提着箱子闪到一侧,对着空气说了租的房间号,阿香得知这是一个星期前预订的,便悻悻的扭腰回了柜台,对刚才陈庭澍的行为表示不满。

      “暂住证,押金二十块大洋!”她例行登记的口吻,陈庭澍也一一出示,只是觉得二十块大洋有些多,心想刚才就不应该这个慷慨。

      阿香一边登记,一边偷瞄陈庭澍,这一带的租客她都知道,哪有这种温润的书生,一看就是受过教育,喝过墨水的,浑身散发着干净诱人的气息,与她们这的外乡人是有所区别。

      高开叉的旗袍在走路时只要动作大些,就能窥见嫩白的大腿,显然在前边带路的阿香有意勾引,只是陈庭澍始终低头看楼梯,反而瞧见了她脚后跟因为不合脚的鞋子磨出来的红痕,着实有些难堪。

      “这就是你租的房间,夜里有门禁,十一点一过不得外出或者入内,小兄弟有什么事记得找香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罢阿香抬手搭在了陈庭澍的肩头,妩媚的撩拨着人,另一只手勾着钥匙晃在陈庭澍眼前。

      “谢谢老板,”陈庭澍一把扯过钥匙,慌张的开了门,俯身提着箱子进去后,视线恍惚的再把门从里面合上,还插了门闩。

      阿香看着慌里慌张的陈庭澍,一连贯的动作明显都都在拒绝她,嗤笑一声后,扶了扶鬓边的发髻说:“嘁,不解风情!”随后一摇一扭的下楼去了。

      陈庭澍环顾四周,这一带都是脏乱的筒子楼,毫不起眼的租客让他的身份得到了很好的掩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的灵魂得到了安放,只是被捕的同志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了。

      王恩伯带队抓获了两个潜伏在申城的地下党,一番严刑拷打后,其中一个由于抓捕时中枪,后又因草草抢救最终捱不过酷刑当场断气。另一个嘴硬的扛到了傍晚。

      戴春归今天本该在家里好好陪义父的,后因王恩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而匆匆回到局里。

      他知道王恩伯不服管,也知道局里有人背后议论他是靠着义父戴雨农的势力才坐上这军统特务处站长的位子,所以上任两年来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暗地里抓捕了许多中共地下党,摧毁了申城地下党的众多联络站,而戴春归这个儒雅的名字也成了组织里人神共愤的目标。

      陈庭澍因为和戴春归的关系斐然,从而也被安排其中,只是他没想到两人如今的立场竟会如此难堪。

      戴春归怒气冲冲的回到办公室,气都没喘匀,就立马差人去请王恩伯。

      刚获得最新情报的王恩伯接到通知后却有恃无恐的悠哉的回办公室梳洗一番后,姗姗来迟。

      “戴站长怎么有空来局里了,今天不是告假回家陪戴局长吗?难道是得知我新抓获了□□,来分一杯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戴春归知道来人正是申城特务处副站长也就是自己在军校的同学王恩伯,嘴角一努,换上了客套的面具。

      “王副站长可真有本事,越级抓捕,如今连我这个站长都问不得了?”

      戴春归强忍着脸上的怒气,这个联络站他已经盯了一个星期了,原计划明天夜里动手,没曾想王恩伯趁他不在,把收网时间提前了,打了他措手不及。

      “戴兄哪的话,今天你不是忙吗?小弟代您走这一趟,况且我向戴处长请示过了,时间是最大的变数,万一那些□□潜逃了呢!谁也不能保证。早上我一线人来报,说那群地下党有所察觉,但戴兄又不在,我只好临危受命了,所幸……”

      王恩伯没有把结果说完,他知道戴春归是个聪明人,而这时自己心情大好的出现在此,想必结果可想而知。

      “审出什么东西了?”戴春归坐到沙发上,端起了秘书准备的碧螺春茶,口吻淡淡的问。

      王恩伯朝戴春归的秘书看一眼后,后者识时务的出去掩了门,他呢也坐在了戴春归的正对面,对上了一双鹰挚的眼神。

      “招了!”说罢,闷声笑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样的老同学戴春归看得很不顺眼。

      “王副站长的手段,我相信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戴兄抬举了,”

      两人相视一笑,戴春归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的相处模式变成了这种尔虞我诈,明面奉承,暗地里较量,兴许军统里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同学可言,多的只是嗜血猎手罢了。

      “那人说他的上级,目前正在等待一名新的接头人,年龄,性别,身份不详!不知道那位神秘的接头人是否已经进入申城。”

      戴春归喝了一口茶,嘴里回甘,他突然想起了以前有个人也爱喝碧螺春,而且还是用他杯子喝的。

      有一刻的晃神,但很快又被他调整过来了,王恩伯并未发觉。

      “继续审,把他的上线挖出来,务必要把这个新的接头人给我找到。”

      这一刻戴春归眼里的阴翳让王恩伯有些惧怕,他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暗地里和戴春归对着干,但在大局上,他还是认为戴春归比他沉稳,也有魄力。

      “这你放心,不出三天,我保证他会乖乖听话!”

      这是秘书端来了一杯碧螺春,放在了王恩伯面前,他看着戴春归喝得很享受,也来了心思品尝一番。

      “今天能喝到戴站长的好茶,也不虚此行。”他抿了一口,这味道又苦又涩,真不知道戴春归有什么好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什么上品名酒。

      “这东西你一直喝到现在也不腻啊!又苦又涩,好的茶多了去了,干嘛偏偏钟爱这一款。”

      “你不懂,喝多了自然习惯了,习惯了也就戒不掉了!”

      这会儿兄友弟恭,一派和谐,全然没了往日的明争暗斗,王恩伯有些怅惘,那会儿他们在军校也是这样,特训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谁还有心思喝茶啊!也就只有陈庭礼那家伙有这闲情逸致。

      “对这碧螺春爱不释手,是在怀念某个人吗?”王恩伯大言不惭的视线直逼戴春归。

      “想哪去了,单纯爱喝,就像你单纯钟意唐意科长一样!”

      戴春归岔开了话题,王恩伯听到心上人的名字,老脸一红,唐意是情报科的科长,也是军统特务处处长夫人的胞妹,同时也是戴春归嫂子的妹妹。

      王恩伯对唐意的心思整个特务处昭然若揭,同时唐意喜欢戴春归的事整个特务处也昭然若揭。

      王恩伯欣赏戴春归最大的一点就是坦荡,有同学情谊,知根知底,再说之前在军校他们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只是来到军统后,内心的不满足才促使他们的关系变了质。

      戴春归知道王恩伯的顾虑,也在第一时间向他坦诚了自己对唐意的想法,甚至还愿意帮他们牵线,但这并不能让王恩伯好受,反而从心里更加认定了自己并不比戴春归差,背地里的无声较量也日益增多。

      如今戴春归能云淡风轻的谈起唐意,多的也是那一份坦荡。

      “不说别的了,我回去继续审,”戴春归并没有起身,而是仰头示意秘书送送。茶杯不知不觉见了底。

      陈庭澍喝着茶,望了望对面的楼,黑漆漆的一片,这一次他心里没了底,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城里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掏出巷子里的书,衣服等东西,一一归类摆放,把暗格挡得严严实实,这个地方是老伯给他准备的,新华中学的教书先生也是老伯给他安排的身份,眼看明天就要入职,他心情十分沉重。

      陈庭澍没有选择出门觅食,而是吩咐了店里的伙计,这楼房里一楼备有吃食,只是价格稍贵,一般租客都是选择出去吃,这会儿奔波了一路的陈庭澍有些疲惫,没有出门,心一横点了两个菜。

      同样难入眠的还有戴春归,王恩伯,王恩伯连夜审了一夜,都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气急败坏的铩羽而归。

      戴春归匆匆忙忙跑回局里,搅乱了一家人的聚会,这会儿戴其沧正在书房等他,一进家门,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管家喊去了。

      “哥,找我有什么事?”

      戴其沧白天是军统站的处长,晚上是戴春归的亲哥哥,所以称呼也从长官换成了哥。

      戴其沧拢了拢睡衣,发型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夜里办公的姿态。

      “王恩伯越级的事是我批准的,没有通知你也是我的意思,这两天义父身体不太好,他又宠你,你呢,一天都不见人影,本来想着让你好好陪陪义父,结果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对不起,哥,这个计划我密谋了很久,现在你挥挥手推给了王恩伯,他那冲动的性子只会打草惊蛇,你能不能为你弟想想,别总觉得外人比我强。”

      一天一惊一乍的,已经让戴春归有些疲乏,提前收网已经打乱了计划,现在只希望牢里的人能吐出点有用的消息。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所以这些年总是避着我?”

      “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戴春归知道戴其沧当初的决定,只是在努力把伤害减至最小,所以他没有资格怪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本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没有?没有那你一个人跑国外三年,如果不是义父病重,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回来了?没有?没有你和我明明都在军统,却假装不认识,三过家门而不入?阿归,你说谎都不打草稿。”

      “哥,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这些,我就是回来看看义父,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戴春归去意已决,戴其沧气不打一出来,在戴春归关上门的一瞬,一个茶杯摔在了门背后。

      回到住处,戴春归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喝着茶,这些年他都是靠喝茶提醒自己,陈庭礼是在自己眼前没的,每次一入睡,脑海里就会闪现出陈庭礼坠海的画面。

      翌日清晨,陈庭澍梳洗打扮了一番,戴上了从山城带来的眼镜,穿衣镜里的人平添了一份书卷气,其实他并不近视,眼睛是他的伪装,他的瞳孔清澈,湿漉漉的眼眸总是藏不住情绪,所以眼镜就成了遮掩的工具。

      “哟,小陈要出门啊!今天打扮得真清新。”

      陈庭澍一开始还不知道阿香说的是自己,扭头看看周围,才确定这个老板娘是在打量自己。

      老板娘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不稀奇,只是她有意无意的撩拨,让陈庭澍觉得很烦躁,他一向不太擅长处理这些桃花,和女人相处也是时常窘迫,不及与男人的话题多。

      阿香一摇一扭的凑到跟前,手指轻拍陈庭澍中山装上的灰尘,这一举动吓得他后退了几步。

      成功揩到油的女人也满意的把这笨拙的动作尽收眼底,掩不住笑的伸手捂住嘴,笑出声来。

      陈庭澍这二十七年来鲜少与女人打交道,阿香大胆撩拨,偷占便宜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看着眼前人眉开眼笑,他却毫无心情搭讪,面无表情的离开了筒子楼。

      到了路口,他挥手招了招黄包车,没想到跑过来的是阿力,这会相认眼对眼,阿力瞅着和昨天不同装束的陈庭澍觉得新鲜,抑制不住的开心道:“先生带着眼镜真好看!”

      随后又觉不妥,改口道:“先生去哪?我送您。”

      “新华中学,谢谢!”

      陈庭澍还沉浸在老板娘的恶心里,对阿力的夸赞置若罔闻,只是冷冷的说了地点,便沉默了。

      “昨天我同先生说的,先生可记住了,这一带不安全,昨天琼玉路还发生了命案,日子不太平,少出门为妙!”

      走了一路,陈庭澍心情稍微好转,又听着阿力说发生了命案,心里咯噔一下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后边有了回应,阿力这才释怀的把昨天下午的是说了个大概,一听到“地下党”这三个字,陈庭澍的心沉得很重。

      他一来,就有同志被捕,看来组织让他赶快过来潜伏,配合老伯一行人撤离是有原因的,看来他得紧急联络老伯,看看申城的其他同志情况。

      不知不觉新华中学门口到了,陈庭澍想在给阿力钱,被他拒绝了,眼看着时间快到了,他也不和阿力啰嗦,只说下次还坐他车后就匆匆的进了学校。

      新华中学是一所百年老校,却是申城里为数不多的一所新时代实验校,这里引进了英文,俄文,开设的课程丰富,但学生的水平却参差不齐。

      陈庭澍见到校长后,才知道老伯给自己找的只是一个代课的,为期半个月。

      看来组织给他们的撤离时间并不多,领了书,在校长的带领下,陈庭澍有种恍然如昨的心态,五年前他们在军校也是如此,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所向披靡。

      “同学们,静一静,这是你们新来的带教陈老师,这半个月里他将代替吴老师来教你们国文。”

      底下一片欢呼,老校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班级交给了陈庭澍,佝偻着腰离开了,底下立刻沸腾。

      陈庭澍无视喧闹的气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写自己的名字,也算是跟同学们自我介绍了。

      一堂课下来,陈庭澍也算和同学们打了个照面,在教务处领了课表后,揣回了公文包,由于是代课老师,所以学校没有给他安排办公桌,只是开放了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供他休息。

      早上他有两节国文课,刚才已经上了一节,现在还有一节,他此刻正在会议室里小憩,茶杯里泡着碧螺春,冒着热腾腾的气。

      “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陈庭澍左看右看了一下,才在门后发现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他俯身手搭在小男孩肩膀问:“叔叔在这休息,你呢?怎么跑这来了?”

      “妈妈在和爷爷说话,我觉得无聊就溜出来玩玩!”

      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讲究,唇红齿白,声音稚嫩,有股小大人的范儿。

      “快回去吧!一会儿妈妈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陈庭澍温声细语的哄着,小男孩却不吃他这一套,显然是被家里宠惯了的,视线怔怔的盯着他的茶杯。

      “你渴了吗?”陈庭澍宠溺的问。

      “叔叔也喝这个味道茶吗?很好喝吗?为什么叔叔们都不爱喝汽水呢?”

      “叔叔们?”

      “对啊,我叔叔也爱喝这个,”小孩说完伸手指了指水杯,“每次我给他倒汽水他都摇摇头。”

      陈庭澍被小孩子的表情逗笑了,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不经意间看到手表,他的课快到了,他得赶紧过去。于是,抚了抚小孩的脸蛋说:“要听话,在这等妈妈吧!不要乱跑了!如果妈妈找不到你,又该着急了!”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陈庭澍这才收拾东西离开。

      唐琪果然很着急,可找到人后,发现小男孩规规矩矩的坐在凳子上,乖乖的喊妈妈,气一秒钟就消了。

      “我们回家吧!”小男孩跟着妈妈走了,陈庭澍也开始了上课。

      两堂课下来,陈庭澍饥肠辘辘,除了课表的课,其他时间他是比较自由的。这会出了学校已是中午。

      他随便找了一家面馆,点一碗阳春面,在等面间隙,又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山城不比申城,这里是军统占地,他潜入这里,身边暗藏杀机,稍有不慎,可能怎么死的他都不知道。

      报纸上报道了昨天琼玉路的命案,现场惨状让陈庭澍有些反胃,背面则是军统局长戴雨农的剪彩照,虽说现在他已经隐退,但影响力不减反增。两个义子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军统的肱骨之臣。

      想到当年戴雨农来军校视察时,还拍过陈庭澍的肩膀,说他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是可塑之才,不过那时他叫陈庭礼。

      在看下去就有些影响食欲了,往事不堪回首,正好他的面也上了。

      低头尝了一口,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响起了。

      “叔叔,你也在这啊。”小男孩再次偶遇陈庭澍,激动的不行,原因却是叔叔长得好看,所以容易记得。

      看到孩子背后的女人,陈庭澍才知道这是戴家的孩子,难怪长得那么好看,家里的基因本就不差,整合下来,相得益彰。

      “你好,我是唐琪,小鹿的妈妈!”

      陈庭澍当然知道她是谁,戴春归一家的合照他以前见过,只是那会儿好像小孩还没出生,看来坏人的命反而还会更长,戴其沧还中年得子了,真是讽刺。

      “您好,我是陈庭澍,新华中学的带教先生,我和小~鹿刚才在学校见过了!”

      陈庭澍不太确定小孩的名字,所以叫的时候有所考量。

      “叔叔,我叫戴润鹿,你可以叫我小鹿,您吃什么啊!好吃吗?”

      小孩子的视线被面吸引,这会唐琪看着儿子小馋猫的模样哭笑不得。

      陈庭澍猜到小孩可能饿了,于是把还没动过筷的阳春面推到了他跟前说:“叔叔还没尝过呢?小鹿替叔叔尝尝好不好吃吧!”

      戴润鹿一把接过陈庭澍的筷子,抬头看了看唐琪,得到一个微笑后,才笨拙的动筷。

      “不好意思,打扰先生用餐了,我再给您叫一碗吧!”

      陈庭澍本想拒绝,但唐琪的动作显然更快,她得体的处理这样尴尬的场面。店家随后又上了两碗阳春面,对唐琪而言,山珍海味她都吃过,路边摊却还是第一次,蹙眉时的小动作,被陈庭澍捕捉到了,她显然吃不惯,但却在勉强假装。

      三个人只顾埋头吃面,路边霎时停下了一辆军用车,车里的人,看着面馆里的人影,有些蹙眉。

      戴春归本来在局里审人,却被自己哥哥打发来接妻儿,原因是小鹿想他了,得,这个借口他无法推脱。

      戴其沧比他大18岁,中年得子让他们一家开心得不行,所以戴润鹿成了家里的心肝,每个人的宝贝。

      戴春归倚着车身抽了一支烟,看到小孩擦了嘴才慢慢的走过去,小鹿旁边坐着一个男子,身形单薄,背对着他,看不出年纪,不过几步之遥戴春归却发现小鹿格外稀罕他。

      “嫂子,小鹿,我来接你们回家!”

      三个人闻声转头,戴润鹿一个箭步冲进戴春归怀里,唐琪也堪堪的起身,笑意盈盈,只有陈庭澍全身仿佛被冻住一般,无法动弹。

      他的计划是利用教书之便慢慢的渗透,必要时出示身份,取得戴春归信任,相信“死而复生”的他会更快的取得戴春归的信任,果然。

      戴春归显然也被面前的人惊到了,陈庭礼在他面前明明坠海了,尸骨无存,可如今这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是谁?五年过去了,这个人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当初健壮的身躯变得削瘦,整个人文文弱弱的。

      “阿归来了,我们也刚吃好,”唐琪虽然笑着,但他也看出了戴春归的异样。

      她随着戴春归的视线在好好的看了看陈庭澍,总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嫂子,先带小鹿上车,我稍后就来!”

      唐琪不想置身在路边,于是牵着小男孩走开了,戴润鹿一边走一边扭过头对陈庭澍挥手,陈庭澍也朝他挥挥手。

      很快小孩的身影没入车里,眼前的视线被戴春归挡住。

      “还活着,为什么没来找我?你难道忘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了吗?”

      “什么理想我忘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当初我哥没有选择救你而是选择保货,你是不是在怪我?”

      “都过去了,我们都忘了吧!我没有责怪任何人,那就是我的命,如今我没有死,我也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以前年少无知说得那些慷慨陈词,远大抱负,现在看来真的觉得幼稚。”

      “陈庭礼,你变了,我们一起说过要效力国家,在军队里干出一番大作为,出人头地!现在你却跟我说只求安稳!可笑。”

      旧人重逢,没有叙旧,多的是质问,两人剑拔弩张,夹枪带棒的挖苦对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我们换个地方。”

      “我还有事,改日吧!还有我现在叫陈庭澍,陈庭礼已经死了。”说罢陈庭澍扭头就走。

      戴春归怔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拉住人问: “那我送你回去,你住哪?”

      “不劳长官费心。”陈庭澍怎么转手腕都无法挣脱,泄了气认了命的又说:“改日吧!我今天真的累了!”语气多了几分乞求。

      “地址!不许撒谎!”

      戴春归不容分说,得到地址后才把人松开,看到手腕被捏红,陈庭澍感慨,他这臭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五年前他被一户渔夫救起,伤势惨重,修养了一个月,后来,他在报上看到了巫山港的消息,戴其沧大获全胜,一举歼灭了流寇,保住了军用物资,一时轰动了羊城,从而一路升迁至今就职申城军统。

      曾经的军校也封了,那一场毕业任务草草结束,陈庭礼落下帷幕,英雄高歌猛进,当初满怀抱负的考入军校,最后只能悲剧收场。

      巫山港事后,军校也关了,说实话他们这一批也没有什么栋梁之材,如今还活跃于军界里的也屈指可数。

      强势痊愈后,陈庭澍又在羊城码头做了两年散工,偶然间救了一位被特务追杀的地下党,苏文越。经过相处,他从苏文越口里听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这与军校理念是有所相悖的,甚至对三民主义都有了新的认识,渐渐的他对共产党这个组织产生了兴趣,对延安这个地方充满了向往。

      他在苏文越的见证下入了党,在红旗下宣誓,苏文越作为他的上线,带着他在羊城开展了底下工作,拦截了众多军统的重要情报,也见到了共产党确实如苏文越所言,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奋斗,反对迫害,反对反动派。

      后来他又随着苏文越辗转去了山城,见到了苏文越的上线,结识了更多优秀的共产党员,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追求的理想应该是光明,是黎明之后的春色。

      他们在山城反复待了两年半,直到山城联络站驻申城人员发来求救电台,他们才开始得知申城的情况竟以如此危险。

      陈庭澍自告奋勇,借着和戴春归的同窗身份重新潜入申城,申城联络站得知组织没有放弃他们,于是积极地做好了撤退准备。

      陈庭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了戴春归身边,安心做一刻定时炸弹。

      他无比坚定,当戴春归质问他的目标理想时,他觉得既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站到了对立的阵营,那么交锋不可避免,这场博弈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唯有信念使快乐真实。

      陈庭澍与戴春归分道扬镳,看着死而复生的人,戴春归有很多话想说,但最想说的还是一句对不起,作为班长他没有好好保护陈庭澍,作为挚友,他没有将陈庭澍救回来。

      他们彼此相处了三年,军校的生活枯燥而无畏,难得的是有个志同道合的知己,他们形影不离,他们生死相依,每一次任务都能完美完成,他们的关系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可唯独巫山港哪一次,戴春归第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车上的小孩叽叽喳喳,戴春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超速把人送回了家里,随后硬是把戴润鹿从身上扒下来,匆匆离开了,就连戴雨农都来不及和他说话。

      回了局里,他满脑子都是陈庭澍,那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想跟王恩伯聊聊,但又忍住了,他不想见大哥,也没有心思工作。于是又假借有事回了住处。

      陈庭澍有气无力的回了筒子楼,幸好没有碰见阿香,他是在没发招架。

      回了房,上了门闩,他又把窗子关得好好的,这才轻轻的取出电台,他打算试着联系老伯。

      这是一款新式电台,陈庭澍以前在军校也接触过电台调试,他调频后,又试着用了新的交互密码,先是和山城那边汇报了这两天申城的情况,得到指示后,才偷偷的把电台藏了回去。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八个字消磨了陈庭澍蠢蠢欲动的心思,目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老伯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的,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了。

      此时,情报科截获了一段新的电波,翻译过来却是一首儿歌,唐意也觉得有趣,随着哼唱,并没有上交,他们时常截获很多有趣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

      傍晚,陈庭澍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听到有人扣门,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观察了书柜后边,又看看房间没什么异样,这才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闩一开,“谁啊?”

      “我!”戴春归的声音让他一时惊醒了,“你怎么来了?”语气毫无波澜的问。

      “想见你了。”

      他放开了门,自顾的往里面走去,留下戴春归关门。

      “不是说了改日再谈吗?戴站长来所为何事?”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挚友死里逃生,沉溺五年才现身,如果是我,你会怎么做?在家干坐着?等着你主动上门找我?”

      陈庭澍语塞,自顾的泡起了茶,戴春归挨近,看清了茶袋又问:“还是这臭习惯,一点没改!”

      “我人穷志短,喝不起好茶,不像戴站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非要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吗?我以为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陈庭澍感慨戴春归的天真,在学校的时候思想稚嫩,那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保证初心不改,是人都会变的,何况在国共这样的大背景下,国内局势动荡,人心不安,今夜他们难得的卸下伪装,促膝长谈,陈庭澍也觉得恍然如梦。

      “将就喝吧!我这确实不比你那。”戴春归接过茶杯,感受到陈庭澍语气的软和,也不打算跟他计较,这会只想好好重温当年的感觉。

      “这些年你去哪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死里逃生后我变得惜命了,所以就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后来内战爆发,生意不好做了,又辗转来了这,应聘了学校的教书先生,造化弄人啊!还好老同学在这混得开,往后还请你多多保护。”

      陈庭澍故作轻松,戴春归却笑不起来,听着轻描淡写的口吻,述说着往日种种,陈庭澍避开了重点,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戴春归的关系是什么?从小无父无母的他在军校里受尽了戴春归的保护,得到了兄弟之间的爱护,其实戴春归就像是大哥哥一样给他温暖,替他解烦。

      他真的不怪戴其沧,如果他身处那个位置,他也一样会舍小保大,毕竟他是一个军人,然后才是戴春归的哥哥。尽管陈庭澍知道戴其沧的选择,但他仍旧选择尊敬他,如今两方对立,各为其主,难免针锋相对,但陈庭澍还是希望这样与戴春归和平相处的温馨时光能长久一点。

      “往后有什么打算,就这么带教下去,然后在申城成家立业?”

      戴春归目光炙热的盯着陈庭澍,手里的茶一口没喝,心似等待凌迟。

      “说不准,如今申城也不安稳了,或许哪一天又走了也不可知。”陈庭澍的手指划过书桌,指尖停在了钢笔上。

      戴春归显然被他话刺激到了,“能不能别走,这有我,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他起身走近陈庭澍,视线也被那只钢笔抓住。

      “你还留着啊!当初没钱,这也算是残次品,等过两天有空了,我给你淘支好的。”

      “旧的挺好的用,没坏就没必要换,浪费!”陈庭澍哂笑。

      这一晚,戴春归在筒子楼呆到了十点,饭也是在这里和陈庭澍一块用的,唯一令他满意的就是陈庭澍的主动拥抱。

      这个拥抱包含了无奈,不舍,还有歉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戴春归依旧忙碌,陈庭澍按部就班的上课,直到新华中学的学生打架,陈庭澍来申城的消息才被王恩伯得知。

      班里的学生都是热血青年,报社的一些言论很容易激起群愤,进步青年对于当前的局势妄加评论,于是尽被军统特务处收监,陈庭澍出现在那是去领人的。

      王恩伯折磨了那个地下党一个星期了,才撬出点零星信息,这会儿正出门抓捕,却撞上了陈庭澍。

      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的喊,而陈庭澍显然没有想到还能遇到王恩伯,多年的特务经验让王恩伯觉得陈庭澍的出现并非偶然,这样一个“死去”的人重出水面,势必要掀起波浪。

      他的目光犀利,但脸上却笑意浅浅,让人觉得瘆得慌。

      “你还活着?我以为认错人了!来这找阿归?你们还有联系?”

      王恩伯不太喜欢陈庭澍,他觉得陈庭澍总是能够得到大家的喜欢,是军校的团宠,明明他能力并不高,说实话,那会他听羡慕嫉妒陈庭澍的,知道他坠海,王恩伯都觉得可惜,世事变迁,如今昔日同学再度出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

      “没有,我来……”

      “他来找我有点事,你不是说找到了家属?还不快去?”

      戴春归的话抢先说了出来,把陈庭澍的理由堵在了嘴里。

      “等回来了,老同学一块儿聚聚!”

      扔下这话后,王恩伯大跨步离开了,戴春归却看着陈庭澍发了呆。

      “真来找我的?”

      “校长托我来领人,他那一把老骨头可不敢进出这里。”

      “去我办公室坐坐,我去给你提人!”

      陈庭澍本想拒绝,但戴春归先一步拉着他了,没一会儿确定人不挣了,他又放开了。

      陈庭澍在戴春归的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新华中学的那几民学生就被领了过来,但却不是让陈庭澍带回去,而被戴春归安排车送了回去,他只是带人过来陈庭澍看一眼,表示放心。

      后来,戴春归又跟陈庭澍聊了好半天,秘书临时通知有事,他坚持送陈庭澍,被婉拒了,结果只送到了门口。

      陈庭澍在军统站对面的街口等黄包车,这离临海路挺远,他宁愿花钱坐黄包车,只是巧合的发现这次又是阿力,陈庭澍都有些相信他们的缘分了。

      直到下车,阿力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才发觉这个一个星期不见的人,脸上多了几分沉默。

      刚走到筒子楼边,一楼的张奶奶递给他两个馒头,平时他就是得张奶奶照顾,省了不少早餐钱。这两个馒头刚好可以解决他的午饭,省得他在花钱在外边吃,带教的薪水还没发下来,如今他只能能省就省。

      茶水就馒头,处境有多凄惨可想而知。

      其中一个馒头里还有馅料,这让陈庭澍挺开心,可下一秒他却发现里面暗藏了一张小纸条,警觉了瞅了瞅门口,慢慢的才展开。

      “明天下午三点,铜雀茶楼东厢房二号厅,响尾。”

      嘴里叼着馒头,陈庭澍思索着这个留言条的可信度,还有到底是谁传信给他,还有响尾到底是不是老伯。

      夜深人静,陈庭澍取出电台,调频后向山城发了一封电报:“响尾出现,见或不见。”

      他一边留意门外的动静,一边殷切的期待上边回复,此刻军统站情报科,唐意再次截获了上次的歌谣,一个星期后再次出现,这一定不是偶然,恰巧当值的是王恩伯,这一次,她不敢隐瞒,只得如实上报。

      唐意锁定区域,王恩伯带队,大刀阔斧的朝临海路出发,街道外鸡鸣狗吠,这一带都是筒子楼,租客大多为外乡人,所以暂住证成了通行证。

      焦急万分,山城方面没有给出回应,狗叫声越来越近,陈庭澍感觉不对劲,于是正想拔除电线,指令输送了过来。

      “响尾即老伯,据形势定夺,寒蝉破土出,君当自顾。”

      陈庭澍立马拔了线,把电台藏了起来,信笺纸当场焚烧。

      一系列动作下来,他的后背冒出了冷汗,即使训练有素,心理素质这一关他始终不够强大,开了窗,房间的纸糊味才散了一些。

      很快他听到了楼下的拍门声,没一会他的房门也被敲响。

      他假装揉了揉头发,睡眼惺忪的去开门,结果看到老板娘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门口,下一秒却挤进他的房间。

      紧接着王恩伯则带人上到了二楼,本想挨家挨户的查一查,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的一对男女,衣衫不整,简直没眼看,于是他便吩咐了一个手下去查暂住证。

      陈庭澍对于老板娘的出现本就觉得吃惊,紧接着又被查了暂住证,这才知道,今晚特务处在抓人,电台短时间不能使用了。

      一番动静过后,筒子楼恢复了安宁,陈庭澍这会才反应过来,老板娘是有意帮他解围,虽然不明身份,但他也不能轻易暴露,阿香看了看陈庭澍,这会儿人耳朵红的滴血,也不敢正视她,便施施然的离开了。

      空手而归的王恩伯大发雷霆,碍于唐意的面子却也不敢撒气,只好把怒气发在了琼玉路地下党阿来的身上。

      白天他找到了阿来的正在读书的妹妹,这会并把她软禁起来,这是击垮阿来的最后一根稻草,傍晚他从阿来气若游丝的嘴里听到了响尾这个代号。

      网已经撒下去了,只等鱼儿上勾了,这会他气急败坏的抽打这阿来的身体,早就血肉模糊的人,再也经不起折腾了,王恩伯在他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搬出了阿来的妹妹,阿玉。

      这一下子阿来再也坚持不住了,再次招出了鹰翼这个名字。

      这是他们从山城那边得到的名字,也是这个人即将来接替响尾,全面接手申城的地下工作。

      阿来死乞白赖的求着王恩伯放过他妹妹,显然人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救过来也是废物一个,夜里的枪声,为申城的血雨腥风打响了第一枪。

      王恩伯把一切报告给了戴其沧,包括陈庭澍的出现以及对他的怀疑,毫无保留的添油加醋。

      戴其沧能做到这个位置凭的也是敏锐的洞察力,一直只苍蝇也飞不出他的眼睛,何况是死而复生的人。

      第二天陈庭澍发现了门口依然有盯梢的人,他去约上课,这是最后一个星期了,组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下午的见面,他还没考虑好,老伯手底下的联络站出了问题,寒蝉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也不敢保证老伯是否已经叛变。

      第一节课后,已经是下午两点, 铜雀茶楼附近布满了眼线,而此刻准备收网的人已经虎视眈眈。

      陈庭澍身边已经有人盯梢,他必须和老伯见面,孤军奋战的感觉独木难支,于是他多溜达了几圈,把人甩开后,才叫了黄包车。

      申城的天阴晴不定,乌云密布盘旋于上空,整个铜雀茶楼被黑压压的乌云压盖。

      这里并无异样,喝茶的人来来往往,陈庭澍也没有起疑心,他如约到了东厢房二号厅,里面有动静,显然已经有人等候了。

      陈庭澍试着有节奏的敲门,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以为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

      两人警惕的打量对方,

      “云容飞赤鸟”——“星尾曳丹蛇”

      暗号一对上,陈庭澍立刻与老伯握住了双手,老伯把琼玉路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两人通了气,组织内部已经出现了叛徒,如今局势紧张,响尾已经在冒着生命危险来与他见面了。

      随后,老伯给了他一封信,便催促着陈庭澍离开,此时,整个铜雀茶楼已经被军统站的人包围了。

      只见对陈庭澍笑了笑,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他知道老伯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而他已经把使命接了过来,揣紧手中的东西,他翻身从窗子上跳了下去。

      殊不知,铜雀茶楼里外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敌人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

      陈庭澍沿着墙根,探出头去,看到路口有三个特务,手拿着枪,如今的他经过坠海后已经无法握枪了,军校的格斗勉强防身。换言之,大难不死的陈庭澍就是一个废人了。

      恍惚间,他听到一阵枪响,路口的三人也一并消失了,他猫着身子警觉的移动,下一秒一枪打到了他左侧的墙体。

      “谁在那?快出来,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听着脚步声慢慢逼近,陈庭澍掏出来袖子里的匕首,已经做好了搏斗的准备,等人挨近了,他发狠的刺了过去,眼明手快的踢掉了特务的枪支。三个人瞬间打作一团。

      体力渐渐不支,明显落了下风的陈庭澍,柳暗花明,眼看着面前的两人纵然倒地,他扭头却未发现人影,张望了左右后,他才迅速的消失于巷子里。

      第二天,陈庭澍才在《沪上新报》看到响尾被捕的消息,而他给出得代号和暗语又让陈庭澍陷入了死寂。

      寒蝉是谁,那个在巷子里帮他的人又是谁?陈庭澍不得而知,只是现阶段他又面临了新的问题。

      戴春归邀请他参加戴润鹿周末的生日宴会,这一来,他不可避免的遇见戴其沧以及军统站的一些特务头子,这个圈子越陷越深,他终有一天会很难抽身。

      周五,陈庭澍结束了代课,从老校长手里结过了半个月的工资,正打算着 给小鹿买什么?一声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陈庭澍看清来人时戴春归后,心思沉重的迎上去。

      “怎么到这来了?”

      “去你那没人,想到你应该在学校就过来了,赶巧了。”

      戴春归打开了车门,示意陈庭澍上车。

      “生日宴不是周末吗?这是带我去哪儿?”陈庭澍被戴春归推着上车,还疑惑不解的问。

      “买衣服!”车门一关,戴春归只管着把人带去目的地。

      扭捏了半天,陈庭澍才开口,“我有衣服,不用买!”

      “给我买,顺便挑礼物,你是老师,应该知道孩子喜欢什么?”

      “我教的是大学,又不是幼儿园,我怎么会清楚孩子的喜好呢?你不是小鹿的叔叔吗?怎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陈庭澍反口一问,戴春归反而无言以对。

      “我两年前才回来,而且不住家里,不太了解。”看着戴春归若无其事的回答,陈庭澍觉得有些心软,或许戴春归还在自责,又或许他们家本来就不和谐,又或者他不喜欢他哥控制他,以前在军校如此,现在也如此。

      “待会儿一块看看吧!我其实也不太懂!”

      两人来到百货商场,戴春归带着他去服装店试衣服,整个人就像欢脱的小鸟,一会儿蹦哒这家,一会儿蹦哒那家,他抱着衣服,给戴春归试穿,他们鲜少一起逛街,如今这场面反倒令他生出一种幸福感。

      费了好半天戴春归才买好,陈庭澍耐着性子等他,后来又被他也推着去挑了一套,他对穿得不将就,而且他一向不喜欢西服,所以态度很随意,知道戴春归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临了才提起心思挑了一套。

      傍晚他们又去挑了礼物,在商场人员的建议下,陈庭澍买了一个音乐盒,戴春归则买了飞机模型。

      满载而归,已是夜里,夜幕下的申城祥和安静,这张平静的面具下波涛汹涌,暗藏杀机。

      戴春归带着陈庭澍去了高级餐厅玫瑰园,两人安安静静的共享了晚餐,吃饱喝足后戴春归才舍得把陈庭澍送回筒子楼。

      他自作主张的帮陈庭澍提东西,熟门熟路的上二楼,驾轻就熟的登堂入室,陈庭澍拿他没办法,原以为他把人送到就会离开,没想到戴春归赖着东看看西看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拿起陈庭澍书桌上的《社编新论》看得津津有味。

      入夜,他只好下了逐客令。

      “这书挺好看的,可以送我吗?”戴春归意犹未尽,视线恋恋不舍。

      “明天我去买本新的吧!这本太旧了,不好意思送人!”陈庭澍被他的借口逗笑,以前在军校,戴春归也总是抢他的书看,他呢也总是强戴春归的茶杯喝茶。

      如今他们不再是少年,所以戴春归只好明目张胆的要。

      “周日我来接你,里记得换上新衣服。”戴春归不忘嘱咐。

      筒子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第二天陈庭澍说到做到起一大早就去给戴春归买书。

      嘴巴啃着馒头,视线不远处仍有人盯梢,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往日一样在路口等车。

      他知道戴其沧一定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这些人保不齐就是戴其沧或是王恩伯派来的,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把名单保护好,并且尽快联络人寒蝉。

      一大早有些冷清,黄包车很少,但当阿力换了一身背心出现过,陈庭澍还是认了出来。

      “先生去哪儿?”

      “书店!”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陈庭澍也发现阿力走的不是大路,而是一些偏僻的小巷子,七绕八绕后才终于把尾巴甩掉。

      两人来到湖边,陈庭澍看着再次出现在眼前的人,觉得有些陌生又熟悉。

      “阿力,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三番两次的帮我是受了谁的委托?”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阿力自顾的把暗号念了出来。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陈庭澍也自报家门。

      “抱歉,试了你这么久才相认,我就是你要找的寒蝉,想必山城那边已经告诉你,我的存在了。”

      阿力一改憨厚模样,稳重了许多。

      “没想到你就是寒蝉,不过可惜响尾被捕了,如果他知道我找到了组织成员,他也会开心的。”

      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上次在铜雀茶楼救我的是你吧!”这是一个肯定句,陈庭澍也很肯定自己的想法。

      阿力笑而不语,“谢谢!”陈庭澍正色道。

      “我隶属于苏文越,这一次我答应了他,转移所有人员后,就回去见他!”阿力仰天长叹。

      陈庭澍也随之望了望天,前一秒还乌云大作,后一秒云淡风轻了,“晚上去我那吧,我有东西给你!希望这一次我们也能有惊无险的渡过。”

      中午,陈庭澍再次出现在探子视线里,手里提着水果和一本书,这是他答应戴春归的,所以他理应做到。

      回到住处,陈庭澍一呆就是一下午,晚饭也是在房间里吃,他把一切都整理好了,崭新的书页上写了三行文字,被一个文件袋封得死死的,连带着那只落墨的钢笔一块尘封。

      夜深,陈庭澍煮好了茶,静待着朋友。

      巷子里一阵狗吠,筒子楼一如往日的脏乱,陈庭澍望了望住了半个月的房间,依旧没什么留恋之处,视线停留于书柜上,半晌房门才被敲响。

      阿力如约而至,两人商榷着撤离人员的事,临走时,陈庭澍把电台交给了阿力,有嘱咐了一些话,这让阿力听来很不舒服。

      “又不是生离死别,别说这些丧气话,我们都会看到黎明,迎来崭新的一天。”

      “我也相信!”

      陈庭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他把名单,电台转移了出去,现在他把军统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他们不会想到寒蝉正在暗地里进行着一切,他只能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阿力在外奔波了一天,带着电台跑了很多个地方,把军统情报科的人耍得团团转,王恩伯一边关注着响尾的审问进度,一边时刻监察陈庭澍的动态。

      探子来报,陈庭澍周末全都窝在家里,闭门不出,他碍于戴春归的面子才没有去筒子楼见人,戴其沧指示监视人,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日上午,阿力给筒子楼打了电话,店里伙计来敲门时,陈庭澍恰好换好了西服,手里拿着密封袋平平静静的下楼。

      “喂,我是陈庭澍,您找谁?”陈庭澍儒雅的倚靠在柜台前,视线掠过老板娘,定格在一楼的旧木椅上。

      “老家亲戚都回家团聚了,你啥时候回来啊!”

      “不好意思,找错人了,我不是山家沟子的人。”

      说完,陈庭澍挂了电话,他到如今都想不明白给他塞纸条的人时候,或许外边就有一张极大的网正等着他,他拒绝了和阿力一起撤退,选择留在了申城。

      阿香媚惑的望着柜台前的翩翩公子,打趣的问:“陈先生打扮得这么英俊是要去哪啊?”

      “有约!”陈庭澍今天兴致颇高,难得的回复了他一向讨厌的老板娘。

      他复的上楼,拿了一个包装盒,便悠哉的出了门,他走进了巷口的储藏柜,把密封袋放了进去,取下钥匙,安静的站在路口等戴春归。

      阿香知道响尾被捕,陈庭澍却安然无恙的从铜雀茶楼出来,这个变数他没有报告上级,她擅自切断与响尾的联系,并把风声放给了军统的人,把这一切都推到了陈庭澍的身上。

      戴春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陈庭澍在储存柜前等了他两个小时。

      看到路边的人,戴春归也很讶异,“怎么出来了,说好了去家里接你!”

      “闲着没事就出来走走,顺便等等你。”

      戴春归抬手看了看手表说:“时间还早,要不去吃点垫垫肚子吧,晚上一堆的人,我怕你吃不饱!”其实陈庭澍根本没吃早饭,这会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看着面前军装笔挺的戴站长,他突然有些迈不开腿,这套军装与军校的常服不同,今日份的戴春归也是意气风发,英俊挺拔。

      感受到炙热的目光,戴春归打趣道:“怎么?挪不开眼了?等地下党这事风头过去了,我向大哥举荐你,咱家一块在军统干。”

      陈庭澍笑笑不说话,只是看着戴春归的眸子里多了些深情,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说罢,主动上了戴春归的车。

      两人还是来了玫瑰园,吃了些茶点,陈庭澍没吃过这么酥脆的甜点,但他愿意在戴春归这里卸下伪装,恢复本性。

      当初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一小半的原因也是因为戴春归在申城,戴春归还欠他一个解释,如今阿力暗渡陈仓的把人转移走了,他在申城的作用形同虚设,今夜他也要离开,希望那是戴春归能送送他。

      此刻他并不知道,牢里的响尾在药物影响下已经招了,军统特务站里已经着手进行肖像刻画,王恩伯已经迫不及待了。

      戴春归带着陈庭澍去了一趟自己的住处,“这就是戴春归住的地方啊!”陈庭澍手扶过沙发皮,观摩了个大概,这并不是陈庭澍想象中的豪华,但他还是很眷恋这样的温柔陷阱。

      陈庭澍的手捧着礼物,戴春归专心的开车,他侧头看着这个五年没见的人,心里怅然若失。

      灯火通明的豪宅被布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彩带和气球,陈庭澍从没有过过生日,这会儿看着戴着生日帽的小鹿,他觉得羡慕。

      “怎么了?羡慕小鹿吗?等到你生日了,我也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陈庭澍是秋天出生的,可现在还没入秋,离得远呢?但听到戴春归说的话,他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一方面是有人还记着他,另一方面是这个人是戴春归。

      “陈叔叔,你来了,我好想你啊!”

      小鹿冲过人群,奔向陈庭澍,一旁的戴春归适时的拦住,才让他挺住脚步。

      “小鹿生日快乐,这是陈叔叔给你生日礼物!喜欢吗?”

      小鹿笑意盈盈的看着看着蹲下身的陈庭澍说喜欢,一旁的戴春归也俯下身把飞机模型递给小鹿,还摸了摸小孩的头。

      戴春归带着陈庭澍在家里走了走,没有看到戴其沧的面,只有唐琪的出面,一晚上都没吃什么,陈庭澍有些饿了,一晚上戴春归都不离左右,还躲着戴雨农。

      陈庭澍坐在后花园赏月,戴春归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去,被戴雨农叫了去,手里握着储存柜的钥匙,始终没有时机送出去。

      此时,王恩伯因为开心,没有来得及去赴生日宴,这时手里拿着陈庭澍的画像,探子来报人被戴春归带走了,索性他带着人,去了戴府,一举两得。

      陈庭澍等了很久,戴春归都没有回来,他跟一个下人说了什么,就离开了,才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陈庭礼,好久不见!”

      戴其沧站在前方巍然不动,陈庭澍看得出来是专门来这候他的。

      “好久不见,戴处长,还有,我现在叫陈庭澍了,你说的陈庭礼已经死了。”

      “哦,是吗?没想到五年了,我们还能再见。”

      “是啊,还是得感谢戴处长手下留情,要不然我也没有命回来和老朋友见面。”

      “你也同阿归一样怪我吗?怪我没有救你,舍弃了一颗棋子,换来自己仕途顺遂?”

      戴其沧的脸陈庭澍在报上见过几次,如今真人站在面前,多少还是有些出入。

      “没有,我不怪任何人,我始终认为那是我的命,只是结束的比任何一个人都早罢了。”

      “我一出现,你就知道今晚你根本走不了,不打算跟阿归解释清楚吗?他为了你埋怨了我很多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像在话家常,但字里行间又都是刀刀致命。

      “还是不要见了,我怕他连我一块恨,我这有把钥匙,还请戴处长帮个忙,转交给令弟,不胜感激。”

      戴其沧并没有接,而是示意了助理,恰巧王恩伯赶了过来,笑容晃了陈庭澍的眼睛。

      人被带走了,戴春归出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下人告诉他,陈庭澍走了,他原以为陈庭澍等的不耐烦了,就先离开了,这会失落的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叹息。

      “怎么躲这来了?小鹿刚才还问我你和陈叔叔跑哪去了?”

      戴其沧的出现,戴春归并不意外,只是他不想见到他,所以他也把分讨厌写在了脸上,迈腿就走了。

      “这是陈庭澍让我交给你的!”听到名字后,戴春归猛的转身,望着戴其沧有些疑惑,陈庭澍遇到大哥了,那么他人去哪儿呢?

      “毋庸置疑,陈庭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接头人,代号鹰翼,人已经被王恩伯带走了。”戴其沧一次性把戴春归的心击得粉碎,把一把钥匙放在椅子上后,沉默的离开了,他不在乎戴春归在恨他一次。

      拾起钥匙,戴春归晃了神,这是白天在筒子楼巷口储存柜的钥匙,陈庭澍在他跟前晃过。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驱车直奔军统站,此时,王恩伯一行车子行至护城河时,车身发生爆炸,车上所有的人都悉数炸毁,尸体飘浮于河面。

      新闻在申城报道了三天,家家户户人尽皆知,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也没人知道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夜之间军统站失去了一位副站长和以为情报科秘书长。

      戴春归把自己关在家,隔绝了外边的所有消息,戴其沧准假,让他好好休息。

      他拿着钥匙去了筒子楼,陈庭澍的房间已经被清空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楼下的恶心老板娘也换了人,临海路八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两个星期前一个叫陈庭澍的人从未出现在这里,他好似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拂过戴春归这片原野后,销声匿迹了。

      巷口的储存柜里一个完好无损的密封袋里,装了一本崭新的《社编新论》和一支脱漆的钢笔。

      书的第一页堪堪写着: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春归花不落,风静月常明。”

      他们的故事始于巫山,终于申城,世间繁复,人心依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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