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谣》十六字令

1、第 1 章

　　六月，芒种。

　　气候应该变得温暖起来了，祁谨言在开车去川西的路上，她关上了车窗，即使在车里也能感受到温度的下降。
　　这是她第三次去川西，很奇妙，她跟川西似乎有断不掉的连系。

　　祁谨言今年27岁，ME TOO杭州总部民宿设计总监，大学毕业后在杭州工作了五年，四天前刚刚提交了离职手续。

　　原因是合作公司的对接人是她前男友，第一任。交往了一个月后分手，干脆不见为好也省得尴尬。

　　刚好另一家公司对她抛出了橄榄枝，希望她能为公司组建新的团队，也给了她更多的自由度。她接受了，拿到九月入职的offer。

　　有了三个月的空闲，祁谨言离开了杭州，打算出来散散心，不知不觉就开车跨越了半个中国来到了川西。越往西走云层越来越低，祁谨言拿出手机测海拔，显示2465m海拔。

　　快要进入高原区了，她尾随前方的大巴车把车靠边停在了国道旁的一栋藏式碉楼附近。

　　那是一栋用灰黄色石头砌成的两层高小楼，石头外层装饰有颜色各异的反光小瓷块。碉楼从顶层牵了一条条风马旗到草地上。五色风马旗迎风飘动，旗幡上的经文一遍又一遍的随风传诵着。

　　这栋碉房的一楼是一个商品店，专门向进川西的路人提供需要的物资，大巴车上陆续下来了几波人，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外地来的游客。

　　一个中年男人搀扶着一个中年妇女坐在了店门口草地的石凳上，男人从商店里拿出来一瓶小型氧气罐，女人急促的呼吸着。

　　祁谨言坐在车里望着风马旗发呆，似乎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她整理了一下及胸的黑色长发和身上的长裙，拿着一件风衣外套下了车。

　　“老板，有预防高原反应的药吗”
　　商店的老板是一个藏族的妇女，藏式的灰色斜襟长衫外面穿了件运动外套，胸前佩戴了一串黄红交串的玛瑙项链。

　　朴实的藏族女人在药品货架里翻找一番，黝黑的脸庞咧着善意的笑容问她。

　　“只有胶囊了，红景天胶囊要得不嘛”
　　“好的，谢谢”
　　“小妹长的好白净的，外地来旅游的吧”
　　藏族女人把药盒包在黑色的小塑料袋里拿给她。
　　“恩，是的”祁谨言回以微笑说到。
　　“再来一瓶苏打水吧”
　　“喝氧水吧，多喝点高氧水，你这小妹呀以前来过甘孜没得呀，越往上面去又冷又缺氧得拉了，你不要遭不住的”
　　“好的，那就两瓶高氧水吧，谢谢，可以支付宝吗？”
　　“可以的，这里扫吧”

　　祁谨言出了商店，回到车上服了药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

　　翁达镇是甘孜色达县上的一个小镇。

　　祁谨言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在翁达的一个民宿客栈落了脚。记忆中祁谨言记得翁达这个地方，虽然这是她第一次来翁达。

　　翁达镇旁边有一条河叫色曲，这条河流经了整个色达县。第一次听说色曲是上学的时候，大学民俗风情课的老师对川藏历史的讲解。

　　她记得色曲又名金河，是澜沧江右岸的支流，她还记得色曲旁有个地方叫洛若棍巴，那是一个藏族姑娘的家。

　　第二天早起，祁谨言在客栈外支起的露天帐篷里吃早餐。客栈可供选择的餐点挺多的，大多数是藏式的食物，其中也有些四川特色的小食。

　　她要了一小份青菠面，一个玉米馍一碗酥油茶。露天帐篷下的餐桌上有一个扁平的不锈钢盘子，里面放着许多小块的奶渣。奶渣是藏族人外出特别喜欢带的零食，酸酸甜甜的。
　　有游人的小孩霸占着盘子，一个劲的吃着奶渣。

　　。。。

　　祁谨言还记得第一次尝到奶渣的味道的时候很狼狈，很窘迫。

　　初次来川西时，那时是大三的时候。五月天气回温，气候湿润又暖和，辅导老师带着他们二十几个同学来川西考察藏族风格的建筑家居。

　　他们远离了人口集中的县城租了一个大巴，从霍西乡出发沿着色曲有县道的公路走走停停的采风写生。

　　那一天出发的时候天气很好，他们在棍隆山附近停下了。老师嘱咐他们带好东西食物在附近藏民居住的地方写生。

　　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呆在这里，老师让他们不要走太远，记得遇到困难随时保持联系。

　　祁谨言穿着白色素纹的棉质长裙，短靴，戴着防晒的草帽，围了一条棉麻的灰色围巾。她夹着便携的画板斜挎着背包，一个劲的往棍隆山上走去。

　　从山下看棍隆山挺高的。川西的高原地区树木稀少，地皮都被低矮的草丛包裹着。她一直往山顶走，前面的路很绕。走了很久差不多感觉是在山顶了，从上往下看找到了她想要的俯瞰视角。

　　另一边的山脚下没有预想中会有的藏民的屋子，祁谨言拿出画板开始描摹远处山坡的轮廓。画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变了天，骤然的暴雨下得很迅速。她顶着画板匆忙找路下山的途中不小心踩滑了脚，沿着滑坡滚下了山。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祁谨言发现她在一个小帐篷里。帐房很小只能容纳两个她平躺着。祁谨言尝试着撑起身体，她想起她似乎是滚下山了。

　　右腿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挣扎着坐起来，身上却使不了太多的力气。

　　祁谨言有点害怕。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帐篷。她不知道是被谁带这里来了，她应该赶紧跟老师同学们联系。

　　她在帐篷里左右寻找着她的背包和手机，除了身上搭着的一件黑色的藏袍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安随着时间流逝蔓延着。帐篷外传来窸窣的动静，帘子从外面被人撩开，一个人躬着半身探了进来。祁谨言身子乏力，侧头望过去。

　　是一个很年轻的藏族女孩。她有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正低着头向下看着她。她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脸颊透着点淡淡的高原红。
　　上身穿着斜襟高领红色长衫，左耳带着绿松石耳坠，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祁谨言轻声的询问着。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
　　女孩闪烁着目光乖巧的回答到。
　　“不是我，是罗布发现你的”

　　罗布是谁，祁谨言不想再追问下去。在这个窘迫的环境里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只想赶紧联系上朋友们回到熟悉的地方。
　　女孩递给她一件衣服。

　　“昨天罗布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裙子都湿透了，我帮你烘干了”
　　祁谨言这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藏式的对襟高领白色长衫。
　　“谢谢你，是你帮我换的吗”
　　“恩”
　　女孩木木的回答了一声转头出了帐篷。

　　祁谨言躺了一会儿，舒缓了一下身体慢慢的坐了起来。她拿开搭在身上的藏袍去看受伤的右腿，脚踝处肿了很大一块。身上的泥泞被清理过了，长裙也是被清洗过的。她换上自己的长裙，支着使不上力气的右腿出了帐篷。

　　这是在一个河边的草地上，一匹瘦小的小红驹套在帐篷旁的树干上，在河边喝着水。环顾四周却没有再看到之前的藏族女孩。

　　草地上有一堆烧尽的柴火，木架上支着一个小锅，锅里还盛着冒着热气的温水。祁谨言在柴火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裸着双脚踩在草地上没有发现自己的鞋子。

　　女孩从帐篷后面踏踏的跑了过来，提来一个湿漉漉的背包和画板放在她脚边。

　　“这些是你的东西吗，在发现你的附近捡来的”她问。
　　“是我的”祁谨言很惊喜，她迫不及待的打开背包寻找手机。可是手机已经浸了水无法再使用了。

　　祁谨言很失望情绪有些低落，女孩似乎察觉到了。
　　“你在急着找你的亲人吗？”
　　“恩，是我的朋友和老师。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很着急，我得尽快跟他们联系上”

　　女孩听她说后撅了下嘴。
　　“可是你受伤了呀，要早点去镇上看医生的”
　　祁谨言看了一下附近，好像不在棍隆山了，想到了镇上应该能联系上老师他们。

　　她又问女孩。
　　“我从霍西乡来的，那里有卫生院可以帮我医治，你知道霍西乡离这里有多远吗？”
　　“知道，不过有一段路了，沿着这条河走就能到”
　　祁谨言想了一下，凭自己的能力估计很难走回去了。
　　“是罗布救我来这里的吗”她又问。

　　女孩对她灿然一笑。
　　“罗布太小了，它可背不动你”
　　她起身去河边把小红驹牵了过来。小红驹有她胸口那么高，四肢长长的，应该是还没成年的幼崽。黑色的马蹄，额间有一道白色的竖纹。
　　小红驹亲昵的蹭了蹭女孩的肩膀。

　　“这是罗布，五个月大了，它淘气又钻出栏子，我找了它好久。找到它的时候发现你的”
　　罗布低下头蹭了蹭祁谨言的头发，痒痒的，祁谨言被蹭得呵呵一笑。
　　她摸摸罗布的头。
　　“谢谢罗布了”
　　女孩在她身边坐下，从锅里盛出杯温水递给她看着她说。
　　“我也要去霍西乡，我家住在那附近，我可以带你回去”

　　祁谨言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好，谢谢你”
　　她接受了女孩的好意。
　　女孩重新点燃了柴火，添了一些木枝。她从罗布身上的背包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她。
　　“你吃吗？”
　　祁谨言看着黑兮兮的袋子愣了一下，女孩见她没反应，一把把袋子塞她怀里。
　　“你吃吧，可好吃了。你昨天淋了雨昏睡了一晚还好没有生病，要吃点东西”
　　女孩木着脸往火堆里扔着木枝，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

　　祁谨言打开过布袋，里面是许多白色的小块糕点。她尝了一块，酸酸甜甜的，像酸奶块的味道，也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

　　遇险被救，还是被一个可爱又单纯的女孩子救的。感觉也没那么糟糕了。

　　女孩告诉她这是奶渣。那是她第一次吃奶渣，她记住了奶渣的味道也记住了这个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