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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   蔺儿醒来的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了眼,想抬起手揉揉酸痛的肩颈,却发现被困住,扭头看到阿焱正趴在床沿边睡的安稳。他坐起来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事,不觉得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

      阿焱听到抽泣的声音后猛的一睁眼,噌的一下跳起来。

      蔺儿的金豆子掉不到别处,总是能掉到阿焱心上,一下一下的砸的难受,最后淹了他。

      “你要是不拦着我,这会儿我肯定见到我爹娘了。”蔺儿的嗓子有点儿哑。

      “你爹娘拼了命把你从那个地方把你救出来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蔺家上下一百多人,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凭什么?”

      “凭他们爱你。”阿焱说,“因为他们爱你,所以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你是他们的希望,你在他们就有希望,你得好好活着,作为蔺家好好活着,作为你自己好好活着。”

      阿焱不能感同身受但多少会理解,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年纪的小孩,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像挂咸鱼一样挂在塔楼,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我们无法要求他振作,只希望他先不要放弃。

      阿淞从闻仁那里牵来一只狗,毛色黝黑发亮,双眼精明有神,听话又很伶俐,想着让蔺儿也一起和它玩一下,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开心的进了屋,把狗留在门外,可狗总是不受拘束,冲进了房间。蔺儿见了狗像见了鬼一样,被吓得惊声尖叫,狗也被吓到,朝着他吼叫,阿焱护着蔺儿,阿淞死命的拽着狗狗,一时间,场面混乱。

      盛儿和阿栖听到狗叫连忙跑进屋里来,二话不说,阿栖拽走了狗,阿淞看到崩溃的蔺儿自知做错,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盛儿拉着阿淞先出去,让蔺儿平静一下。

      蔺儿本来是爱狗的,他家原本有一条白色的狗,陪了他多年,胜似亲人,就是那个蔺家全灭的夜晚,月亮被云遮着,吹了一天的北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突然一群人翻墙而入见人就杀,冲到内堂后,他们把余下的人被绑着跪在庭院,那群杀手像割韭菜似的杀了所有下人,然后把那条狗被杀了,当着他的面剥皮烤了。

      被抓回拥护军营地的天牢里,那是一个埋在地下的活死人墓,十字幢上钉着的是所有忤逆,不顺从朝廷暗党的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每天都会有拖进来的人,也会有抬出去的尸体。只有最上面一尺高,三尺宽的窗户依稀可以分辨黑夜还是白天。

      白天,外面是训练有素,守护城中百姓的军队,夜晚这里就是地狱魔鬼的宴会,极度痛苦的哀嚎和奸笑,生不如死的天牢是他们的天堂。

      从被抓紧天牢的那一刻开始,蔺儿就没有在晚上合过眼睛,一闭眼,他满脑子都是被血洗的蔺家,在天牢里那些无尽的折磨,想死不能的瞬间,耳边充斥着爹娘痛苦的声音。他开始恐惧黑夜,为数不多的睡着的时间,梦里都是血从台阶上涌下来,溅到身上热乎乎,黏腻腻,是铁钩穿过琵琶骨,链条在不停的晃动,在钉床上滚来滚去被扎成筛子的画面,那种深深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将会一直伴随着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在老戏台的这几天,蔺儿没有一个夜晚是闭着眼睛的,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会在屋里点上很多油灯,灯火通明,然后缩在床上等待天亮,这种安静比在天牢的时候还恐怖,还不安。所以,在一个大家都不注意的下午,蔺儿逃走了。

      他本是去赴死的,忽然听说爹娘被杀,还被暴尸在塔楼前,他猜出来这是为了引他出现,爹娘已去,他怎么能一个人偷偷的活着。

      阿焱本想带蔺儿回军营,又考虑到他之前受的苦,还是让他住在老戏台有助于他的恢复,起码盛儿和阿淞在这儿有个伴儿,不管多晚,他训练完都会卸下盔甲换上长衫来到老戏台陪他入睡。渐渐的,蔺儿可以断断续续的眯一会儿,虽然只是一小会儿也总是惊醒,至少眯着的时间在一天天加长。阿焱不在的晚上,他又会彻夜不眠,一屋油灯到天亮。

      来老戏台听戏的人络绎不绝,每每都没了座,人们还一个劲儿的往里挤,哪怕是站着也要进来。

      二楼高台有一个雅间是十良专门为阿武留的,不管他今日是否来,厅堂内人是否多,这雅间从不对在开放。

      阿武今日得闲,早早地来老戏台,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看他们躲躲藏藏神情不自然的,肯定是一些不好的事情,兴许还和自己有关,本打算忽略过去,一个妇人上前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阿武将军,又来听戏啊!”那黑妇人说着还朝旁人使了眼色。“阿武将军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呢,经常来听戏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围人一起起哄笑到,“是啊,总是能看见将军身影,像咱们都知道的是将军爱听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将军是看上了老戏台里的哪个角儿呢!”

      又是一阵哄笑。

      “这里有我的朋友,我来看望他。”

      “朋友?”黑妇人惊奇又戏谑的说,“想不到咱们一身正气的大将军还有戏班子里的朋友,是是哪个?大美人还是小美人?还是那头牌,叫什么……白……白茸!”

      此非善言,阿武不愿同她们多说些什么,点头告辞。

      “瞧瞧瞧瞧,就说这老戏台里的人个个儿都是些狐媚子,把那群男人们迷的七荤八素的,连家也不着,天天往这戏楼子里跑,真恶心!”阿武走后,那群妇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着。

      “就是就是,后街头儿的二苗苗她爹不就是像抽了大烟膏似的,舍了妻儿老少的成天呆在这儿看那群狐媚子!”一个脸颊凹陷的瘦妇人说。

      胖妇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就是就是,听说啊,这白茸和那个大美人小美人都是拜了狐仙儿的,你不想想,这天下怎么能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还都这么巧的聚在这戏楼子里,指定是求了狐仙儿,这老戏台这么邪乎,他们怎么在这里呆得住啊!”

      矮妇人问:“真的吗真的吗?你听谁说的?”胖妇人被问了个愣怔,立即反驳到,“你管这么多干嘛,大家都这么说,怎么?你也想去拜一拜?”

      “不不不,我就是问问,应该不会吧……”

      “问什么问,净瞎问。”黑妇人呵斥她,“二苗苗就住在我家前边,我看的最清楚了,还你问问,说了你懂吗?真的是……”黑妇人把矮妇人一顿数落。

      “所以阿武将军还有那两三个年轻的将军是受了蛊惑?不然谁能看得上那戏楼子的贱人,呸!狐媚子就是狐媚子!”瘦妇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两只细缝似的眼睛剜着戏楼子。

      “得跟其他姐妹们说好,让他们看好自己家的男人,可别让他们到处跑,里面没有一个好人,尤其是这戏楼子,想想就恶心!”

      阿武进了老戏台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楼下挤着听戏的人的视线都随着他动着。

      “不是没房间了吗,他怎么上去了?”一个豁子牙指着阿武问别人。

      周围的人摇摇头说不知道,麻子脸一脸鄙夷,“你不知道啊,二楼那个雅间从来都没给别人过,不管那将军有没有事儿,楼下人多不多,就是只给他自己的。”

      “他不是一个将军吗?不在战场打仗跑这戏楼子里来干什么?这边疆战事这么吃紧,他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听戏,他对得起那些死在沙场上的兄弟吗?”八字眉把手缩进袖子里依靠在袖柱子上

      “谁说不是呢,你看城西拥护军军营里,每天都辛勤练兵,还绕着城巡视守护百姓安全,听说了吗,有个大户人家是朝廷叛乱余孽,说是贪污受贿无恶不作,前不久被他们尽数绞杀,真是出了一口恶气。你看这算个什么,天天往戏楼子里跑,跑的怪勤,一点儿正事不干,让我们赋税就养了这样的人啊?”三角眼撇撇嘴故意说的很大声,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

      “不是说那个人家还逃走了一个儿子吗?说是通缉,也没个画像,找也不好找,这种人找到先把他狠狠地打一顿再送给拥护军!”八字眉看上去很生气。

      “就是,只是听说长得俊俏,谁也没见过,现在哪有长这么俊俏的人,也就这戏楼子里好看的人有那么几个,哎?你们说,会不会……”麻子脸捻着胡子扫视着这座楼,“这里面……”

      三角眼打断他,如果这楼里真的有能怎么样,阿武带领的边疆南飞铁骑军军权肯定在拥护军之上,而且蛮横粗暴,拥护军为了百姓安稳,肯定不愿起冲突。

      “切,如果没什么关系,边疆军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守护这儿啊,还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看那个白茸,那个清冷的劲儿,到了晚上还不知道有多妖艳呢!”

      起哄的人哈哈大笑,没有半点儿羞耻,八字眉故意说,“他们虽然长得俊俏,但是都是男童,又不是女鹅,怎么逍遥快活啊,啊?”

      又是一阵□□的笑,豁子牙翻了个白眼给了他一巴掌,“管他呢,又轮不上你,想那么多干嘛!”

      三角眼继续说,“还有那两个美人儿,不管从腰身还是声音上都叫一个绝,看的我心里直痒痒。哎,这种福气啊也只能他们这种人享受了,要是有一天轮到我,就一次,让我死我也愿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一群人笑的放肆,说的最欢的那几个突然一惊脸色一变,从肩膀上传来一阵难以抵抗的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回头一看是闻仁,阿焱,后面还有没有动手的子稹。

      “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出言不逊,我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炒了菜喂给你家里人吃,让他们学会背后不可语人是非这规矩。”闻仁的手劲儿越来越大,长袖掩盖下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果不是子稹拦住他,闻仁真的要捏碎他。

      “滚。”

      从内而外散发的戾气震慑四方,眼神透露着丝丝杀气,不一会儿,那些嚼舌根的人纷纷跑了出去,这里是老戏台,今天有阿淞的剧目,他不会让那些污秽的人脏了他,哪怕是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他已经很克制了。

      城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百姓对于老戏台有些各种不满,但只是只敢背地里说一说罢了。那些风言风语就算阿武不在乎,可是十良在乎,他委婉的告诉阿武,让他多多照顾军营,这里人多嘴杂,刀疤脸也不再来闹事。

      阿武知道他的意思,他什么都不在乎,“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什么我们也管不了,就算是诋毁,只要我们不去回应,他们就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癫狂。”

      “我们没有办法不去做些什么,我们是被动的,他们是主动的,如果我们只是这样什么也不做,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或许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更为恶劣。”十良现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阿武,“我不想让你背上不好的名声。”

      “如果我在乎,我今日便不会来了。”

      “所以今日是最后一次吧,阿淞和蔺儿可以继续住在这儿,那几个孩子也请你转告他们少来吧,他们还年轻,有好的未来,不应该被人这样指点。”

      “十良啊。”阿武叫住他,枝头雪落,散了一地,“你认识我多久了。”

      十良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但还是认真的回答,“八年零三个月。”

      阿武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慢慢靠近十良,一双瑞凤眼真挚而浓烈,唇下痣像一个约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啊,八年零三个月,你也知道我从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要的就只是你好。”

      子稹在营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阿焱,看看落到西山的太阳,想着这会儿他应该在老戏台陪着蔺儿了,这些时日闻仁也很少呆在营里,他一个人闲云野鹤的惯了,本来也不是属于这里的,只是没有了他们,现在营里倒安静了许多。

      如果阿焱不在军营的话,那么阿武将军应该也不会在军营,最近外面的疯言疯语传的非常不像话,他担心这些言论会影响阿武将军和十良先生之间的感情,幸好阿武将军坚定。

      子稹去书房找卷经书,在闲暇时刻他会抄写经书,在战场上杀戮过重,他会用抄写经书的方式用来平心静气,告慰亡灵。他在寺庙里长大,所以抄写经书是他从小的习惯,只是后来国难当头,他需要去战场。

      这间书房是阿武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认字的阿武了,但是……里面的书不是他的,是子稹的。这里只有阿武和子稹能进,阿焱偶尔会来,闻仁对读书不感兴趣,不愿意来。平常他们几个不在的时候,子稹就一个人在书房里抄抄心经。

      子稹在整理经文时发现一筒眼生的纸卷,与他抄写的经文不一样,这张纸皱皱巴巴的。他抽出纸卷打开来看,是一幅画,有些皱皱巴巴的,画上有一美人,他被吓了一跳。

      在这军营中怎么会出现女子画像,他反复考虑后才想起阿武经常独自呆在书房,起初他还纳闷,明明字认识的不多,经常在书房里一呆就几个小时,还以为他勤学苦练呢。

      要说阿武认字不行,但是画画却值得一提,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发现,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阿武会画画。

      画像上的美人甚是眼熟,子稹想破脑袋都想不起来,既然觉得眼熟那就是见过或者认识的人,把身边的人过完一边后猛的想起,是十良先生。因为十良先生常日里都是素衣白衫,简约装扮,不想个女鹅,倒像书生公子,细细想来,好像也从未见过他裙装和施了粉黛的样子,所以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可是阿武将军为什么要画十良将军的画像呢?

      阿武在集市上带了一对瓷娃娃给十良,一个男童,一个女鹅,两个娃娃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辫,可爱极了。

      十良满心欢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待阿武走后,他用毛笔给男童的嘴唇下点了一个黑点点。

      唇下痣,心上人,你的心上住着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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