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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
其实扎克利的语气非常平静,不像发怒,也不像逼问。
但房间内的亲信们还是瞬间紧张了起来。
根本不需要交换任何眼神,魔法师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默契开口:“陛下,我们正在努力。”
“可惜教廷与法师塔将所有与时间有关的资料都严格保密,我们无权擅自调动,只能依靠您交给我们的那些资料独自研究……但这种研究难度实在太大。”
“而且最近又出现太多意外事故,所以我们不得不——”
长期效忠国王陛下的经验教训告诉他们:如果遇到什么【办不到】的任务,无论原因是什么——开口第一句话都要先将问题甩给教廷和法师塔。
都是因为那群被神谕洗脑的家伙们,所以他们的研究进程才会那么缓慢!
都是因为那群失去了对王室敬畏的家伙们,所以他们才无法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方法都会生效。
国王陛下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厌恶教廷的存在。
就算明知他们给出的理由牵强,也会默许他们对光明教廷的痛斥。
——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怀疑,或许国王陛下想听到的并不是他们给出的‘原因’和‘理由’,而是他们的忠诚与立场。
不过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魔法师们的话还没说完,扎克利就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理由你们已经重复很多遍了。”
“我现在没有时间关心这是谁的责任,我只想知道——难道你们还没有准备好解决方法吗?”
解决?
这能有什么解决方法?
国王陛下想要重新恢复青春、甚至想要永远保持青春壮年,再也不会衰老……
他们能理解国王陛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这……人类想要恢复青春,就像要让一颗被彻底煮熟了的鸡蛋突然恢复活力孵化出幼崽,要让一株已经被摆上餐盘切开分食的植株猛地复生长出枝芽一样!
这可能吗?!哪怕光明神都做不到吧?!
然而这种腹诽,他们绝对不敢说出口。
魔法师依旧保持着沉稳表情摇头解释,“陛下,请您宽恕我们的无能。”
“虽然我们都清楚,您的伟大灵魂与崇高理想并不应该受到□□的桎梏,也早就立誓一定会为您找到将灵魂永存的方法。”
“但在寻找为您恢复青春的魔法之前,其实我们还需要为您找到新的诅咒承接者。”
提到诅咒,扎克利的表情立刻变了变,“……新的承接者?莱纳斯还不够吗?”
【诅咒】【转移】只不过是一种客观总结。
实际上扎克利对莱纳斯所使用的魔法——更像是对命运之神以及对诅咒力量的欺骗。
扎克利使用血缘魔法、哈洛鲁王室内部的秘密魔咒,以及心腹们多年的研究——将莱纳斯伪装成了另一个‘自己’。
甚至是一个更加年轻、魔法波动更加明显的‘自己’。
在黑暗中行走的旅人遇到远处亮光时,总会优先注意到亮度较高的那盏灯;暴雨总会落在最高的屋檐上。
王室对诅咒的混淆作用与这种注意力优先级有些类似。
诅咒没有转移,目标依旧是扎克利;
但莱纳斯被塑造成了比他本人更明显的目标,取代他成为了诅咒生效的优先方。
扎克利能够操控的生命由肉眼可见的不到十年被无限延长,在诅咒转移的同时,他吸收了莱纳斯鲜活年轻的生命。
一段即将腐朽的绳结,与另一根坚韧绳索相连接,他的生命得以通过献祭亲子而延续。
莱纳斯现在是扎克利的‘垃圾倾倒处’,不仅过去的诅咒被对方承载,扎克利现在与未来所遭受的任何负面影响都被莱纳斯‘代替’、‘转移’。
“当然是够的,”心腹连忙回答,“只是我们需要为未来做准备。”
“陛下,您也见到过那些被关进笼子中的笑病感染者。”
“虽然现在无法确定莱纳斯殿下的现状,但他很可能会像其他感染者一样突然死去。”
“【只要受诅咒者死亡,诅咒就会立刻消失】的定律只存在于已经生效的诅咒中。”
“但之后您可能遭受到的伤害与其他影响,却无法像现在这样及时转移了。”
“与时间有关的任何魔法都是最高级别的禁术,”一名亡灵法师出身的心腹及时补充,“据说亡灵术的创造者就是一名追求永恒青春的高阶魔法师。”
“他在探索过程中不幸失误,将自己的灵魂与身体永久分离。不仅成为了亡灵术的发明者,也成为了第一个被亡灵术囚禁的亡灵。”
这第一名‘亡灵法师’在半失控状态下游荡了上百年,甚至成为了哈洛鲁大陆历史最有名的‘邪灵’传说之一。
“虽然亡灵魔法已经被验证‘只能保留灵魂,无法保留神智与□□’,不是陛下您所需要的永生魔法。但所有与时间有关的魔法都会像亡灵术这样直接涉及灵魂深处。”
亡灵法师表情凝重地强调,“哪怕只是出现一点细微偏差,都会造成无法逆转的恐怖影响。”
“也许灵魂会被意外剥离无法返回身体,也许灵魂会受到重创濒死沉睡——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们都绝对不能让陛下您所承担的危险。”
“虽然陛下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许多最合适的实验体,可无论进行多少次提前实验,这种魔法最终还是需要陛下您亲自使用。”
“我们需要为您找到最安全的保障措施。”
莱纳斯是承载扎克利伤害的‘垃圾桶’,既然这只垃圾桶目前不在原地,甚至可能随时彻底消失;
那么当然需要找到备用选项来倾倒负面影响。
“而这种人选,陛下,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代替您欺骗命运之神的。”
强烈的血缘魔法共鸣、相似的魔法频率、自愿奉献的坚强意志、强壮坚韧的体格——既然哈洛鲁王室内部失传已久的藏书这么记载,魔法师们当然也只能逐字逐词地严格实施。
“我们对其他几位小殿下并不熟悉——”
“……”
扎克利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荒谬。
如果他不是国王,任何听到那个要求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疯子。
但无所谓——因为他是哈洛鲁的国王陛下。
坐在王位上的人,永远都有资格提出任何荒谬要求,哪怕是想要得到永恒的青春。
权力会令欲望永远常驻。
也永远会令他们的欲望有机会得到满足。
‘永生与黄金’是历代权力所有者都会追求的永恒目标。
扎克利只不过是追随者之一,也是最接近成功的追随者。
在诅咒被转移的那一天,扎克利久违地享受到了自己的强大。
他可以尽情使用魔力,而不必担忧深渊力量对自己灵魂的侵蚀。他甚至久违地在公众面前施展了魔力,用一点精明的柔光魔咒引起平民们的惊呼赞叹;
他可以尽情挥舞武器,而不必担心长期浸泡在酒酿软垫中的肌肉会酸胀疼痛;他时隔多年再次参加了王室狩猎,将自己亲手射中的魔兽分发给仆从——
起初扎克利对一切都非常满意。
但只是‘起初’。
——绳索可以延长,他的生命可以被再次延续。
但那些已经经历过的一切,已经被时间之火焚烧过的绳结,却再也无法挽回。
就算扎克利再怎么小心,已经度过的五十多年时间还是早就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沉迷香水与酒酿的日子,经历过被诅咒折磨得只能依靠安神魔药入睡的漫长时间,经历过每晚都梦到面前爬满死去亡灵的阴影,经历过被王冠重量压得头痛眩晕的沉重负担——
转移诅咒,只能让扎克利回到正常;却无法让他经历过的这些时间消失。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陌生与衰老。
……明明他还有很长很长的寿命,明明他已经窃取了自己孩子的生命,明明他已经距离永生越来越近——但他已经在开始老去。
并且会不断老去。
他的永生会伴随逐渐枯燥的白发,会伴随逐渐衰老的相貌——甚至或许更多?
谁知道一个活到四百岁的人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是谁都无法逃离的命运。
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逃避时间,没有任何庇护可以驱逐时间。
通向死亡与衰老的时间沙漏不会因为任何人而逆流回溯。
忠诚的亲信们也曾经反复劝慰过扎克利:
如果寿命能够被无限延长,那么外表的衰老也只不过是时间能为他留下的唯一印记。
哪怕胡须已经垂到地板,都会有虔诚的仆从为他涂抹油脂精心打理。
……但只能做到这样吗?
掌权者的欲望会伴随每一次呼吸不断旺盛。
在很多年前,扎克利的野心只不过是想得到一座封地。
他所在乎的甚至并不是领地本身,而是想要是通过离开王都而逃离长期位于王室底层人员的不甘。
他渴望能够甩开父亲与兄长们的掌握,得到自由与权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扎克利当年的想法与那只恶魔死前的诅咒完全一致。
那只恶魔也是希望丝塔茜能够离开王都,在其他地方获得自由。
……也的确有理由一致。
说不定她的灵感就来源于他曾经的经历。
扎克利足够幸运,真的通过授封得到了一块领地。
虽然面积狭小,也并不是什么著名城市,唯一拿得出手的贸易居然只是贩卖花种——土壤可是最低贱的活计!而且用于保鲜植物的魔法可是笔巨额支出!
但幸好那只是一座小城市。
一位不受宠的王子,已经是当地住民们见过的‘身份顶顶高贵的大人物’了。
领民们的臣服与谄媚让扎克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享受到了权力的快感。
——可即便是这样,扎克利还是需要受到许多约束。
虽然距离王都遥远,但王室的所有命令都会变成比魔咒更可怕的束缚,随时随意地裁决着扎克利的想法;
当地的治安官甚至每隔几天就要顶着‘光明神’的名号‘监督’他工作,用所谓‘神明留下的劝告’逼迫扎克利听从自己的命令做事。
那样偏僻狭小的领地,娱乐方式本就非常稀少,那家伙居然还不允许扎克利自己想办法取乐!
……虽然非常不甘,可一旦触怒他们就会受到责罚,说不定连领主的授封都会被收回;那时扎克利只能在低垂头颅聆听训责时用空洞的愤怒眼神表示不满。
他的不甘爆发于遇到那只迷路的恶魔之后。
如果扎克利信仰神明,那么他大概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光明神的指引;
如果扎克利相信命运,那么他大概会坚信自己得到的所有都是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可惜扎克利什么都不相信。
任何神谕只不过是借神之手造就的巧合。
扎克利只相信自己。
所以一切也只与他本身有关。
是他成功说服了那只恶魔,让她相信自己的领地就是她最好的定居处选择。
一只迷路的恶魔还能去什么其他地方呢?
哈洛鲁大陆的每座领地都设有教廷大厅与治安官,不就是为了时刻监测提防恶魔入侵吗?
稍微敏锐一点的传教士就能将消息传遍整片大陆,让她成为所有哈洛鲁人共同的狩猎目标。
即便是去往其他魔法种族的领地——难道矮人们不会好奇恶魔能否提供有利于锻造的素材?难道地精们不会期待恶魔会为自己带来多少利益?难道精灵们不会仇视导致自己一族被迫分裂成两个势力的元凶?
与那些未确定性相比,扎克利的挽留是多么宽容仁慈。
那只恶魔有很多好奇的事情。
小到地面种族的生活细节,大到恶魔族为什么无法离开深渊,长期的深渊生活为她积攒了太多旺盛探究欲。
扎克利不仅愿意为她提供庇护,甚至及时满足着她的好奇心,允诺下了对方许多奇怪要求——而作为交换,他却仅仅只是要求恶魔为自己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帮助。
他的款待是多么奢侈,很轻松就打动了一只刚离开深渊没见过世面的恶魔。
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魔法生物具有太强的力量。
她只是借给了扎克利一点深渊力量,扎克利的实力就在短时间内得到快速增长,轻松镇压了困扰他很久的各种麻烦:领地内不再有人胆敢忤逆他的想法,就连那个老得能埋进棺木中的治安官也终于学会了在他面前保持沉默。
没有任何人类会不对这种力量心动。
那时扎克利的野心只不过是掌控整座城市,不再需要受其他人的制约。
他的不甘再次萌发于遇到德文之后。
德文太敏锐,也太精明,很轻松地便看穿了扎克利那时在渴望拥有什么。
——他的野心不再只满足于自己的领地,而是已经扩张到整片大陆。
当在赌场中轻松赢得第一枚金币后,任何赌徒都会对接下来出现的所有金币都抱有期待。
既然赌局总会出现赢家,那为什么不会是自己呢?
既然那只恶魔的力量——不,既然他可以使用那只恶魔的力量轻松控制这座城市,那为什么他们不能更努力一些,去向往其他领地呢?
扎克利与周边邻城的领主们都打过交道。
那只是一群非常普通的贵族而已,他坚信自己绝对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虽然在征服欲刚刚萌发时,扎克利并没有思考这么多理由。
在与野心有关的任何问题上,所有政客都是在行动之后才开始思考借口。
但偏偏那只恶魔为扎克利提供的力量,已经渐渐无法继续支撑他对目标的继续追求。
她很懦弱。
她像传说中的恶魔形象一样擅长战斗、爱好血腥,拥有强大力量,但她比所有吟游诗描写的恶魔形象都更胆怯。
她拒绝为扎克利提供更强大的力量。
反复强调‘如果没有深渊的帮助,一只恶魔是不可能在地面世界发起战争的’。
大概是在人类世界停留太久,那只恶魔竟然也学到了扎克利的许多品质,已经不再像刚来到地面时那样可以被他轻松哄骗。
而扎克利为她提供的待遇,也已经渐渐无法满足那只恶魔对地面世界的好奇探究欲。
……那座城市只是一座很小很小的领地而已。
就算扎克利为她提供大量本应该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享受——但那也只是一座并不发达、娱乐方式也绝不丰富的领地。
那只恶魔像曾经的吉姆一样,听到了太多吟游诗,产生了太多荒谬妄想。
她所向往的事物变得越来越多,不再只满足于领主堡内的华丽房间,不再只满足于扎克利为她提供的那些物品,甚至不再只满足在扎克利的领地范围之内的探索。
她妄图接触其他人类,甚至包括被他圈养在城堡密室的魅魔。
如果占有欲也能够被划分等级,那么‘武器企图获得自由’无疑是最可笑荒诞的一种。
最荒诞的是,无论她的想法有多可笑,扎克利都无法否决。
……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魔法生物拥有太强大的力量。
哪怕扎克利当时已经成为整片领地的唯一掌权者,却还是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控制她。
他甚至没有办法确保自己能够绝对挽留她。
如果要放弃到手的利益,还不如直接杀死扎克利。
他宁愿死亡,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恶魔像曾经‘帮助’自己一样再去‘帮助’其他人类。
与恶魔相比,德文的出现才是神明的真正馈赠,才是命运恰到好处的完美安排。
如果没有德文出现,或许扎克利当时真的会选择暂时妥协。
但德文为扎克利提供了更好的方法,让扎克利知晓了该怎样真正控制恶魔——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扎克利的合作目标立刻从那只恶魔变成了德文。
合作非常顺利,他们是值得载入哈洛鲁史册的默契同伴,并最终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力。
但这些,竟然依旧无法填满扎克利逐渐蔓延的灵魂触角。
战争中的悲鸣与权力号角下的乐曲不停变奏,发出海妖般充满诱惑的低语,永远不会画上休止符。
‘贪婪’之所以会被光明教廷列为最需要赎罪券忏悔的七宗罪之一,当然是有原因的。
最最长寿的一任哈洛鲁国王也只有二百零一岁的寿命。
然而那只不过是一个难得的幸运数字。
扎克利浪费了漫长时间才终于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他怎么能只享受那样短暂的快乐?
扎克利渴望成为真正的咬剑狮鹫,像王室徽纹一样永远烙印在整片大陆之上。
……更别提那些如噩梦般缠绕他的诅咒,以及让他近乎沦为废物的深渊力量。
……【借用】力量当然需要抵押。
当扎克利使用恶魔的力量赢下第一枚金币时,就注定他必须履约付出应有的代价。
沉默片刻,扎克利心情才终于微微好转,他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心腹们取走放在桌前的两张羊皮纸卷轴,“这是法师塔内部和教廷内部有关‘时间魔法’的部分记载。”
“虽然抄写得很匆忙,但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严重错误。”
“交给你们了。”
“……是。”
魔法师们非常明智地没有追问资料来历,更没有反问为什么扎克利明明拥有更详细的资料,刚刚却要先为难他们的任务进度。
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忠诚。
——扎克利最满意他们的这种温顺服从。
在德文之后,扎克利就再也不相信任何魔法师。
哪怕是这些由他一手培植的心腹们,他也不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而只会将不同的事情告知不同人,每个人所掌握的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扎克利的谨慎态度有理有据。
比如他刚刚给出的那些资料,就来源于王都教廷与法师塔的某些‘内部人员’。
任何势力都不会是浇筑完美的铁质墙壁。
他的哈洛鲁王室是这样,德文的光明教廷当然也是这样。
这半年时间以来,德文身上的丑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摆脱。
就算很少会有人敢公开质疑,但他在教廷内的地位已经在不断下降。
尤其是在许多莱纳斯的贴身骑士感染笑病之后。
骑士团本就名额紧俏。
更何况是莱纳斯‘准王储’身边的骑士——如果没有意外,这些人多半会与莱纳斯交好,成为未来王储所重视的亲信,是肉眼可见的‘新贵角色’。
能承担这种任务的其实,当然都是地位颇高或者经过精心打点的贵族世家继承人。
他们追随莱纳斯只为积攒履历、为家族的未来发展提供便利。
然而就是这么安全、这么基础、本应该绝对不会出错的镀金过程……竟然也会被德文彻底摧毁。
眼睁睁看着从小培养的优秀继承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疯子,如果不是因为扎克利及时公开允诺‘所有受害者家族都能够得到优先授封,甚至可以获得远超家族地位应有水平的爵位’,真不知道那些愤怒的贵族们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在这种情况下,扎克利想‘借用’法师塔或教廷的某些物品,早就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困难了。
不仅有很多贵族愿意配合;真正的聪明人已经开始准备角逐下一任教皇的位置。
只要一想到这些,扎克利甚至会想要爆发出比笑病患者更加真诚的大笑声。
多么可爱的疾病啊。
‘太阳之子’从来没有辜负过他的期望。
甚至哪怕是在献出生命与健康之后,莱纳斯还可以帮助他得到更有用的权力。
扎克利:“典礼马上就要开始,我会赦免你们这段时间的缓慢进程。”
“但在典礼结束后的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新成果。”
“至于新的诅咒承载体——”扎克利眯起眼睛沉思片刻,“你们还是先去处理好海松城的那些难民们吧。”
“……是。”
心腹想都不想地立刻附和,如同被刀刃刺伤后的本能痛呼。
当国王陛下已经做好什么决定时,其他人就不应该做出任何反驳。
陛下只需要身旁有人回答‘是的您说得对’。
这就是他们这些人最重要的本职工作。
庆典明天就要开始,扎克利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没过多久便挥退了众人。
刚离开密室没多久,就有魔法师忍不住开口担忧,“……一个月内?”
“法师塔的高阶魔法师们都已经研究这些东西起码几百年了,他们研究出来什么了不起的突破性成果了吗?”
“难道我们能在一个月之内就能——我们该怎么办?”
“你对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走在队伍最前端的同伴呵斥了一句,翻转手掌掌心向上暗示,“刚刚你在陛下面前可不是这么回答的吧?”
“……那我还能怎么回答?”亲信反驳,“难道我要告诉陛下:抱歉我们做不到?”
如果他真的敢开口这么说——
国王陛下绝对不会动怒,也绝对不会不满,国王陛下会直接让那种蠢货连继续活下去都‘做不到’的。
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如果还没有领悟这个道理,那真是活该被砌进密室墙里做养料。
“……”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他们沉默片刻,只好暂时放弃这个话题,“还是先按照陛下刚刚说的那样,去处理好那些难民们的后续吧。”
虽然国王陛下嘴上说着‘慢慢处死,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但如果他们下次被召见之前还没有解决那些家伙——那恐怕陛下的态度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平和了。
“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同伴冷淡回答,“每座城市都有陛下的忠诚追随者,我们最多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安排好所有人的死亡方式。”
“连当地领主都不需要惊动。”
“可我还是感觉很奇怪,”一名亡灵法师皱着眉提醒,“那些平民给出的说法会不会太一致了?而且他们在营救过程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实在太巧合了……”
“为什么偏偏就在卫兵们去营救那些难民的时候突然遇到暴雨?”
“就像上次陛下让我们去调查海松城神像倒塌原因的时候,也是太巧……”
那座光明神神像没有在之前坍塌,没有在之后坍塌。
为什么就偏偏在欧兰城的人进入海松城之后突然倒塌了?
受到国王陛下器重多年,又长期与光明教廷作对,他相信海松城给出的‘传教士们私自挪用钱款导致教廷年久失修’理由、也相信‘教廷人员以修缮名义筹集供奉用以私自享乐’肯定是事实。
——毕竟这种事情,在王都也很常见。
不过那座光明神神像……
十米高、百斤重,以整块魔晶石为基底雕刻而成。
就算海松城的传教士们不在乎那座雕像的存在意义有多么崇高伟大,可维修这种大型雕塑的工程会带来的利润——
哪怕他们只是在雕像外搭建一片栏杆,就能带来极其不菲的合理进账吧?
海松人真的会让它荒废到坍塌的程度吗?
“雕像的事情的确值得怀疑,”同伴摆摆手,“但就算真的是欧兰人推倒了那座雕像,那也是教廷需要头疼的麻烦,既然陛下都不在乎,那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那些难民?”
他笑笑,“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听吟游诗,还是在看剧院里的剧目?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有合理注脚的。”
“是因为在营救过程中刚好发生了那些巧合,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听到那件事。”
“如果当时欧兰人们没有遇到暴雨,营救失败——你会记住他们在战争输了几次、又死了多少人吗?”
当然不会。这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
他们与这件事的唯一联系,大概只有在国王陛下嘲笑玫瑰领主的愚蠢举措时及时附和吧。
“说的也对,”亡灵法师松了口气,“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生活都是充满意外的,”虽然周围没有外人,但同班还是压低声音补充,“难道几年前你能想象得到大殿下会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的疯子,而且还是被教皇亲手害成这幅样子的吗?”
“……”
的确想象不到。
同伴:“而且只不过是几十个普通平民而已,如果欧兰城或者海松城真的担心他们会泄露什么消息,完全可以把他们直接关起来啊。”
“怎么会那么轻松地允许他们离开?”
既然那些平民能顺利离开海松城,甚至还可以在海松城的帮助下‘返回家乡’,那当然就代表他们的存在与去留毫无威胁,没有任何价值。
不过谁能想到陛下连这些小人物都不放过呢。
——的确。
几个平民的消息并不重要,他们所经历的营救过程当然也不重要——王室想要的是海松城与战争的情报,根本不会关心那群平民的人生履历。
就算国王陛下随意说出了一句灭口,扎克利本人也不会认为他们身上真的藏有多少秘密。
只是因为这群难民们的运气太差,不幸成为了名为哈洛鲁的巨大碾轮下无意间磕撞到的渺小石子而已。
花费太多时间打点一群平民,绝对是一件回报率极低且没有任何必要的蠢事。
——然而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任何图谋,都是回报率极低的莽撞冒险。
丝塔茜所打点的,不只是一群平民。
她是在试图摸索哈洛鲁王室以及其他领地的情报系统。
就像之前在海松城抓住的那些卧底。
其实最方便的方法,当然将他们全部关押,封锁消息,彻底隔绝外部对领地内消息的所有触角:就可以将海松城变成和欧兰城一样的独立城市。
但如果这么做,就是在主动告知外界‘情报来源已经被发现’。
于是丝塔茜保留了很大限度的卧底人员,甚至主动喂给了他们某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填充汇报内容。
外界想要收集欧兰城的现实,他们就给予对方真相。
一个即便怀疑,也不会有任何理由任何证据反驳的真相。
持续时间会直到丝塔茜叫停,或者外界开始察觉问题。
但那才是自我折磨的真正开始。
丝塔茜前世曾经听说过一种流行言论,‘如果圆周率可以被计算出准确答案,那么整个世界的数学体系都会瞬间崩塌重构’。
几十名平民的命运,或者卧底们传递回去的其他大大小小消息,当然不可能成为那么重要的支柱。
但如果就连那些如石子般渺小的平民都代表着虚假信息,如果连一场战争中某次小行动的过程都是完全虚构,那么其他事情呢?那些更重要情报的真实性呢?
——连1+1这种简单问题的答案都是个被刻意虚构出的巨大错误,那么其他问题的答案呢?
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假信息?或者欧兰城究竟对他们反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一双象牙筷、一只马蹄铁都可以亡一个国。
谁又能确保一颗被碾过的石子不会恰好卡住齿轮运转精妙的缝隙呢。
不过这些问题会持续太久时间,真正立刻见效的——是打点那些平民的过程远比外界所臆测的简单,甚至更‘多效’。
无论是王都,还是任何其他势力,他们对海松城的了解都是【首先】通过钉在领地内部的‘工作人员’收集情报——但源头就是错误。
‘被送走的难民’与‘离开海松城的难民’完全是两支人员构成没有任何重叠的不同队伍。
前者怎么可能会愿意向他人分享自己在兽人部落时的经历。
就连伊芙为他们做心理疏导时,都是在魅魔魔法的辅助下才艰难劝说他们倾吐烦忧苦楚;
至于后者——那些假扮成难民的‘人’或非人们,所乐意倾吐的内容误导外界、摸索其他城市的情报构成同时的,也在测试【真言魔晶】的底线。
自从教皇德文研发了这种工具之后,真言魔晶几乎成为了王室与教廷所有重要场合会出现的必需品。
教廷的‘实验基地’在使用、王室的书房大厅在使用,就连德文外派的所有卧底——都被他早早修建成为了活体真言魔晶,收集情报的同时还需要兼职人工测谎仪。
但就算是精密的测谎仪,也不可能达到百分百的准确率。
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可以通过控制呼吸脉搏等生理反应改变测谎仪结果。
而真言魔晶——它的衡量标准非常微妙。
‘真言’与‘谎言’在它面前变成了一种既主观又客观的概念。
现实所发生的、当事人所看到的、其他人通过各种途径所得知的、只说出一半事实而隐瞒另一半重要事实——每一种都可以被真言魔晶判断为‘真相’。
当年刚刚发现光明教廷仍然在进行半血种实验时,霍尔等人就是利用信息差,半真半假地间接性吐露真相,才能成功混入他们的‘实验基地’。
既然存在bug,当然就应该学会利用bug。
对外界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些‘难民’们的身份低贱,但经历有趣,所以带来的关注度不高不低。
从他们由海松城出发开始,到扎克利的典礼正式举行截止,短暂的两周‘测评’时间,也是短暂的调查时间。
——调查所有途径城市。
之前丝塔茜曾经将积木零件在外抛洒,以扩充系统地图的点亮范围。反正系统背包具有‘一键整理’的回收功能,每颗零件最终都能回到她手中。
而由积木零件拼砌成的人偶,当然也能够点亮地图。
实际上丝塔茜的所有拼砌作品都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包括她的龙,以及种植在海底的植物。
‘最精准的地图就是这块领土本身,这样一张地图百分之百精准’。
《美国众神》中的描述能够在丝塔茜的手中变成一句写实阐述。
人偶卫兵们只需要以‘卫兵’、‘商人’、‘旅人’、‘难民’身份,或者什么身份都没有地坐在马车内,丝塔茜能够得到的领地细节就在不断丰富。
包括‘立场倾向’的细节。
丝塔茜的系统地图具有以颜色标记其他角色势力立场的功能。
当地图放大之后,每座城市都填满了数量巨大的不同颜色圆点。
代表‘中立’的黄色面积最大,其次是代表敌对的红色。
或许不是所有红色圆点都代表王室与教廷的附庸——曾经因为‘高塔玫瑰死讯’赌局而输掉一大笔钱的赌徒肯定不在少数。
但如果:
‘红色圆点’在‘跟随商队离开海松城顺路返回家乡的难民’周围刻意停留漫长时间,之后又与其他‘红色圆点’汇合聚集,甚至有时还会派出同样是‘红色圆点’的信鸽或飞行魔兽向外界传递信息——这种表现的敌对势力,基本可以确定为是一条清晰势力脉络。
不过丝塔茜只能看到一定范围内的‘个人信息面板’,无法直接通过系统地图查看具体圆点信息。
——但她那些与红点目标保持近距离接触的人偶们却可以。
——就像许多游戏中都有的‘跟宠’一样,人偶们保留着最基础的‘阵营判断’能力,可以在玩家操作之前就主动攻击所有出现在感知范围内的红名敌对人物。
不过丝塔茜交给人偶们的任务不是攻击,而是记录。
记录范围内能够接触到的一切红点信息——在上次的升级奖励中,丝塔茜可抽到了不只一名‘拥有文字记录能力’的人偶。
人偶们不具有任何生物特征,又可以熟稔‘接头’拆卸自我零件,能够通过绝大多数防御类魔法屏障,甚至包括许多机密地点。
所以在丝塔茜亲自抵达那些城镇之前,她已经大体掌握了每座城市内的敌人清单,甚至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不过这些细节问题,当然不会干扰到扎克利对心腹们的‘工作’指导。
他们依旧会负责扫尾工作,直到丝塔茜将所有人偶一键回收。
虽然对扎克利指派的任务颇有怨言,不过庆典即将举行,王都变得越来越热闹,魔法师们还是忍不住被日渐浓郁的庆典气氛所吸引。
透过走廊窗户看到远处那几颗由人工精心缠绕上藤蔓的粗壮树干,亡灵法师忍不住一笑,“陛下当年命令修建的这几间树屋总算有用了。”
“是啊,”同伴点点头,“空置那么长时间,总算有机会等到精灵族的使者们入住。”
“如果他们再不来——恐怕那些被花匠打磨过的树干表面都要重新长出节瘤和苔藓了。”
“精灵族这次好像难得派了多名使者出席?他们向来都很少出席其他种族的典礼仪式的。”
“我昨天刚好看到他们的使团进城,”同伴回答,“啧,真不敢想象,我竟然能够同时见到六个精灵在我面前走过。”
“六个!纯血的自然精灵而且!还都是活着的!”
“六名?竟然这么隆重?”听到这个数字,走在他身边的白魔法师也有些惊讶,“我听说几年前他们受邀拜访人鱼王族的时候,才只派出了三名使者到场而已。”
“那当然,”亡灵法师压低声音回答,“但别忘了他们上个月刚刚公开斥责过谁。”
“……”
他们全方位斥责了所有人。
最先痛斥了教皇德文管理不善放任教徒作恶,
然后诅咒了海松城的法师塔与传教士残忍恶毒,
就连整个光明教廷全体都被无差别溅射式攻击‘在最圣洁的光环虚伪中犯下了最邪恶的掠夺无辜者贪婪傲慢之罪’。
——即便在这件事中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国王陛下与哈洛鲁王室,都被讽刺了‘放任教廷滥用神权’等多项罪名。
……真不愧是精灵族。
黄金竖琴伴奏中的旋律能够织就空灵动听的歌声,当然也可以变成一篇长达二十页的精妙文书。
那么多的讥讽斥责措辞中甚至竟然没有出现过一处重复。
“海松城的教廷由教皇直接管辖。就算德文至今依然坚称自己对海松城传教士们囚禁精灵族的事情毫不知情——但谁会相信这种蠢话啊?”
亡灵法师冷笑一声,“在海松城风光的时候,所有荣耀都要归功于‘教皇大人的英明领导’;但等到海松城出事之后,他想就将自己撇清?”
“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商队管事都还需要负责商队的盈利亏损呢。”
“听说那些精灵们被欧兰卫兵发现的时候,已经几乎快被折磨疯了,”亡灵法师摇摇头,“想想就能猜到现场肯定很凄惨。”
魔法师轻轻指了指手中的卷轴示意,“怪不得法师塔这几年来能收集到那么多精灵材质的魔药药材,仅仅只是德文就先后使用过三根质地不同的精灵骨杖芯魔杖。”
“我之前还以为是光明教廷世代积累下的丰富底蕴,原来是因为他们自行圈养了一个小型养殖场啊?”
“哪怕是海妖遇到这种事情,大概也都会宣战决裂,更何况是精灵族……”
他们可是在一颗树上‘生长’出来、拥有共同信仰的最团结种族。
既然与光明教廷反目——“不是教廷就是陛下,他们现在当然会加强与哈洛鲁家族的联系吧。”
反正整个哈洛鲁大陆都是这两者的信徒。
放弃一个,当然就会选择另一个。
亡灵法师摇摇头不认可,“可是陛下对那些精灵们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魔法师耸耸肩同意,“那当然。”
“虽然精灵们愿意公开露面,但是次陛下想和他们讨论一些‘重要话题’的时候,他们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回答‘女王陛下只交给了我们出使庆贺的任务,我们不了解其他事情。如果您有任何不解或疑问,可以撰写信件由我们转交给女王陛下’——谁会喜欢这种回答啊?!”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性格,他最讨厌得到这种毫无价值的敷衍回答了。”
陛下想要的是情报!是谈判!是他们对德文的确切想法和明确态度!
可精灵们完全不配合,甚至不愿提起光明教廷与德文的名字;
那副冷淡表现,活像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似的——真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会随时变成树叶飘回树上。
“真不愧是从树上出生的,”已经走入地窖通道,没有外人窥视,魔法师们的议论变得更加随意,“思维方式和正常人类区别那么大。”
“既然能成为一族代表出席这种重大仪式,”同伴客观评价,“当然都会是些精明谨慎的人物。”
“精灵族可不会像吟游诗中所描写的那么天真无害。”
“吟游诗?”魔法师嗤笑一声,“算了吧,那群诗人要么恨不得把所有种族都塑造成只会傻笑取乐的蠢货,要么就将人类之外的所有种族写成凶狠可耻的野兽。”
“就连巨人族都比他们想象的狡诈,他们却还是只会描写因为鲜花枯萎而悲伤落泪的无助精灵,还有摇着尾巴对骑士一见钟情的人鱼。”
“真实的魔法种族生活又不适合成为睡前故事,”亡灵法师反驳,“让愚民了解太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不过你刚刚提到巨人族——为什么这么说?陛下之前不是很满意他们的出席吗?”
“满意,当然满意,”魔法师嗤笑,“巨人族首领的独女亲自出席陛下的典礼,这是她第一次在族外现身。在她表明身份之前,外界甚至都不知道原来巨人首领早就有了一名成年后裔——听听,多了不起的诚意啊!就像矮人族将第一件锻造成功的盔甲送到陛下面前一样,陛下怎么可能不满意?”
“不过也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名王储的存在,所以这次典礼刚好免费为她提供了一次自我展示的机会。”
以及与各族使者交谈来往的时机。
“否则以巨人族那种‘连商队贸易都只能在城外进行’的保守封闭程度,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同时接触到那么多不同种族的使者?”
“甚至……恐怕我们需要等到她正式接任才能得知她的存在吧。”
年轻的巨人拥有着符合年龄的活泼性格,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又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辈’,很快便与其他几个魔法种族的使团拉近了距离。
“你没看到最近海妖和地精族的使者经常和她凑在一起打交道吗?”
这么难得的接触机会,谁能不好奇呢。
更何况巨人族是出了名的富硕——否则怎么能养得起那么多身型巨大的领民!
像地精与海妖这种灵魂中都流淌着熔金的贪婪种族,当然会抓住机会能多赚一枚金币就多赚一枚金币。
“为了参加陛下的庆典,地精们刚好带来了许多新奇有趣的物品——不仅城内的贵族们喜欢,那名巨人也很喜欢。”
“经验不足就是容易受骗,听说她已经应允了地精提出的好几笔生意。也不知道会被他们卷走多少钱。”
自己精心准备的诞生日仪式,却被其他小辈抢走了风头——甚至说不定就是来自巨人族首领的授意。
怪不得陛下这几天都不怎么愿意召见那名年轻的巨人使者了。
所以说……真实的魔法种族,实在不适合成为睡前故事。
每个能有资格接触外界的存在,都是灵魂中长有罗盘的精明怪物。
“不过我没想到兽人族竟然也会派遣使者,”魔法师感叹,“在今天使团抵达之前,我一直以为兽人族会直接缺席典礼的。”
“而且陛下召见它们的时候,我刚好侍奉在陛下身边。听陛下说,那几名使者竟然还都是兽人族首领最最器重的亲信。”
“它们在兽人族内的地位甚至比我们更高。”
“这么隆重?”
“它们不是还在内乱吗?”白魔法师有些惊讶,“它们就不怕敌人趁防守力量空虚发起袭击吗?”
“肯定是有其他原因吧。这种时候来访……目的肯定不简单,”亡灵法师猜测,“我听守城的卫兵们说,兽人们进城时的理由不只是‘参加陛下的典礼’,也是‘想为之前发生的一切致歉,祈求能够得到一个澄清真相的机会’。”
“你猜它们想澄清什么真相?还不就是那群难民。”
“歉意?兽人族的语言中竟然还存在这个词语?”同伴忍不住冷笑。
白魔法师点点头,“兽人族囚禁虐待难民的消息传播得那么广泛,那些难民又被压榨那么惨,就连平民和奴隶提起它们的时候都会痛骂几句。”
“如果不是因为有卫兵维持秩序,兽人族的马车恐怕都没有机会驶进王都。”
“战争总是越拖越麻烦。”亡灵法师突然提起。
“虽然兽人领地不会受到寒潮影响,但长时间战争,既没时间狩猎又没时间维持正常生活,如果再继续打下去——它们今年的冬天只会越来越难熬。”
“你是说——”同伴皱眉猜测,“难道它们是为了祈求陛下干涉战争,所以才会特地派遣使者到场?”
“你还能想到其他更有可能性的猜测吗?”
“否则兽人族还能向谁求救呢?”亡灵法师反问,“巨人还是地精?或者和它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交道的人鱼族?”
兽人族周围临近的那几片领地:巨人族多年前与它们爆发过战争,严重程度到双方甚至各自‘牺牲’了一名首领,关系至今依旧很糟,当然不可能援助它们;
而另一边的地精又是出了名‘只会从战争中牟利,但绝对不会卷入战争’的吝啬种族。
他们上一次主动参与的战争,说不定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当然更不可能干涉兽人族的内乱——兽人们那么穷!甚至没有通用货币!而当地的那几座魔晶矿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太大价值。
似乎只有人类可能‘心软’,会同意帮它们解决这种麻烦。
亡灵法师:“而且那群难民……又不只是兽人族的麻烦。”
几乎整个哈洛鲁大陆都知道莱纳斯殿下与兽人族首领是跨越种族的挚友。
仅是宫廷诗人们就为他们撰写了不只五十首歌颂友情的诗歌。
大殿下在兽人领地内的游猎奔跑中汲取了勇气与智慧,又一次次在王室的公开狩猎仪式中展现出娴熟的狩猎技巧。
地面上剥开猎物毛皮留下的红棕色印痕,木架下烘烤食物后弥漫的浓烈响起,兽人们驱赶引诱猎物时发出的粗狂尖锐吼声——每首诗歌都能令听众们激动到拿出嗅盐。
“谁能保证那群难民没见过大殿下?”亡灵法师小声补充,“就算他们没见过,但难民数量那么多,大殿下又去过那么多次兽人领地……”
“谁会相信他对难民的存在毫不知情?”
也许之前人们会相信‘太阳之子’的纯洁无瑕。
但王都已经出现了太多因笑病而失去生命的亡灵,那些刺耳笑声几乎传遍过每个角落。
之前为了攻击光明教廷,扎克利刻意大力推动了‘教皇德文诱导信徒食用同族血肉,以至于神明对圣城降下惩罚爆发瘟疫,就连国王陛下最宠爱的莱纳斯殿下都不幸受害’的流言蔓延。
他当时只是想激化矛盾,打压德文与莱纳斯的地位。
……谁能想到没过多久,欧兰人就真从兽人族捞出来了一批差点被当成储备粮的俘虏。
而且那些幸存的难民们还都提到过‘兽人族会在宴会现场直接宰杀人牲,将他们当做猎物般取乐分食’。
……笑病成因的舆论导向,大量难民俘虏的人证、几十首描写大殿下曾多次参加兽人宴会的诗歌物证。
证据全方位充足——人们自己就能靠想象补全整个案发经过!
太阳之子肯定是在兽人领地内食用了同类的血肉,才引发了神罚!
莱纳斯一下子从‘令慈父心碎的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本身。
同伴点点头同意,“莱纳斯的名声无所谓,但那些流言很容易影响到陛下。”
毕竟以国王陛下曾经对大殿下的宠爱程度——就像教皇德文与海松城囚禁精灵的事故一样,就算他们坚称‘不知情’,外界也很难相信。
虽然外界的任何议论都无法影响到国王陛下,但名望这种存在……绝大多数领主都不会舍得直接放弃的。
“既然兽人族想来‘致歉’与‘澄清真相’……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能让陛下和我们甩掉这些麻烦呢。”
根本不需要思考,魔法师们就能立刻想到七八种应对方案:
比如兽人族首领突然澄清‘我对人类俘虏的存在毫不知情’、‘都是其他兽人做的,与我无关’;
比如将矛盾扔给前任族长,坚持声称是对方统治期间遗留下的麻烦——虽然时间差很麻烦,但这样不仅可以转移外界的憎恨目标,也刚好可以抹黑现在那名宣称反叛立誓建立全新部族的旧首领唯一幸存幼子;
比如陛下及时配合,解除外界误会,为兽人族再度正名,洗净自己名望中的一点缺憾。
人类世界几乎每年都在上演的老套手段——但没想到思维简单的兽人族竟然也能想到这种做法。
“不过这些是陛下需要斟酌的事情了,”‘权力’是太敏感的话题,亡灵法师及时终止谈论,“我们只需要等待陛下的命令就可以。”
战争就是铺满金子的地窖,战场上流淌的鲜血都是熔化后的黄金,更何况兽人族还有好几座魔石矿——如果真的能从它们手中捞到足够多好处的话,陛下应该不会介意配合它们的。
战争也是一种‘生意’。
他们的陛下已经从中摘取过太多甜美果实,当然不会忘记这种生意能为自己带来多么美妙的利润。
“……怪不得陛下要我们处理掉那些难民呢。”
谁会留下活生生的罪证呢。
“可海松城内还有更多知情者——听说绝大多数难民都选择留在那里没有离开?”
“……”魔法师们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表情中的紧张。
‘陛下可千万别派他们去处理海松城的那群俘虏!’
那地方太诡异了。光明神像都能倒塌,他们可比神像脆弱多了!
“不过既然有机会向兽人族提出条件的话——”亡灵法师笑着问,“兽人族应该在战争中死了不少战士吧?”
“你怎么听起来这么兴奋,”看着对方的诡异笑容,同伴突然警觉起来,“……等等,你不会还没有放弃用亡灵术驱使魔法生物尸骨的想法吧?”
“为什么要放弃?”亡灵法师反问,“兽人族那么强大,如果亡灵术真的能够对它们生效——恐怕十个人类卫兵都打不过一个兽人骷髅!”
“难道你不想看到那样伟大的场景?那会成为哈洛鲁历史上最强大的卫兵队!”
“而且既然陛下连……那些人的亡灵都能够允许我尝试驱使,我为什么不能向往一些其他材料?”
“既然亡灵术能够对魔兽生效——它们和兽人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吧?”
通道内的议论声越来越轻,最终在‘地窖’深处彻底消失。
而兽人族的礼物也已经运送到了城堡侧门附近。
为了表示对各族使者的重视,国王陛下破例邀请使团们直接在王室城堡内居住;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在进入城堡范围内之后,各族使者便不能携带任何私人物品。
甚至就连所准备的庆典贺礼也会被管事们单独收走存放。不留任何一点夹带武器的可能性。
仆从们搬运物品的速度很快。
粗布衣料互相摩擦与抬起重物的声音在有节奏地不断重复着,一副训练有素的熟练场景。
“……”
不断发出嘈杂声音的,反而是坐在兽人族车厢内的莱纳斯。
黑猫的瞳孔尖了又圆,趴在箱子上的喀迈拉翻了个白眼看向对方,“扎克利没有教过你什么是‘保持安静’吗?”
“你已经抖了快十几分钟了!”
“这是我的错吗!”
“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会发生什么!”高度紧张与笑病爆发,莱纳斯边咳边笑,声音嘶哑得像是咆哮,“所以你们把我送进王都的方式就是让一群兽人直接把我扔到那些卫兵面前?!”
随着身体逐渐虚弱,莱纳斯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从海松城出发之后,他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了整个路程,少有的清醒时间要么是在发呆走神,要么是依靠伊芙提供的提神药剂勉强补充体力。
“我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群王室卫兵在搜查马车!”
因为喀迈拉当年大规模袭击造成的恶劣影响,王室对之后每次典礼的安保问题格外重视。
在仪式举行前两个月前,王都就已经开始拒绝异乡平民进入;近半个月内甚至开始拒绝外地贵族擅自来访。
大批精锐士兵与王室卫兵在城墙城门周围驻守巡逻。
如果不是因为这群兽人族有‘参加哈洛鲁陛下的庆典与想要议和寻求谅解’的理由,莱纳斯所在的马车甚至没有机会靠近外城门。
——然而莱纳斯对此完全不感到庆幸。
毕竟他从昏睡中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差点将他吓疯。
“他们伸出来的手差点碰到我的鼻子!我都能听得到他们越来越近的呼吸声!”
“搜寻魔法的亮光在我面前经过了不下十次!”
惊吓严重,莱纳斯的身体仍然不受控地疯狂颤抖,脸色像涂抹过小麦粉一样苍白,“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还能有什么反应?!”
莱纳斯的反应只剩过度应激后的本能反应,
严重的库鲁病症与漫长昏睡闻声惊醒后面对的骤然惊吓,莱纳斯甚至无法保持正常的思考能力。
他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如果面前那些卫兵们像自己看到他们一样看到了自己的话……
卫兵们或许会尖叫、会咆哮、会召集周围其他人聚集、会立刻将他们送到国王陛下面前——但没有任何可能性,会是他们毫无反应地继续搜查这个车厢。
可惜当时的莱纳斯根本无法保持镇定。
与卫兵们对视的瞬间,他只能一片空白的茫然中爆发出了混杂刺耳尖叫的嘶哑大笑声,脑海中只剩卫兵们逐渐靠近的身影。
库鲁病的后期症状之一就是患者会逐渐失去自理与自控能力。
即便莱纳斯竭力想要保持安静避免被卫兵们发现,甚至尝试掐住自己的喉咙以阻止笑声;但他越是想要冷静,就越忍不住全身颤抖,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割裂为了身体的旁观者。
‘我会死的。’他只能想。
多么荒谬的疾病啊,无论他有多么痛苦,却只能发出激烈的笑声。
‘我马上就要死了。’
难道丝塔茜口中的‘我会满足你的心愿’,就是将他作为礼物扔进王都送死吗?
……这就是丝塔茜的计划吗?
……这就是丝塔茜想要看到的吗?
莱纳斯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群卫兵们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般很快放行了马车,等到他再次回神的时候,马车已经再次停下,等待城堡仆从们搬运货物了。
“他们又没有真的发现你。”喀迈拉重新趴回箱子上,敷衍地打了个哈欠。
“一群人类就能把你吓成这种样子?茜茜在面对满地魔兽和满地海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难道她是什么值得效仿的榜样吗!”莱纳斯在羞恼之中脱口而出,“明明像她那种永远保持一种表情的人,才应该是最令人恐怖的吧!”
正常人类怎么可能会时刻保持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剧烈情绪波动?
像丝塔茜那样时刻都能保持微笑……这还不足够证明她才是整个哈洛鲁家族中最冷血最傲慢的疯子吗!
“而且我怎么知道卫兵们会看不到我们——”
在声音滑出喉咙的瞬间,莱纳斯突然顿了顿反问,“为什么那群卫兵看不到我们?”
王室卫兵们的检查手段,当然不是简单的‘肉眼识别’。
他们会使用魔法仔细搜索所有进入王都的外来者。
在那些经过无数次检验的魔法鉴别中,任何存在都会被无限放大。
哪怕是飞虫都无法躲过搜查,就连最精妙的魔法屏障与最高阶的隐身衣也会被轻易识破。
——更何况是一个人类与一只恶魔的存在?
说着,莱纳斯下意识伸手摸索车厢。
车厢内一切正常…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车厢内度过,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里藏有什么特殊的魔法…
直到双臂彻底伸直,莱纳斯突然在虚空中触碰到一阵陌生阻力。
那似乎是一面——不存在的墙壁
不是魔法屏障,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莱纳斯甚至可以清晰看清那面墙壁外所罗列的货物,以及马车外正在忙碌的众人。
但它的触感又是那么真实,仿佛王都城墙般坚固。
莱纳斯手掌不断摩挲,能够清晰感知到那面看不到的墙壁就存在于车厢内,就伫立在他的面前。
迟来的理智缓慢恢复,莱纳斯下意识回头看向黑猫,“这是什么?隐藏行踪的深渊魔法吗?”
“……还有刚刚那些兽人,”刚说完,莱纳斯又想起了另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它们为什么会听从丝塔茜的指令?”
他曾经与兽人族首领长期交好,当然知道那几名兽人在兽人部落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就算是在和平时期,兽人首领都不会舍得派那么多重要亲信护送莱纳斯离开。
更何况兽人族现在还在内乱;而莱纳斯也已经不再是随时都有可能登上王位的‘太阳之子’,他的生命对兽人族来说毫无作用,兽人们根本就没有理由那么尽心保护他。
黑猫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也像刚刚经过的那些卫兵们一样,看不到莱纳斯的存在。
莱纳斯:“……你们连一个活着的亡灵最后的好奇心都吝啬满足吗?”
“当然,”喀迈拉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所有遗憾?”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那么热情?”
……莫名其妙,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啊?
唯一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丝塔茜,还远在欧兰城。
其实很简单。
因为丝塔茜在车厢中用透明的积木零件拼砌了一堵墙。
透明款零件在积木中并不算太过罕见,丝塔茜所使用的这两颗,来自于另一套积木组合【沙盒箱】中的‘冰雪世界’。
本应代表冰块的方块零件被大幅放大,拼砌后形成了一面透明质地的‘墙面’,依旧沿袭着‘透明’属性,形成了比玻璃质门窗更没有存在感的隔断墙。
这面墙为马车分割出另一个世界。
在外观看来,马车只不过是哈洛鲁大陆上最常见的三人座普通马车——但就连这辆马车,也是丝塔茜的积木作品之一。
是与星月图沙盒箱等积木组合同时发布的升级奖励。
它的外观固定、载重量固定,但内部空间却可以小幅度缩放,形成比外观更大的实际空间。
于是车厢空闲被扩大两倍,并形成了两个世界:与外界连通的正常马车车厢,装有兽人族的‘致歉礼品’、顺利通过了王室卫兵与魔法的双重检验,被王室仆从们逐一清点卸下;
以及由莱纳斯所处的‘密室’空间。
——能够隔绝任何魔法探索的密室。
就连人鱼族的小王子奥切安都无法捕捉到这个密闭空间内的任何生物存在痕迹。
莱纳斯的魔法波动、心跳呼吸、所发出的声音,以及喀迈拉的黑魔法波动,都被隔绝在了一个由积木搭建、由丝塔茜拼砌的密闭空间中。
以透明砖墙为分界线,这片领域就像超人面前的铅盒,是不可视的另一个世界。
的确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沙盒箱】组件零件的特有功能。
沙盒箱的构造与丝塔茜前世拼砌过的‘问号箱’相似。外观只是一个体积中等、表面光滑的正方体,但可以翻折展开,内部藏有‘沙漠、海洋、冰川、战场’四个小型场景。
每一个都代表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像象征种芽的积木能够种植、代表鲜花的积木真的能够生长一样,沙盒箱零件具有【划分不同世界】的【特有属性】功能。
由它们与其他零件所组成的密闭空间,同样会成为内部小型场景般的独立世界。
丝塔茜之前试验过,即便同时待在沙盒箱内部,但不同场景的积木人偶却无法互相窥探,更无法感知到其他场景中发生了什么。
——就像一个文件夹内的不同文档。
虽然同属于一个固定分组,但内容数据却无法共通。
由透明积木零件隔绝的这片区域同样不属于马车空间,而是一个直属于丝塔茜本人的独立世界——所以一切探查魔法都无法察觉感知。
只要进入这里,就会在魔法层面上‘彻底消失’。
不过与沙盒箱内的广阔环境不同,因为丝塔茜使用了透明零件拼砌划分两个世界的‘空气墙’,所以理论上来说,位于墙壁双方都可以透过空气看到彼此。
然而卫兵们没能识破隐身衣的强大作用。
毕竟那是光明教廷也需要压在箱底小心保存的珍藏宝物。
曾经德文将这件珍贵的隐身长袍赠送给兽人族,诱发了它们对丝塔茜的深夜刺杀;
现在兽人族又将长袍原物带回,披在了莱纳斯与喀迈拉身上,让他们顺利进入王都。
隐身长袍带有的魔力频率会强行干扰周围生物的视觉范围,哪怕是感官能力最敏锐的精灵族也会中招——就像在雷达扫描中消失的隐形战机一样。
然而视觉并不代表一切。
光明教廷既然拥有这种魔法用具,当然也会拥有破解方法。
在高阶搜寻魔法的作用下,即便是隐身衣也无法掩盖生命特征与魔力波动——而且隐身衣下应有的实物体积并不会发生变化,无法躲避触摸式检查。
但隐身衣的这些特点,刚好能够与透明墙互补。
搜寻魔法无法察觉到另一个世界,卫兵们看不到隐身衣下的莱纳斯与喀迈拉。
而丝塔茜只放大了墙壁外的积木面积,在外部视角的视觉差效果中,莱纳斯所触碰到的空气墙所占据的实际物理体积就像是马车车厢上的一层轻薄贴膜,卫兵们根本没有怀疑过车厢还会存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将空气墙当做马车车厢墙壁仔细检查后便直接放行。
——喀迈拉与莱纳斯所处的这片领域就像是管理员丝塔茜为‘马车’特意添加的‘mod’插件。
而没有下载补充包的普通玩家当然无法看到mod内容,只能看到马车本体。
由于囚禁虐待难民的丑闻广泛传播,近期兽人族在人类世界的口碑一降再降。
兽人族进入王都时,没少引起路边行人们的议论与怒视。
莱纳斯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入了王都。
“……”
喀迈拉强硬拒绝了莱纳斯的最后好奇心,依旧懒散地趴在箱子上打盹。
——直到远处的古怪语调响起,黑猫才瞬间惊醒般,跃到车窗处边缘看向城堡花圃方向。
是几名精灵正在观赏花园内经过精心修建的植株。
“这么多属于不同季节的植物竟然能够同时盛开,”精灵看着围绕在身边的花丛惊叹,“人类肯定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能将它们培养得这么好吧?”
精灵们内部对话时都使用古精灵语。
这种语言仅由‘生命之树’传承,没有固定字意词意,听起来仿佛人类婴孩时期的低语呢喃;只有精灵族内部能够理解语言意思,外界无法进行破译,是所有语言中最安全的种类之一。
“听说人类花匠们是使用大量木炭维持适宜植物生长的温度,等到鲜花盛开之后才将它们移植到花园内,再由强力魔法保持它们的盛开状态。”曾经在人类世界短暂游历过的精灵解释。
“……这么麻烦?”最初发问的精灵忍不住皱眉,“那一株夏季的植物应该需要非常非常多木炭来维生吧?”
年长的精灵点点头,“这么大面积的花园,植物的数量又这么多——肯定会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所以那个人类的王才会特地强调‘这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而精心打理的花圃’。”
“为了迎接我们?”精灵的表情一僵,变得更加疑惑,“可是我们又没有要求过要享受这种待遇吧?”
植物想什么时候开放就什么时候开放啊?人类世界的一年只有四种季节,反正总有机会看到,为什么一定要强行规定它们盛开的时间?
“但人类已经这么做了,”较为年长的精灵语气淡淡地回答,“而且他们需要我们接受这种好意。”
“我之前曾经在人类世界听到过吟游诗人的总结,似乎许多种族炫耀所拥有财富的极端手段便是丢弃与浪费。”
“用木炭培养植物大概只是一种最不起眼的做法。在某些重大典礼过程中,他们甚至会特意安排在人群中抛洒金币的环节。”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习惯?”
“如果这么想炫耀财富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将所有金钱平分给其他人类?”
又能丢弃又不浪费,而且所有平分到钱财的生命都会感激他们的阔绰……
“……欧兰城,”精灵们的议论还没有结束,刚刚始终保持沉默不语的同伴突然开口,发出一声很微弱的低喃。
多年等待中什么也等不到的目光有些迟钝,她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同伴们在讨论什么话题一样,呆滞缓慢地看向蹭在手边的花束问,“也是这样吗?”
“……”
海松城的光明教徒联合法师塔囚禁了多名精灵。
他们有些被提取血液,有些被划开皮肤,有些被抽取骨骼——《魔药材料大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海松人充分发挥了强烈探究欲。
每名精灵都经历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而这位被精灵女王安排‘出使’人类王都的精灵,无疑是其中阴影最严重的一位。
当其他精灵已经陆续回归‘生命母树’的庇护下修补伤势时,她却还是拒绝沟通。每天只是待在甜泉旁失神发呆,不理会任何安慰任何建议,连生命之树都不愿靠近,宁愿继续忍受伤势带来的强烈痛苦。
这甚至是精灵们抵达王都之后,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
“欧兰城?”
精灵们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里的温室吗?”
“不太一样,”使团中有一名曾经陪同两位小殿下在欧兰城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精灵,他对那座城市还算了解,连忙解释,“温室内的植物大部分都是为寒潮时期准备的食物,或者其他比较重要否认植物。”
“欧兰城寒潮的温度非常可怕,”精灵后怕地摇摇头,“持续时间也很长。虽然他们也能从海洋中捕捞到一些动物,但如果长期没有稳定食物供应的话……恐怕那里的人类都会饿死的。”
“诺雅殿下与巴泽尔殿下都对温室很感兴趣,我跟随两位小殿下去过几次欧兰城的温室,观察过那里的植物生长情况。”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类使用了什么魔法,但欧兰温室所消耗的木炭数量竟然非常少,却能够一直保持很稳定的温度。”
——玻璃大棚与火炕共同作用的效果。
就连温室门窗都装有橡胶密封条,加强密封效果,最大限度的防止温度流失。
精灵想了想又补充,“而且欧兰人还提到过,就连木炭燃烧后的那些灰烬都不会浪费,会将它们收集起来铺盖农田。”
“听说那是一种效果不错的肥料。”
同伴有些惊讶,“灰烬也能做肥料吗?”
燃烧后的草木灰可以用于农田施肥;
但这并不是草木灰在欧兰城内最主要的用途。
欧兰城长期使用硝田制硝制备黑火|=|药所需原料之一的硝石。
而这种制备过程中需要消耗大量草木灰——几个冬天火炕积累下的草木灰烬,以及温室大棚内的剩余品,都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再次利用。
“不只灰烬可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精灵突然咋舌补充,“欧兰城还有很多更奇怪的肥料呢。”
“比如欧兰人养花的时候,会将鱼的肠子、骨头……还有很多尸体部位都埋到鲜花周围当做肥料。”
“……”
在场所有精灵的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你们人类的养花方式都这么奇怪吗?!
精灵们将所有生灵视为平等,就连昆虫采集的蜂蜜都不忍抢夺;食用植物果实之后也会播种照料它们的种子作为回报。
埋葬动物尸体本应是一种充满善意的举动,但如果与‘肥料’有关的话——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以动物尸体喂肥的植物……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过于——奇怪?
“真的会有效吗?”有精灵忍不住追问。
“有效,”精灵重重点头,“我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也觉得这不可能……但埋葬过鱼尸的土地周围,花朵和果实的生长情况确实会比其他地方更旺盛饱满。”
欧兰城沿海,盛产海鱼。
而鱼肠、鳞片、鱼骨这些食用价值不高的部位,含有丰富的磷与多种营养元素,是制作有机肥的优良材料。
既可以不经发酵直接将鱼肠鱼骨等深埋到植物附近;也可以用水沃肥,将鱼肠沤在水中浸泡发酵一段时间之后制作为‘鱼肠液肥’。
虽然制作过程绝对不会多么美观,但方便上手,难度与成本较低,是比较常见的花果类植物肥料。
丝塔茜前世见过很多园艺爱好者都会制作这种肥料。
不过早期欧兰城食物稀少,领民们就连鱼肠鱼骨都不舍得丢弃——只要是没有毒的食物,他们都敢吃也都能吃!
鱼肠可以爆炒,鱼骨只要放在水里煮一煮不就能够成为一种汤吗?
所以丝塔茜当时并没有提起过这种制肥方法。
直到欧兰城的渔业越来越发达,鱼肠鱼骨逐渐退出领民们的餐桌,精灵们才机会看到‘鱼肠肥’的存在。
“……”
精灵们沉默片刻,才犹豫地讨论起来,“虽然这种做法听起来很奇怪,但应该、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将动物尸体好好掩埋,总比将它们当做垃圾般四处丢弃更好一些吧?”
精灵族信仰自然,主张‘世界循环,所有生物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最终也都会回归于自然’,所以‘万物平等’。
虽然最初听到以鱼尸沃肥的习俗时非常震惊,但仔细思考之后——这又似乎非常吻合生命之树对他们的教导?
“不过欧兰人的想法还真是奇特。”
精灵点点头感叹,“所以两位小殿下才会说他们在那里经历了最奇妙的游历体验。”
“如果你们见过人类是怎样在暴雪中艰难收集食物的话,就能明白欧兰人为什么会竭力发挥每一种存在的最大价值了。”
说着,精灵刻意回头看向刚刚提问的同伴,“怎么样?”
他试探性地提议,“如果你对欧兰城感兴趣的话,两位小殿下肯定会欢迎你和他们一起作伴,丝塔茜大人之前也允诺过你可以在欧兰城内养——”
“……”
沉默的精灵没有回答,她兴致缺缺地弯腰捡起几支散落在脚边的枯萎花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表情又变回了一片空白。
眼神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呆滞感,像是已经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亡灵,没有思考能力,只能迟钝茫然地应对着越来越陌生的外界。
盯着手中的花杆失神片刻,精灵突然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难以容忍。
自从离开那个关押自己的房间之后,她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想接受任何地方。
她知道族内对她期许,也知道‘生命母树’在不断召唤她尽快回归修补伤势。
……但她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想沉默,只想安静,待在随便什么安全的地方发呆走神,最好永远不要有其他生命打扰自己。
漫长的等待,以及一次次被汲取血液剥离皮骨的痛苦,好像已经彻底抽空了她的所有力量。
无论是讲述自己在海松城时的经历,还是听到周围族民的安慰,她都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痛苦或者欣慰。
她的所有情绪都在有资格对外表达之前就先泯灭了。
伤疤已经在一次次反复划绽割裂中逐渐失去知觉——她真的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愿去做。
为了保障魔药药材的持续供应,监禁他们的房间完全密闭,除了昏睡时期的短暂取药过程外,任何光线都吝啬流入密室;
在某个地精尝试使用铁笼自救后,整个房间的硬物彻底消失,换成了带有魔力束缚的细密织网。
如同一个柔软黑暗的巨型虫茧。
时间在那种地方没有任何意义,曾经能捕捉到露水滴落声的敏锐知觉一点点消散退化,精灵有时怀疑自己还挂在母树的枝梢尖,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某种荒谬妄想,而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精灵还想继续游说,却被同伴拍了拍肩膀打断转移话题,“花园里没什么有趣的植物,我们还是快点回树屋继续休息吧?”
所有精灵都没想到女王陛下会让她再次踏足人类世界。
精灵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女王陛下的睿智也早就成为共识。
但在得知这个决策之后,还是有很多精灵忍不住劝说精灵女王改变计划。
手指拉动弓弦时的摩擦会一次次积累留下伤疤,那是象征勤奋的荣耀痕迹,最终会让精灵们像熟悉呼吸般习惯自己的弓箭,使武器成为不可分割的半身;
但灵魂与内心所受到的伤害,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会依旧痛苦。
既然人类世界已经为他们留下了那么痛苦的经历,为什么还要让她再次接触人类呢?
……但最终她还是来了。
“……”精灵在沉默中点点头同意,抱着刚刚捡起的花枝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轻柔空灵的古精灵语越来越远,黑猫静静趴回了箱子上。
一切顺利。
典礼伴随着扎克利诞生日的第一缕阳光落下而正式宣告开始,整座城市都将见证这场福乐。
而身为主角的扎克利难得在凌晨时就离开了床榻。
根据王室传统,他需要在典礼举行前仔细沐浴,用流淌过身体的清水与奶浆代表过去一年经历的所有疲惫都将在今天全部洗清。
他将回归最纯净的本质,成为王冠狮鹫中最坚毅强大的领头者。
——其实根据光明教廷的准则,在举行年节、诞生礼等重大典礼前后,领主还需要脱离一切饮食。排空所有污秽,由内至外地保持身心纯净以表虔诚信仰,来迎接光明神对自我以及领地的祝福。
不过扎克利才懒得理会那些神谕所狂吠的荒谬内容,他照常享用了一次日出前的丰盛早餐。
女仆们将黄金水罐中盛有的花瓣取出后倒入银盆,小心翼翼地为国王陛下擦拭着头发。
为了提神,扎克利齿间咬着一枚装有丁香种子的银质镂空圆球,坐在铺有软毯的宽椅上慢吞吞打盹。
蒸腾的热气像酒酿般让人昏昏欲睡,扎克利眯着眼睛思考着今天的仪式流程。
‘已经很久没有人类国王同时接受到那么多魔法种族的祝福了。’
他的父亲没有。
他那些在死亡之前都没有机会触碰王权的兄弟姐妹们没有。
为扎克利童年留下最大阴影的庞大怪物们,似乎就在这一刻被扎克利轻松超越。
他留下的伟大功绩将覆盖他们两代统治在史册上的所有痕迹,成为哈洛鲁王室历史的又一座高峰——或者,最后一座与唯一一座?
如果情绪能够拥有重量,那么扎克利现在肯定已经被骄傲压断了肋骨。
离开浴室前,女仆们又在扎克利全身仔细涂抹了由高级魔兽提炼出的精油;直到国王陛下满意点头之后,略微沉重的长袍才终于披上了肩膀。
金链与珠宝沉甸甸的重量,为扎克利带来了足够令灵魂饱胀的满足感与安全感。
毫不意外的,扎克利刚刚离开浴室,就在城堡大厅内看到了德文熟悉的身影。
对方显然等待已久,表情僵硬又焦急。
“吾友!”冰冷的眼神一闪而过,国王陛下面带担忧地快步向前握住教皇的双手,“光明神在上,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到场!”
“之前那些传教士们都声称你身体不适无法按时出席仪式,就连前段时间那几次提前请求神谕的过程都难以负担,只能由我亲自向光明神祈愿……我可真担心你的身体。”
“你还好吧,吾友?”
德文:“……感谢您的关怀,陛下。”
他只是因为近期丑闻太多而不得不暂时保持低调,没在公众面前频繁露面而已,王冠狮鹫的旗帜就已经竖在了教廷大厅门口。
如果他真的重病,扎克利是不是准备直接将自己的雕像抬进教廷大厅取代光明神神像了?!
德文:“请您放心,我只是因为过度劳累而诱发了轻微咳疾而已。并不是什么严重病症。”
“而且我怎么又能因为自己的一点不适,就缺席您这么重要的典礼仪式呢?”
扎克利感激地点点头,“我还记得你曾经转达过那条神谕:一切疾病与苦楚都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磨炼。”
“我已经在磨炼中得到了康复与新生,光明神庇护,相信你肯定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德文:“……”
毕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互捅伤口时总是格外熟稔血腥。
哈洛鲁王室与光明教廷早就成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哪怕是在大大小小的典礼仪式过程中,双方也都管理着职责不同却同等重要的任务。
比如在授封仪式进行时:国王颁布册封领主的命令之后,会先将王令移交给教皇,由教皇在神像前进行祝祷,并聆听神谕,确定光明神是否认可这次授封。
直到获得光明神允许,教皇宣布‘不朽的神明已将预言写入我的灵魂。新的领主,你已经拥有关于仁慈、荣耀与智慧的伟大品质,你需继续前进,勇猛狮鹫已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太阳将为你指引方向;你将继续前进,直到光明笼罩你所统治的每一寸土地’——这次的授封才能正式生效。
——丝塔茜当年参加授封仪式时,德文为了试探她,就是将原本最多只需要十几分钟的‘向光明神传递王命’仪式性步骤,刻意拖延到了近两个小时,才让整个仪式过程变得更加复杂难熬。
……于是丝塔茜索性装晕直接拒绝了后续所有步骤。
毕竟对神谕这门生意而言,结论并不重要。
在整个光明教廷的发展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教皇在授封仪式上拒绝王命的先例。
很难不怀疑其实教廷从来只准备过一种‘回答模板’。
在‘国王诞生日典礼’这种盛大场合中,教皇与光明教廷所发挥的作用只会更加重要。
不过——
“那些传教士们都说你病得很厉害,”扎克利皱眉感叹,“所以我宁愿更改典礼流程也不愿打扰你养病。”
德文:“我……”
他最初装病是为了躲避近期丑闻,逃避参加仪式演练也只是不愿像仆从般乖乖配合扎克利的指挥,想为他添些麻烦——最近几年的所有典礼,德文都是这样直到最后时刻才会出席,之前仅由亲信代替他处理一切事务。
反正扎克利举办的每次典礼都像一场荒诞闹剧。
所有人都像被驱赶的羊群般丧失自由,只能从早到晚地任由扎克利指挥;国王陛下半梦半醒间的随意一句命令,工匠们就要为他建造出能够向外喷涌葡萄酒的喷泉。
德文可没有心情陪他一起浪费时间。
但德文从来没想过真的拒绝参加典礼,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朋友了。
如果自己真的代表光明教廷退出这场仪式的话,扎克利也不会有任何‘被神明抛弃后的’窘迫,那家伙只会极度兴奋地将正常仪式都变成对哈洛鲁王室与他本人的夸耀歌颂,甚至排挤教廷,一步步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参与到这种重大仪式过程中——门外那些带有哈洛鲁纹饰的旗帜就是证明!
然而就在德文装病旁观着扎克利带来的闹剧,认为时机成熟,自己已经可以正式露面参与仪式的时候……
精灵等魔法种族派来的使者却突然出现了。
……这下德文真的是不得不装病逃避了。
他可没有立场去面对那些魔法种族。
虽然只有精灵族公开发布了针对光明教廷的诘问斥责,但海松城曾圈养过的魔药材提供者却是包括——兽人矮人魅魔精灵巨人乃至海妖——他们能接触到的所有种族在内的!
就连人鱼族这种生活在深海难以靠近的海洋种族,都被他们想尽办法收集了填满多个魔晶瓶的血液与鳞片。
本以为精灵族的公开指责已经是最坏结果,没想到这些魔法种族竟然都派遣了使者参加扎克利的诞生日庆典?!
就连兽人族那种随时都可能被推翻统治的种族,竟然也舍得派遣使者?!
他们的热情爆发得太不合时宜了!
哈洛鲁王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使者们的突然出现,让人们再次回想起了海松城不久前的丑闻,以及严重失责的教皇大人。
……就算那些愚民不敢议论德文,但那些以经历为首的使者们……德文甚至一度担心精灵们会冲到他面前对他进行诅咒。
“不过幸好光明神庇护,你今天能够顺利前来,”扎克利笑着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否则我肯定会非常遗憾的!”
“可惜时间仓促,我们已经……哦!”
“赫尔曼!”他向不远处挥挥手,又对德文嘱托,“别担心,他会提醒你仪式步骤的。”
德文下意识看向被扎克利召来的卫兵。
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穿着最常见的卫兵盔甲,手正忙个不停,不断摩挲着盔甲边缘,仿佛要把它们重新打磨一遍似的。
脸也红得像是条煮过的香肠。
只看了一眼,德文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窘迫青涩。如果给他一个机会,恐怕他会立刻逃窜出大厅。
德文:“这位是陛下新提拔的亲卫吗?”
竟然连这么稚嫩的卫兵都能进入卫兵队?!
“想想他的姓氏,”扎克利笑笑,“吾友,你还没意识到他是谁吗?”
德文:“……”
赫尔曼?赫尔……曼——该死的!
在强力提神药剂下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变回了一片苍白。
扎克利点点头,“他的兄长因笑病离世,父亲年迈,母亲也因过度伤心而一病不起……唉。”
“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其实在他兄长离世之后,我就已经写好了谕令,准备册封这孩子高级爵位与领地。”
“但他太过年轻,我担心那些过于沉重的责任会压垮他的灵魂……于是只好先将他送进卫兵队,让他在那里多增加一些阅历。”
德文:“……陛下的仁慈令人感动。”
可怜的孩子满大陆都是!国王陛下这么好心怎么不去授封他们?!
这种做法还不是为了拉拢那些贵族,打压他的地位!
“这只是我的职责而已。”扎克利认真回答。
在典礼过程中,国王会先头戴王冠亲自乘骑魔兽穿过整座城市,在游行中接受民众的瞻仰;
最终在骑士扈从的簇拥中抵达教廷,跪伏在光明神神像面前聆听教廷所转达的神谕——就像年节仪式时一样,光明神会总结领主一年中的功绩与奉献,点评统治激励未来。
扎克利前一刻刚以‘需要在神像面前祝祷’的理由请德文返回教廷大厅,后一刻就立刻挥手召唤自己的亲信叮嘱,“精灵与兽人族是我们尊重的客人,记得将他们的位置安排在教皇身边,以此表达我们的重视程度。”
都是与德文有仇的种族,扎克利不相信他们不会为难那家伙。
“……是,陛下。”
德文特地选择典礼开始前才突然出现,不就是希望打乱他的所有计划,重新将仪式节奏牢牢控制在教廷手中吗?
但为什么一定要由教皇负责聆听神谕?
既然光明神所总结的是他本人的功绩。那为什么不能由他亲自倾听?
最伟大的狮鹫首领怎么能被一个出身卑微的信徒可耻可悲地蔑视戏耍?
教廷的存在……难道不是非常多余吗?
如果他是哈洛鲁的创始者,他是绝对不会给予光明教廷那么多复杂权利的。
为了这场仪式,矮人工匠们昼夜不停地为扎克利制作了许多令人眩晕的华丽饰品,扎克利离开城堡时,每一根手指都有魔晶与宝石迎着朝阳闪烁的光辉,嵌满黄金的冠冕上雕刻着古哈洛鲁语的魔咒,祝福着勇猛的狮鹫永垂不朽;
他的仪表如神明般不朽,几乎拥有神域的光辉。
王都的每一条道路都已经被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令人不快的污浊;
四周悬挂着颜色整齐艳丽的花环与帷幕,带有咬剑狮鹫纹章的旗帜随处可见,是所有哈洛鲁人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王室标志,提醒着他们:哈洛鲁家族的王权是多么强大。
扎克利很快抵达了教廷大厅外铺设好的高台处,其他种族的使者代表们也已经陆续到场。
——其实按照常规流程,使者们根本不需要在室外露面。
‘使者’这种身份就意味着‘最尊贵的客人’,他们甚至可以享受比身为典礼当事人的国王陛下更舒适愉悦的待遇。
……但‘自我炫耀’是刻在扎克利灵魂深处的本能。
恐怕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奢华随葬品的具体价格清单。
‘如果领民们无法见证使者的到来,他们又该怎样得知我的功绩是多么伟大呢?’
大概是受到了德文时间的影响,使者们都非常配合地同意了扎克利的‘请求’。
他们的出现也确实引起了大量的好奇目光。
如斗兽场的观众席般,扎克利经过停留的每条路线附近都有卫兵维护秩序,阻拦着所有试图靠近的平民。
就连教廷外的露天广场周围也早早钉好了纯魔晶石的粗桩与栅栏,上面缠绕包裹着鲜艳的布料点缀,看不出质地的长链闪闪发亮。
——它们共同构建起了一面强大的魔法屏障,忠诚地为扎克利等人阻挡着一切危险。
几乎整座城市的民众都集中在了这附近。
不过守卫森严,人们只能站在一个‘无法造成任何威胁的安全距离’外,眼馋地打量着随时可见的精致装饰品,远远瞻仰着国王陛下的挺拔身姿,注视着骑行魔兽经过时留下的黑色剪影。
这么大量的人员聚集,但现场却一片安静,民众非常默契地保持着略显诡异的沉默,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毕竟到处都是骑士侍从,只要一看到他们甲胄与长剑发出的寒光,平民们就不敢随意开口。
——之前又不是没发生过‘在重大典礼中表现失礼被骑士惩戒’的先例。
他们可不想白白挨一顿鞭子。
只能小声谈论些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比如赞叹歌颂国王陛下的统治是多么英明伟大,这一年的王都是多么繁华美好。
与这类陈旧话题相比,面前那些之前只存在于吟游诗与想象中的神奇存在,当然是最能激发人们讨论热情的议论话题。
反正语言不通,他们又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美丽的精灵,高大的巨人——原来人鱼真的能够获得双腿?原来海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长相狰狞?矮人和地精长得那么相似,他们是怎么区分不同的种族的?
光明神在上啊,那些可耻的兽人族竟然还敢出现?国王陛下实在是太仁慈了,竟然愿意包容这群混蛋——要他们说,就应该直接将这些兽人推上断头台作为仪式开始前的庆祝活动!
不过当护送国王陛下队伍越来越近时,人们又再一次地恢复了沉默,低垂下头颅跪安静行礼。
“……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安静,”身形高大的巨人拥有比普通人更宽阔的视野范围,她惊讶地问,“这些人类们也经过排练吗?”
地精族早就试图与巨人族建立更密切的贸易关系。
在见到这名巨人族首领的唯一后裔之后,更是频繁与对方往来,尝试拉近距离以打通商路。
现在也非常配合地回答,“他们没有资格参加提前演练,大概是只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与尊重吧。”
——出错就会挨罚,人类才不会那么愚蠢。
扎克利的出场时间经过上百遍精妙计算。
当他离开坐骑走向教廷的时候,太阳升起后的第一缕阳光刚好披在他的肩上,曳动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扎克利佩戴在领口处的狮鹫胸章照耀得亮如金箔。
在骑士的包围之中,扎克利仿佛如光明本身。
太阳升起了。
——太阳升起了。
又或者不是太阳。
太阳笼罩下的世界被一片燃烧的刺眼闪光引爆,比火焰更加尖锐的各色闪光在瞬间疯狂爆闪,像一场骤然落下的暴雨般快速蔓延。
没有来源,没有目的地,只是由太阳的一端延伸到地面,快速蔓延至视线可及的任何角落。
由它舔舐过的所有生灵,都如同被乌鸦叼走眼珠般立刻丧失了所有视觉,眼前只剩光明本身。
太阳正在升起。
但哈洛鲁大陆之上却已经提前诞生了另一场白昼。
地面上的太阳诞生于教廷之外:那片由卫兵们牢牢把守、国王陛下与教皇大人以及众位尊贵使者们所停留的广场中央。
被栅栏与骑士拦在广场周围的平民们只能捕捉到白昼的余韵。
但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还是将他们吓得惊慌尖叫,在混乱的咒骂声与祷告声中遮着眼睛不断推搡后退。
然而位于广场中——接受所有人瞻仰凝望的扎克利,却依旧表情平静。
他身姿挺拔地坚定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意外影响。
不仅是扎克利。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卫兵骑士、扎克利对面手握黄金权杖的教皇德文,以及所有魔法种族派遣的使者,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维持着仿佛雕像般的平静表情。
……毕竟他们本来就无法行动。
像所有生物的本能反应一样,在强光爆发的瞬间,扎克利也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
他亲历过战争,当然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阵剧烈闪光的危险性。
这里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绝对安全。
呼唤卫兵的齿篱已经张开,固定在袖间的魔杖即将滑出,骑士们身侧的盾牌马上就会举起——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到。
遮挡双眼的手臂无法举起,甚至感受不到手臂存在过的痕迹,似乎身体的存在也变得似有若无,双眼也无法闭合,只能硬生生承接着那近乎长达百年的刺眼光明。
强光刺痛着双眼,酸涩的眼泪下意识流落眼眶。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到。
武器、盾牌、魔杖、脚步——都仍然停滞在原地,仿佛时间已经在光明笼罩下静止。
如果不是因为灵魂还在思考,扎克利几乎要怀疑自己已经彻底被光芒所吞噬。
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是德文的袭击?是其他魔法种族的阴谋?是神罚?是王都贵族们的阴谋?是恶魔?
但一切猜想,都不如那只突然搭在扎克利肩上的瘦削手掌恐怖。
“父亲。”
闪光弹的效果渐渐消失,莱纳斯迎着最后一点尖锐光明笑着开口,“好久不见。”
为了让更多人‘聆听到教皇所传达的神谕’,强效扩音咒的魔阵还躺在原地。
它准确无误地传播着‘太阳之子’的沙哑声音,“您好像很惊讶?但这可是您除掉灵魂诅咒之后举办的第一次公开仪式,我怎么会缺席这么重要的典礼呢?”
“毕竟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在您将诅咒转移给我之后,您的魔力究竟会恢复到什么程度。”
“祖父大概也没有想到吧,他被您锻造成亡灵骷髅前所发出的灵魂诅咒,竟然能够再次转移…”
莱纳斯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王都,就连留守在城堡树屋内的精灵也听得异常清晰。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地花枝放回了花瓶中。
昨天精灵在城堡花园内随手捡起的,根本不是枯萎的花枝,拥有上百名花匠照料的花圃内怎么可能会存在这种‘垃圾’?
那是丝塔茜的积木。
喀迈拉将它们丢出马车,由精灵捡起。
中空的花枝外表内藏有一支由透明积木零件拼成的箭矢。
导航箭在精灵族的精妙箭术加持下,将闪光弹精准无误地送到了扎克利面前。
通体透明,外界无法察觉。
——包括箭羽上缠绕的‘积木蛛网’。
曾经霍尔对积木零件进行过毒系附魔,使丝塔茜的‘蜘蛛群’拥有了‘毒系’debuff。
不过这一次,蛛网所黏着的,是【蝎子】积木生物所吐出的‘蝎子毒液’。
它在丝塔茜系统背包内的识别信息是【*危险度中等,具有强烈麻醉效力,可使成年人类丧失机体控制力十分钟】。
系统地图的锁敌效果,确保每颗积木都精准黏着在敌人身上,让他们只能保持沉默安静聆听。
精灵想起了女王陛下召见自己的谈话。
那时她刚刚得知自己将被派往哈洛鲁王都,“您希望我原谅人类吗?”
“不,”精灵女王摇头,“我只是希望你能帮丝塔茜一个小忙。”
“你应该听说过她的故事,她的处境远没有我们所希冀的那样美好。”
“你愿意帮助她吗?”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
那么她愿意继续战斗。
赌上精灵的荣耀再射出一箭。
先更一章!大概一周内更新下一章~过年之前家人出了场小车祸,导致最近比较忙更得晚了一点——万幸家人受伤不严重TT!
这章按约定给小天使们抽奖~
是之前在web上发布的茜茜周边小礼包~订阅率85以上就能自动参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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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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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仍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语言与文字组织能力严重退化,还是措辞混乱,难以进行长篇叙事,不想让读者们继续浪费时间等待,已申解v。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如果未来还能有机会恢复措辞能力的话,一定会免费写完结局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