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关》枕蘋

1、第 1 章

　　程镜第一次见到裴澜，是她刚刚硕士毕业入职嘉尚集团旗下的公关公司的第二天。
　　嘉尚集团是娱乐公司起家，一步一步做大，旗下的艺人从超一线到三线的都有，兼顾演员、歌手、综艺咖、偶像。圈内有言，小火靠捧，大火靠命，但是只要能被嘉尚演艺部挑中，至少也能小火一把。嘉尚公关是业界有名的公关公司，虽然隶属于集团，但并不只承接集团内部的公关事务。
　　程镜的岗位是实习助理，经过三个月实习期之后获得程镜的顶头上司肯定就能转正，成为正式助理。程镜的本硕都是在上海一所顶尖大学，但即便如此，拿到这个机会也不容易，最后靠她在大学时期运营校内新媒体的经验和过去在另一所名气不如嘉尚的公关公司实习的经历，通过四轮面试，终于拿下仅有的两个名额。程镜被分配到裴澜的手底下到助理，她是公关界著名人物，其实她很年轻，刚过三十，入行不到十年，但处理过好几次精彩的危机事件，所以已经是嘉尚的高级公关经理人。
　　嘉尚公关内部也分了好几个不同的部门，负责不同的公关事务。程镜所在的是专门处理危机公关的，而跟程镜同期入职的另一位，她叫李潇潇，则被分配到演艺公关部，简而言之就是对集团的训练生进行人设打造和维护。程镜知道她去的岗位似乎比李潇潇高了一级，这让程镜心里隐隐有了一股劲儿，要好好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在上海扎根立足。
　　怀着这样的憧憬，程镜入职的第一天便起了个大早，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人事部报到。不过人事部的杨姐却说，“噢，你就是跟裴姐的那个程镜……她还在南京，今晚的飞机回来，明天你才能见到她。你今天先去熟悉一下公司各个地方，然后找到你的工位看看裴姐最近处理的几次事件的档案。你的东西程镜会叫人先送到你工位去。”
　　程镜虽然稍有失望，但还是迅速调整好心态立即点头答应，然后杨姐叫了人事部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张带程镜去公司四处走走，熟悉各部门。嘉尚集团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有半栋楼，大概有十几层吧——上面另外一半是另一家跨国娱乐公司。程镜们先到三楼的艺人培训中心，那里有好几个很大的舞房、歌房、摄影棚、录音棚之类的，一个舞房里面有十几个练习生正在流着汗水训练。小张似乎经常看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这里面要挑四个去参加明年的《青春偶像营》第四季，这几天就要考核了。前面就是演艺公关部，你以后会经常过来跟这里的同事对接。”
　　走过这些训练的地方，前面就是一排玻璃门房办公室，墙上写着“演艺公关部”。小张推开第一扇玻璃门，笑着跟一个戴眼镜、褐色卷发的女人打招呼，“刘姐，这是裴姐手底下新来的小程，程镜，程镜带过来认识一下啊。”然后她低声跟程镜说，“这是这边的老大，刘煦珍。”
　　刘姐上来跟程镜握了手然后亲切地笑道，“能跟着裴澜，肯定是能干的。以后就是同事了，互相关照哦。”然后拉了旁边的李潇潇过来，“潇潇也是跟你同期的吧。”程镜跟李潇潇对视一眼，轻轻微笑。刘姐介绍了几个常驻上海的办事人员给程镜认识，然后就说这边有事要忙，要去楼上一趟，小张也很识趣地带着程镜离开了。
　　程镜小声对李潇潇说了一句“一起加油”，她点点头，拍了拍程镜的手背。

　　从这层楼出来又去了楼上的对外公关部，就是专门接外面的活儿的地方，但是这里只做日常的事情，但凡急事还是直接送到危机公关部解决。程镜跟小张从玻璃门看进去，里头好多会客厅，现在已经有几拨人坐在里面谈事。
　　小张指着一个穿暗红连衣裙的女人说，“这是黄姐，黄莉，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她现在不方便，就不进去了，以后你也会认识的。”
　　程镜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看到了黄姐对面的那个戴着墨镜倚在沙发上的男人，差点儿激动地叫出来，“张姐，那个不是……吴一祺吗！”程镜虽然不追星，但程镜对娱乐圈的明星和八卦还是很关注的，这个人是程镜室友每天在寝室喊上一百遍的老公，所以程镜见到真人突然有点激动，特别想发微信给室友炫耀。
　　小张似乎看出了程镜强烈的分享欲，很淡定地拍了拍程镜的手背，“在这里工作，你会见到很多明星的，看他跟黄姐亲自谈，可能要把一部分合约签到嘉尚来……哦对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别忘了你签的保密协议。”
　　程镜立即点头，“我记住了张姐。”
　　程镜跟小张逛完这层楼，准备回到危机公关部找程镜的工位。貌似突然有些冷场，小张就开始找话题，“你打算一直做这个还是转方向？”
　　程镜一时间没太懂她的意思，她就直接开始说了，“咱们嘉尚是大集团，又是娱乐公司起家的，你以后公关做久了可以跳到嘉尚娱乐的演艺部当经纪人。徐妍，就是那个靠《森林往事》拿了金马影后的，你知道吧？”程镜点头，“她的经纪人杜姐以前就是裴姐的同事，从你们危机公关部跳过去的。”
　　电梯门打开，二人到了七楼，这就是程镜今后的战场，危机公关部。小张带程镜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推开门，角落里有一个办公桌，上面一个盒子，是程镜早上拿过来的入职用品。小张努努嘴，“就是这儿了，这就是你的工位。”然后她指一指程镜对面一个大很多的办公桌，“那个是裴姐的，后面档案柜里有些过往的东西你没事可以先熟悉一下，有些是有锁的，没有上锁的那些应该是你可以随便看的……对了，咱们公司虽然没有食堂，但是有餐补，外卖统一送到楼下前台要自己去取。还有，我建议你今天下班去公司楼下几个咖啡店转一转，记住位置，裴姐很爱喝咖啡，你应该会经常过去买。记得留票据，不然没法给财务部。”
　　程镜问，“咖啡也报销吗？”
　　小张一笑，“别人不行，裴姐可以。茶水间有咖啡，你可以喝那个，裴姐不爱喝公司统一采购的，所以需要你跑腿……”话音未落，小张的手机响起来，她瞄了一眼迅速接起来，“杨姐，嗳，是我……哦哦……第三个柜子第二层第七个是吧……”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档案柜里，取出相应的文件，“我知道了，小程就在我旁边……嗯嗯，好……”
　　挂了电话，小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镜，“裴姐刚打电话过来，让你今天把这个看了，写一个方案出来，明天她回来就要。有什么事可以找隔壁的冯璐姐帮忙，对了，这是裴姐的电话，微信同号。裴姐的意思是，在她回来之前，你全权处理。”
　　程镜心里不禁感叹，不愧是裴澜，果然高效率。然后程镜迅速跟小张说了再见，加上了裴澜的电话和微信，打开电量满格的笔记本，投入到要处理的第一个事件中。

　　程镜打开档案袋，摸着里面的打印纸还有余温，应该是刚打印好送来的。程镜看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傅俊衡。两年前因为《青春偶像营》第一季爆火了一把，以第二的排名组成限定团NineTeens高位出道，不过这个团在年初解散之后他就慢慢开始了下坡路，做solo歌手出了两首单曲全靠粉丝撑销量，接了部小众网剧也没什么水花，不过上个月参加了一档恋爱观察真人秀《我要喜欢你》，倒是吸了不少粉。程镜打开微博，关联词条基本都是跟这个综艺有关的，比如“人间理想傅俊衡”，“完美男友傅俊衡”。
　　不过他显然是飘了，被狗仔拍到了跟女生出入酒店的照片，要命的是，不是同一个。好吧程镜必须要承认，她当时也看了几个傅俊衡在这个综艺里面的cut，也有一些动心，可是谁能想到入职的第一天，男友梦就这么无情的碎了呢！况且，同一酒店同一时间，他到底怎么做到能去不同的女生房间的？！简直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心里默默吐槽完之后，程镜赶紧开工。作为公关行业实习过的老手，她很快找到了两个不同女生的身份信息和微博账号，各自浏览了一遍，又找出两个小号，全都翻了倒是没有跟傅俊衡直接相关的——不过，她注意到这两个女生前后脚地发了同一家酒店的定位，就是傅俊衡被拍到的酒店。
　　这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某电影学院的大二表演系学生江绯，已经演过一部小成本网剧女二，今后肯定要在娱乐圈发展。程镜松了一口气，这个公关难度不大。不过另一个，似乎是个有钱留学富二代，是纯素人，又不缺钱，难度也不小了。至于狗仔，程镜叹了口气，他们能把照片先发到傅俊衡工作室，就说明还有余地，先把条件谈起来吧。
　　程镜看了看，今天傅俊衡有商务活动，本人不能过来，但是他传达的意思是，这事儿要捂住，同时还要跟两个女生分开，但是又要保密，万一激怒了谁爆料公开就完蛋了。据傅俊衡本人透露，不少大尺度照片握在富婆手里。程镜想了想，估计经纪人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情。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短发女生推门进来，看到程镜便自我介绍，“我是傅俊衡的助理，叫我绵绵就好，这件事我负责跟你们跟进。不好意思现在才过来，刚刚工作室那边开会。”
　　绵绵看起来眼睛还有点红，感觉被傅俊衡经纪人在开会的时候骂了。程镜挪了挪，让绵绵在身边坐下，然后问道，“把狗仔的联系方式发我，你现在找个人去那家酒店，不能让监控流出……还有，你们内部确认过了吗？那两个女生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绵绵一边用手机联系同事一边摇头，“傅俊衡说他也不知道……”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程镜想了想，“让傅俊衡先立即跟那个大二的分手，后续我来安排，那个富婆先别动，先把关系冷着，那个狗仔要么给钱要么换料，如果不接受买断，先至少别把他脚踏两条船的事情弄出来……”
　　程镜说了半天，绵绵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绵绵举起手机，“……好像，来不及了。”
　　程镜夺过绵绵的手机，“傅俊衡深夜幽会两女子”的词条已经在预备热搜挂着，点进去一看，狗仔那边的图已经流出了。“还没联系他们，怎么就已经流出了？”绵绵还在疑惑中，程镜收到一条来自裴澜的信息，“告诉江绯，嘉尚自制的上星剧给她女三，让她至少明天之内微博上什么都不发。”
　　程镜立即给江绯打了电话，“江小姐您好，我是嘉尚娱乐的程镜……大家都是娱乐圈的，何必弄得这么难堪是不是……出轨？哦对，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这个社会对女人的恶意有多大，出了做三的丑闻，你还接得了好戏吗……瞧你说的，这怎么算威胁呢？这叫共赢。嘉尚自制的上星剧女三，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放下电话，程镜舒了一口气，对一脸焦急的绵绵安慰道，“没事了。让傅俊衡先给另一个女生解释，说这个只是朋友，当时还有你和经纪人在房间里谈事，谈的就是由傅俊衡牵线让江绯出演电视剧的事。先稳住那一头，说服那边不要自爆，继续地下恋，过段时间淡了再说分手的事，就算分了该删的也要删了。”
　　程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快去跟后援会对接，工作室尽快发辟谣声明，说两个朋友是一起来的，助理也在，不存在恋情，更不存在出轨。”
　　绵绵点点头，立刻行动起来。程镜把刚刚的安排悉数发给裴澜，过了一分钟收到裴澜的回复，“嗯。”看这样子，应该是得到认可了，程镜稍微放心了。
　　程镜一忙就忙到下班，工作室的声明中午就发出了，后援会带领一起辟谣，两个女生的微博账号什么也没有发，程镜看了一下舆情，虽说两个人都被扒得差不多了，但是由于两个人都没有大动作，所以舆论整体倾向于相信傅俊衡工作室的声明，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不过程镜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裴澜，为何照片会流出。裴澜没有秒回，程镜有点紧张，好在这样的紧张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几分钟后裴澜回复，“被对家买断了。”
　　程镜很想问对家是谁，但是又觉得会不会太打扰了，不过裴澜紧接着回复，“没错的话是皓天娱乐，先不管这个了，你先下班吧，明早见。”
　　程镜回了一个“谢谢裴姐”，想了想加了一个玫瑰表情，又很纠结地删掉，然后又加了一个微笑，发了过去。

　　第一天还算准时下班，程镜感到很庆幸。以前实习的时候，为了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大半夜都得起床干活儿。程镜回到出租屋，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个澡然后点了个外卖，躺在床上先歇会儿。
　　不过，刚闭眼电话就来了。程镜看着屏幕上高兴的脸，也坐起来调整了笑容点开视频通话，“妈，你怎么现在打过来了？”
　　“镜镜第一天上班，妈妈当然想看看了呀。乖宝贝，上班辛不辛苦？累不累？”程母坐远了一点，专门给程镜展示手上正在织的毛衣。
　　程镜摇摇头，“不辛苦，不要担心我，你照顾好自己，马上入秋了很冷的，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加件毯子，还冷就把电热毯开上，洗完澡去床上煨着，这样脚就不会冷……”
　　“你上海更冷，还说我。乖乖，你看，妈妈再给你打件高领毛衣，这次用的你吩咐的黑色毛线哟……年轻小姑娘怎么就喜欢穿黑色，一点活力都没有的了……对了，你那单位男同事多不多呀？有机会你也主动认识一下，你都二十五了，早点结婚我才安心的呀……”
　　程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不要管我了。好了好了，我很忙，先不说了啊。”程镜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叹了口气，然后又突然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似乎有霓虹灯闪烁。
　　她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总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扎下根，会走到霓虹灯闪烁的地方。

　　程镜到达公司的时候，裴澜已经到了。裴澜穿着一身干练又不失气质的长袖驼色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妆容精致，目光坚定，看见程镜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关心你的学历与经验，只看你从此刻开始的能力。别把我当上司，这样你做事会畏手畏脚，记住了，我们是合作者。做不好随时走人，我没有耐心。”
　　程镜激动地点头，“是，我知道了。”
　　“我看了你昨天的安排，中规中矩，还算不错。但你可以做得更好。”裴澜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虽然澄清了，但是不够彻底。傅俊衡几乎全是女友粉和cp粉，这种事经不起再来，不过……”裴澜虽然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任何情绪，“他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人，立恐女人设的话，翻车风险太大。所以还是继续之前的路线，让他拍个vlog，加一些跟综艺里那个女人的互动，最后要有对两个女性朋友的道歉，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们的私人生活受到了影响……总之，要表现出足够对女性群体的尊重，越郑重越好，反正现在不是整天折腾着女权么？看看市场反应吧，如果还不错的话，就继续往这个方向靠。比如看一些女权的纪录片或者活动影像，分享一下观感或是表达一下支持就够了，这样他的未成年粉丝就会以为他是个绅士风度又文质彬彬的理想男友了……还有，下次记得早点买断料，不要让对家抢先。”
　　程镜认真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准备整理好发给绵绵，心里一边感叹，原来裴澜也是这么毒舌的人吗？不过又暗暗觉得刺激。只听裴澜指了指手机屏幕，程镜看了一眼，裴澜在看傅俊衡的超话，“粉丝在骂工作室不作为，不起诉造谣者，行，就让她们愤怒一阵吧，让她们以为哥哥只有粉丝也不错，反正他也的确只能靠粉丝。这么一想，下次的商务应该不错……还有骂那两个女人的，过一阵也就消停了。”
　　程镜忍不住说，“可是那个跟傅俊衡地下恋的女生也太惨了吧……谈恋爱不能公开，为了他硬说是朋友，还不知道出轨的事，还被粉丝辱骂……”
　　裴澜翻了个白眼，“跟他谈的人可怜，粉丝就不可怜？当初为他辛辛苦苦打投送他出道，商务和单曲也一路支持，到了现在，粉丝还觉得他是理想男友呢。做咱们这一行，不要拿道德衡量一个人，只要他还能从这些无知少女的身上榨出钱，他就是把道德踩在脚底下也无所谓。”裴澜奇怪地看了一眼程镜，“你以前不是实习过吗？还说这种幼稚的话。”
　　程镜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大多是做企业公关，娱乐圈的接触不多。”
　　裴澜一笑，“以后你会懂的……别大惊小怪，丢我的脸。”说完，裴澜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去楼下买杯美式，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