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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遇 二.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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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里非常安静。不同于都城中其他豪门权贵的宅院,府内无半分多余的装饰点缀,亭台楼阁线条凌厉,明明春末夏初,却处处透着肃杀的气氛。偶尔有下人穿梭于楼阁之间,却也是行色匆匆,不发出半点声响。
九九停在慕容府的大门口,歪着头打量着正中那块烫金的牌匾。土地老头儿只告诉她她要找的人会出生在西京一户姓慕容的人家。她原本以为这样大的西京,她得花不少时间才能找到,没曾想方才问了一个茶摊上的小二,那小二却像看个怪物一般看着她,只连连惊呼,说这西京哪有第二户敢姓慕容的人家,即便是在全唐国,西京慕容府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一个看着体面的姑娘家,不知是从哪个闭塞之处来的。兴许是瞧着她样貌清秀讨喜,又可怜她孤身一人,小二倒也耐心地将这慕容家的历史简单告诉了她。她方知慕容家世代为将,攘外安内,凭一族之力守护了大唐开国至今的整整五百年。每一代慕容家主都继承了虎威将军的封号,麾下军队则冠以家主之名,所有热血有志的青年人都以进入这支军队,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荣。如今慕容家的第十七代家主名为慕容清玄,所带虎威之师为玄字师。
那小二说时也是面露崇敬,神采飞扬,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九九却不以为意。她痛恨战争,不多不少,恰巧也痛恨了五百年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打断了九九的思绪。九九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白袍的公子勒马停在了府前。那公子缓缓地下马,动作倒是流畅熟练,却虚弱无力。待走至近前,九九方看清了他的样貌,也不过而立之年,本是星眉剑目的,却因病态的苍白而透着一种不协调的阴柔之感,将那英气全然遮住了。
“少爷,您回来啦,老夫人等您好些时候了。”大门中出来一个小厮,毕恭毕敬地将那白袍公子迎了进去,应是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都说这代慕容家的大公子年轻有为,因为老将军过世得早,未及弱冠就接过家族重担,南征北战、铁血沙场。哪里知道,却是这样一个苍白虚弱之人!瞧他的模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不像个将军,倒像个书生。这大唐国也甚是有趣,几百年的基业竟然就靠这样一个将军守着,守得住还好,若是守不住,受苦的又是无辜百姓。”九九心中嘀咕,又想起了那场战争,那场战争教她爱和成长,却也让她明白世间残酷,教她懂得了失去的滋味。她重新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和大门上慕容府的牌匾,陷入沉思。她不知道,那扇门之后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数十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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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小道上一辆朴素的马车徐徐前进着。微风偶尔将帘子吹起,能瞧见里面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女眷,虽然衣着素净,但是周身的雍容和气度是寻常人家所不能有的。这是通往云拂寺的官道。这云拂寺本是由大唐国的开国皇帝为平民百姓们修建的寺庙,但是建的远了,也只有城中养得起车马又有闲工夫的大户人家才愿意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烧个香、祈个福,所以慢慢的走这条官道上云拂寺的也就只有那些非富即贵的夫人小姐们了。
九九打了一个哈欠。她正坐在马车车顶的后侧,因为身量小,马车又宽大,且这赶车的家丁又格外专心,两眼盯着前方的路一眨不眨,她便干脆连隐身术也懒得施了,左右没人发现的了她。时辰还早,这初夏的日头尚且温和,只是照的她有些困乏。大抵诚心信佛的人讲究多,这慕容府的少夫人为了早些到那云拂寺,可是天未亮就起来梳妆了,又准备了好半天,这才出门。折腾了好些时辰,闹的九九也没有睡好。她迷迷糊糊的,不禁又想起昨日闹的乌龙。
昨日她在慕容府的大门口瞧见的那文弱公子,她错认作慕容清玄,还腹诽了好半天,想着悠悠大唐真是无人可用,贡着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战神。可等她潜入府中,偷听到他和老夫人用膳时的对话,方知错怪了那位未曾谋面的虎威将军。她所见的年轻公子是慕容家的二少爷,慕容清玄的胞弟,名叫慕容清沐。慕容清沐不知在宫中任了什么文职,昨日方上朝回来,陪家中母亲用午膳。一同用膳的还有那位虎威将军的夫人。九九得知慕容清玄此时正在宜州清剿当地的山匪。山匪们为非作歹已经很久,近些年愈发猖獗,又占着地形的险恶,令当地和周边的官兵们束手无策,损失惨重,这才惊动了圣上,派出慕容清玄带着玄字军亲赴宜州。传来的倒都是捷报,似乎不出意外过两日便可以班师回朝了。慕容清玄的夫人便想去云拂寺为他还愿,且求菩萨保佑他早日平安回到家中。
突然,一阵风吹来,将九九的思绪拉了回来。九九感到周围的安静似乎不同寻常。她警觉地握住腰间的一把小匕首。这把匕首并不是普通的匕首,她已经不记得当年从哪里得到了一柄绝世宝剑。她姑姑觉得她一个孩子,拿着这样一柄剑过于招摇,便施了个法,将那柄剑化作了手中的这把小匕首。只要她念出咒文,匕首便会变回长剑。慕容家世代为将,虽然得到了皇家的重用和普通百姓的敬仰,但是也树敌无数。尤其是家中的女眷们,若要出门必有暗卫在暗处滴水不漏地保护,九九知道这些忠心耿耿的暗卫此刻一定正在两边的林子中随着马车一同前进,所以她并不太担心,只是常年练武还是使得她远比常人敏锐和警觉。此刻她完全清醒了过来。
一支箭凌空而来,直射向驾车的家丁。那车夫倒也并非等闲之辈,当即从身侧抽出一柄剑,将那支箭挡开,低喝一声,“夫人小心!”,便勒马跳下车去护在马车前方。林子中人头攒动,想必已经惊动了暗卫,开始搜寻埋伏着的刺客。马车在明,敌人在暗,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九九施了个隐身术,一跃站上了车顶。她的道行太低,隐身术维持不了很久,只希望这场刺杀能尽快结束。
她显然低估了敌人,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杀。更多的箭射来,逼得近处的暗卫纷纷现身。一时间箭雨纷飞,已有不少暗卫中箭。九九不想暴露,便就近飞上树梢,想分辨出刺客究竟分布在林中何处。突然,一道银光向车前的马射去,随即又有几道光紧随而来,那或是特殊的小箭,不为伤马性命,意在激马发狂。那匹马果然受痛,嘶鸣着向前狂奔而去。车夫慌忙跃上车去,一只手紧紧勒住缰绳,想让马停下,另一手却不得不继续格挡着四处飞来的箭矢,情急之下不由大喊,“夫人,您抓稳了!”受伤发狂的马岂是能轻易停下的,马车向前方疾驰,丝毫没有减慢下来的意思。九九望向这条路的尽头,不禁蹙眉。云拂寺在山的深处,前方的路逐渐狭窄,不远处便是那个山口了,刺客们的目的不言自明,若马车进了山里,便是落入了一个口袋中,只要对方不蠢,定会在那里埋伏更多的人。即便没有埋伏,光是这匹发狂的马,就足以让马车在两侧嶙峋的山石上撞的粉碎。她不再犹豫,念动咒语,提着变幻出的长剑向前奔去。
箭雨和暗卫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周围重新陷入了可怕的寂静,除了马蹄声的回响。马车中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虽然声音随着摇晃颠簸的车身有些不稳,但是声音的主人似乎仍在极力保持着镇静,对那车夫说:“前面就进山了,若有埋伏,难以保全,斩断缰绳吧,不能再往前了。”九九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敬意,不愧是将军夫人,若是寻常的女眷,遭遇刺客、马车失控,恐怕早已吓至晕厥。可是这位夫人不仅连惊叫都不曾有,甚至还能够认清当前的形势,有着女人少有的判断力和决断,难怪能够成为与虎威将军并肩的天下第一夫人。只是眼下马车的速度太快,即便同马分离,恐怕也难以骤停,并且极有可能侧翻。九九掏出了一段细绳,幸亏她从前上树下河,调皮捣蛋惯了,老土地和姑姑管不住她,又怕她受伤,便替她准备了不少宝贝,这段绳便是土地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据说是用千年蜘蛛精的蜘蛛丝编织而成,可长可短,刀剑难断,恐怕是这世间最坚韧又有弹性的绳子了。她看准时机,趁着车夫斩断缰绳的刹那,飞身出去将绳子穿过马车的两侧轮子,交替缠绕在两侧的树干上。脱了束缚的马登时飞驰而去,身后的马车因为惯性向前划了一段,终于在两侧绳子的拉扯下摇摇晃晃的停住了。烟尘四起,那车夫不顾中箭流血的手臂,立马转身询问车内的情况。车帘被掀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夫人下了马车。其中一名侍女手中还拿着一柄剑,手臂也被方才的箭划伤了。相必她既是夫人近身的侍女,更是一名武艺高强的护卫。刚才应该也有不少箭在混乱之中射入车中,都被她挡住了。
来不及收回绳子藏匿起来,九九突然发现有人执剑向少夫人刺去,忙扑身阻挡,那刺客远非九九的对手,一招便被九九击退了三尺,九九趁此机会转头冲着侍女和受伤的车夫嘱咐了一声,“保护夫人,不要离开马车!”便又上前面对更多的刺客。
她武功虽高,但是极少出手,更鲜少伤人。只是在这存亡危急的时刻,她顾不上那许多,剑法也逐渐凌厉。过去她总是向阿奈吹嘘自己的武功,向来称自己是天下第一。两个总是嘻嘻哈哈打闹着过去了,似乎谁也没有当真。但是如果阿奈今日在场,恐怕再也不敢把她当成一个成日无所事事只会插科打诨的小丫头了。她的剑虽然快,但是招数却并不繁复,似乎只是随意地格挡着敌人的攻击。但是她似乎能够预知对方的目的,只一瞬便能瓦解对方的进攻,而可怕的是,无论一人,还是十人,她都只需要那一瞬。
有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温热的感觉让她神思恍惚了一下。耳边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渐渐的消失了,忽得又重新响起,胜过之前的千百倍,震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看见尘埃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血污弄脏了他的白衣,可她还是觉得他是世上最干净的人。她就这样远远的看着,看着他中箭,支撑着,倒下。她能感觉到一股交织着愤怒和悲伤的情绪从心中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她定了定心神,下一刻便回到了树林里马车旁。
九九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被侍女和车夫护在身后的少夫人,似乎看到了什么期许已久的宝贝,眼中的光芒亮了亮,随即被寒霜盖住了。剑光闪烁,须臾之间,刺客尽数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