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下李折（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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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来了吴乡。
吴乡是偏僻的镇子，不大，却很热闹。
我去早市的时候，人很多，菜场也闹哄哄的。
我去了酒馆，点了壶吴米醉。
吴米酒是吴乡的特色，用的是产自本地的小高粱。入口甘甜，回味却辛涩无比。
我握着酒盏，坐在窗边，静静地尝着。
其实我是没什么品味的。
这馆子里有本地酒，也有外地的好酒。那些桃花酿、梨雪白我却无福享受。
我尝不出那些所谓佳酿的好。
太甜了，甜的不真实。
就像李卿寒从前喂我吃的糕点一样，入口总是甜得发腻，总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把那一小块点心咽下去。
李卿寒总是贴心的。他看的出我的不喜，便给我端来点清茶润喉。
那带了点涩的茶划过喉管时，我才能觉出些真实来。
我感激于李卿寒的温柔，却因不善言语而无法表达。
我便只能沉默地望着他。
我觉得李卿寒能懂我的意思。
李卿寒从不让我失望。他总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他总是很温柔地伸出手，揉揉我的头发，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他总说:“我懂得，我懂得。”
2.
我觉得我醉了。
因为我的眼前的布有点润湿。
我放下了酒盏。
“掌柜的。”我喊了声。
掌柜来了。
我掏了掏荷包，取出一枚整银来，落在桌上，而后道:“拿几坛吴米酒，劳烦您帮我包一下。”
掌柜应了。
我拎着那几坛酒，出了酒馆后，我又去了集市买了几个包子。回到我那间小草棚时，我喊了声:“吴小一，过来开门。”
吴小一是我从天桥底下捡回来的孩子，十岁出头。我路过那儿时，他便扑上来抱住我，闷闷说:“大人，我爹娘不要我了。”
我好笑:“你爹娘不要你了，关我一个瞎眼乞丐什么事。”
他道:“同为可怜人，您不帮帮我么？”
我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有趣，便带上了他。
听他说，他是外乡人，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但因为家里穷的养不起五个孩子，便将他卖给了人贩子。他从贩子手里逃脱后，便流落到了吴乡。他说，吴小一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我问他:“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他回:“狗蛋。”
我:“……挺好的。”
然后我们便一同住在了我的那间破草棚里。
我养他，他帮我做事。
比如帮我开门。
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递过去手里的包子:“你的。”
吴小一接了去。一阵悉索后，他咬着包子含糊道:“你又去喝酒。”
我抿了下唇。
我将那几坛酒放在桌上，坐下来，揭了酒封直接灌了一大口。
我用袖子擦干嘴边的酒渍，同吴小一道:“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吴小一道:“你醉了。”
我道:“没有。”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吐了口气，含糊道:“你听我讲，讲一个——”
“——武林第一和魔教教主的故事。”
“好不好。”
3.
武林榜上的冠首是折剑客。
折剑客是什么人呢？他其实是似水楼的杀手，接单杀人。
那折剑客为什么叫折剑客呢？
因为他有个怪癖。每每对手死前，他都要当着对方的面，折了对方手中的剑。时间久了，这怪癖在似水楼传开了，又在武林上传开，他便有了个“折剑客”这样的诨名。
折剑客人凶狠地紧，但脸长得却是顶顶好的。他的眉眼锋利，冷硬，看人时的眼波流转却动人心魄。他的瞳眸是冷的，淡的，但他眉眼的弧度却是青涩的，也是情色的。
无数人曾肖想与折剑客春风一度，但皆于折剑客的武功前却步。
但有一人办到了。
是魔教教主。
——李卿寒。
4.
说来也是荒唐。
似水楼给了折剑客一个单子，说是要他去杀一人。
杀的是魔教教主李卿寒。
等折剑客收拾行装，又踩好了李卿寒的出入点，似水楼又给他递了信，说是任务错了，要杀的不是李卿寒，杀的是上任魔教教主李灵泽，买主才是李卿寒。
——而此刻，折剑客已在李卿寒面前了。
他腰间的软剑已抽了出来，抵在李卿寒修长的脖颈前。
李卿寒垂着眼，低眸望着这把映着冷光的剑。
李卿寒道:“阁下是？”
折剑客:“似水楼，李折。”
李卿寒抬头。
“折，剑，客。”
这三个字被李卿寒咬的几近缠绵，折剑客耳朵莫名的痒，却也顾不得这种感觉，手腕一翻。
便是在那一刹，李卿寒猛地转身，扣上了折剑客的手腕，五指收紧。
哐当。
折剑客吃痛，落了剑。
他脖颈后仰，闭上眼。
他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而李卿寒眼中，美人颈侧的肌肤尽数暴露，冷白的颜色映入他的眼中。
李卿寒忽道:“我娶你罢。”
折剑客猛地睁开眼，怒视李卿寒。
——士可杀不可辱！
李卿寒看懂的他的意思，笑道:“你嫁给我，我就不杀你了。不然，我就找人端了似水楼。”
折剑客看着李卿寒，不明白他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良久，他才不情不愿道:“……好。”
5.
于是，折剑客便同魔教教主行了亲礼。
入洞房时，折剑客还是觉得荒唐无比。
等了李卿寒走进房时，他觉得更荒唐了。
他看着李卿寒，问:“男人和男人要怎么行房事？”
李卿寒噗地笑开:“你不懂？”
他诚实道:“我不懂。”
李卿寒笑眯了眼。他褪下身上的喜服，只余下一件里衣。李卿寒的手落在折剑客的胸前。
“莫怕。”他缓缓道。
折剑客看着李卿寒从床头小阁里取了枚小瓶。动作间，他的颈间肌肤露出，有淡青色的血管漫步其上。
折剑客眯了下眼。
他动了动被捆得死紧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从齿缝间吐出枚小小的毒针，舌尖已抵上针尾，不料李卿寒的手剥开他的唇齿，将那枚小针取出，而后甩在地上。
“那点小毒对我不起作用。”李卿寒垂眼，望着身下被缚的美人，轻叹道:“乖一点。”
他拨开折剑客的下衣，握住了那处。
而后在折剑客震惊的眼神中，坐了上去。
6.
折剑客醒来已是晌午。
喜床另一侧已失了温度，折剑客有莫名的失落。
他不禁回忆起了昨夜。
他记得进入时李卿寒仰起的脖颈，也记得李卿寒泛红的眼角，还有李卿寒在他耳边的低语。
他换他:“小折。”
从未有人如此唤过他。
折剑客觉得感觉很好。
于是他决定暂时不杀李卿寒了。
但还是要和似水楼汇报一下的。
他动了动手腕，发觉自己已被解开了束缚。他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想要招来信鸽。
——窗户是锁死的。
他猛地回头。
李卿寒坐在屋内的阴影处，自己竟未发觉。
李卿寒抬起头，眼中有温柔的星光。他轻轻道:“你在找这个么。”
他手里握的是似水楼与杀手之间传信用的信鸽。
折剑客看着李卿寒抚了抚信鸽洁白的翅羽，而后轻轻地、轻轻地捏死了手中挣扎的生命。
可怜的鸟儿。
折剑客想。
但他却觉不出一点愤怒与恐慌。
他甚至能从内心深处，咂摸出一点莫名的兴奋。
李卿寒的声音柔地几要溺死人:“留在这里，不好么。”
折剑客望着李卿寒，良久，道:“好。”
7.
我停了下来，灌了口酒。
吴小一似是听得很认真。他见我止了话头，有些不满:“然后呢？”
“然后……”
“然后……”
我仰头，咕咚咚又灌下一口。
酒坛空了。
我莞尔，嘭地摔开了坛子。
“然后，武林第一和魔教教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吴小一评价:“两个疯子。”
我笑:“是啊。”
“两个疯子。”
我止不住笑，笑得仰起头，笑得咳起来。
我喃喃道:“当然，两个疯子。”
8.
当然有然后。
李卿寒在那段日子里对我好的不得了。
我被囚禁在方寸之地，李卿寒怕我闷，想逃出去，便日日来陪我。
他给我带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有从正道那儿抢来的麒麟骨、凤羽，镇牌之宝，给我来当毽子踢。
李卿寒这时难得放我出去，但也只同意我在院子里踢。他便在院里的石桌旁，笑眯眯地品茶。
有各地佳酿，桃花醉、雪空品。
李卿寒便会变出几个小盏，叫我喝酒。我是喝不惯的，他便在我呛出来后，黏糊糊地凑上来向我索一个带着酒色的吻。
我是会脸红的，总欲盖弥彰地说他白日宣淫。
他从来不同我置气，只是笑着说:“是是是。”
也有李卿寒亲手给我编的绿蝈蝈，被我放在床头，每晚睡前总要看看。看看李卿寒那么糙的人耐下心给我折腾的一只四不像。
好看。
我这样想着，便抱着被子满足地睡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我觉得待在这间小房子里很快乐，与李卿寒相处时便是乐上加乐，心口总有满涨的情绪溢出来，酸酸的，甜甜的，让我总是笑。
我同李卿寒说时，他笑起来，用手捧起我的脸，在我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轻轻道:“傻子，你这是爱我。”
我愣愣道:“爱你。”
“是啊。”李卿寒叹息道，“你爱上了我。”
我眨了眨眼。
“啊。”
我总算是为这些天的情绪找到了原因。
“我爱上了你。”
我惊喜道。
“我爱上了你！”
李卿寒笑起来:“我也爱你。”
9.
我从不觉得孤独，因为有李卿寒陪我。
我也从不觉得这段感情的怪异，因为只有李卿寒说过爱我。
那我为什么不爱他呢。
我当然爱他。
他对我这么好，所以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给他。
我把我的剑送给了李卿寒。
李卿寒收到我的剑时，眼神温柔的可怕。
他说:“乖孩子。”
我一直很乖。
我很乖地待在我的方寸之地，做我的井底之蛙。
如果没有那个人。
我到现在还是想着，如果没有那个人。
如果我的小房子里，没有闯进那个人。
那这一切会不会好一点。
我会不会平静地献上李卿寒所想要的，没有痛苦，没有绝望，而是幸福的，满足的。
10.
我永远记得那天。
那是一个雨天，我看不见窗外的景色，只听得有细碎的雨点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便在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拽着那只小蝈蝈的翅膀时，有人进了我的小房子。
我以为是李卿寒，便没有什么反应，等他过来，然后我就会给他一个吻。
但不是李卿寒。
李卿寒不会有这么重的脚步声和不稳的吐息。
我猛地起身。
——床边站着一人。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到也不奇怪。除了第一夜领我入洞房的嬷嬷，我再未见过李卿寒之外的任何人。
我不认识他，这是自然的。
我以为这人是李卿寒叫来的，便道:“是李卿寒让你来的？”
那人未答。我看着他眼前的白绫，再看他精致的下半张脸，有些可惜道:“你长的可真好看。”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柔:“可惜是个瞎子。”
“不过没关系。”他上前一步，精准地抚上我的眼角，轻轻道:“哥哥说，我马上就要好了。”
我觉得他的指头凉得可怕，往后仰了仰脖子，不自在道:“什么？”
他似是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么？”我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已有些想要叫李卿寒了。
他蓦地笑起来，指尖掐进了我的脸颊，凑近了点，吐息喷洒在我脸上，像蛇在吐信。
他说:“哥哥竟未告诉你，你的这双眼，三日后便要挖给我了。”
11.
我猛地睁开眼。
身旁的李卿寒见我有些不安，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安抚道:“被魇住了么……莫怕，莫怕……”
我的牙齿在打颤:“我不怕的。”
我双臂撑住床沿。
李卿寒从床上翻下来，给我倒了一盏暖茶来。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我抱着茶盏，忽的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李卿寒，问:“你想要我的眼睛么。”
他有些讶异，却依旧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我看着李卿寒。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温柔的，游刃有余的。
我说不出话来。
良久，我很轻地闭上眼:“好。”
12.
我抱着被子，咬紧牙关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
——不许哭。
——哭是懦夫行径。
——哭了就不乖了。
——哭了李卿寒就不会爱我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睁大眼。
李卿寒进来了，手里有闪着寒光的短刀。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轻轻道:“小折，莫怕，不疼的。”
“乖。”
13.
我的眼睛没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李卿寒手指划过我眼眶时，那微凉的触感。
我乖乖的待在我的小房子里，等李卿寒来哄我。
我等啊等，等了好久，也没等来李卿寒。
我从床上翻下来，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
——门开了。
我彻底慌了。
我从没有这么慌过。
李卿寒要挖我眼睛时我都没有这么慌，而这扇门开时的吱呀声，让我的心瞬间凉了。
——李卿寒不要我了。
我颤抖着抚上我眼前的白绫。
——他不要我了。
我眼角落下湿润的液体。
——不是泪。
我已无眼，哭不出泪。
我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血。
14.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也没有人拦我。
我跑出了小院，跑出了府门，跑出了这里的边界。
我跑进了一处小镇。
我随便抓住路上一行人，问:“这是哪里？”
那人似见我疯疯癫癫，骂了句疯子便挣开我走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忽的跌坐下来，捂住脸。
——怎么会这样。
我想不明白。
——怎么会这样。
——李卿寒他爱我。
——又怎么会这样。
我脑子不太清醒。
——李卿寒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是不不要我了。
我心口一窒。
——那我就不爱李卿寒了。
我赌气地想。
——那我还有什么呢。
我苦思冥想。
——我把剑送给了李卿寒，把自己也送给了李卿寒。
——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恍然大悟。
——我到底，什么也不剩了。
15.
我醉得厉害。
吴小一搀着我去里屋。我猛地挣开他，而后抱紧他，五指嵌入他的发尾，含糊道:“李卿寒。”
吴小一抖了下。
“你好狠哪，李卿寒……”我痴痴地笑。
16.
“李卿寒。”
“我在。”
“李卿寒。”
“……我在。”
17.
我往后退了点，鼻尖抵着吴小一的鼻尖，轻声道:“你后悔了。”
吴小一没有说话。
我并不在意他的答案。
我只在意我的感受。
我黏黏糊糊地吻上去:“你就是后悔了，哼……”
吴小一被我啃了好一会儿，反客为主，咬住我的唇。
有奇怪的咔擦声。
他将我推上床。
我搂住他的脖子，并不在意抱住的人比之前已高了一个头。
我们唇齿交缠。
“是，”他叹息道，“我后悔了。”
——在下李折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下李折（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