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林原塬

4、第三章 进京

　　虽然猎杀山猫的悬赏令容易奏效，但是再好的医生也无法治愈二皇子的腿疾。无数江湖术士来了又走，“灵丹妙药”一试再试，崇逸的腿疾却不见一点好转。
　　距离崇逸坠崖已有两年有余，双腿的无力逐渐把他身体上的残疾深化为内心的残疾。
　　德宗皇帝原先极其疼爱这个孩子，相比其他几个儿子来说，储君的选择也一直都更加偏向崇逸。
　　但是天子威严不可侵犯。皇家可以有深明大义的残疾谋士，却不能有终身依赖轮椅出行的皇帝。
　　德宗皇帝终究是缓缓将二皇子推出了储君之位的角逐圈，而将三皇子纳入重点考虑范围。
　　尽管如此，皇帝还是希望崇逸能秉持大义，辅佐其他皇子共同治理庆国。
　　大约是感到皇帝的冷落，随着年月增长，他渐渐自暴自弃，原先的经天纬地之才沦落到终日以饮酒止痛。
　　朝臣见二皇子失势，纷纷另择栖身之处，三皇子和五皇子成为热门人选。
　　初春时节，京都附近的山上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过往年份的这个时节，人们还时常在雪地里看见猞猁追逐野雉的场景，如今再难遇见这些浅灰色的生灵了。
　　东石接到圣旨以后不敢有片刻停留，立马从西州启程赶赴京城。
　　等他到达京都时已是暮春。吏部向皇帝提起他已到达时，皇帝立即宣他觐见。
　　在赞扬了一番他是如何如何智勇双全以后，按照规制为其安排府邸，并派出了专教宫廷礼仪的和兵部的官员教导东石。
　　世人由此对于皇帝信守诺言，礼贤下士的高尚品德称赞不已。
　　东石看着周围偌大的陌生的房屋院子，记忆里山林中简陋的猎户家庭的住处相形见绌。
　　他在心中默默立志；既然父母之仇已报，就让我在这繁华的都城闯出一番事业，光我东家的门楣。
　　这一番教导又折腾了一个月。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一，他按照礼官所授之礼随着朝臣进入了金銮殿。
　　其他官员对于他的到来感到新奇。大部分官员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现在看到了倒要笑掉大牙：这是哪里来的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村夫？
　　官员们心中不屑，没有人愿意主动向他问好，都默默地远离了这个山野村夫。
　　东石倒也不觉尴尬，坦然自处，身姿挺拔站在大殿中好似那庄严肃穆的金吾卫。
　　“——皇上驾到。”大太监尖利的嗓音盖住了殿内众人喧哗之声。
　　“微臣叩见皇上。”东石随着众人行礼，一个月的教导让他的礼节接近标准，没有大差错。
　　“众卿平身。”皇帝走到殿前的宝座，瞥见殿下的轮椅，威严的眼珠转了转。
　　出于猎人的天性，站在队伍后端的东石静静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大臣们均着深色的合制官服，配着乌纱帽显得好不威严。待得皇帝落座，听得那服侍皇帝的大太监以尖利的声音转达指令：“跪——”
　　群臣边跪下边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东石也学着其他大臣的做法，跪下行礼。下跪和高呼的节奏有序，整齐划一——只有一人例外。
　　紧接着又听得那皇帝说：“众爱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东石起身时打量着那轮椅上的背影，众人下跪之时他只是朝着皇帝矮了矮身子然后便不再有大动作。
　　然后各个官员按照等级次序例行公事、禀报工作情况。
　　东石对于周边的一切感到紧张，生怕自己的村夫习性有辱天子威严，便认真聆听各个官员汇报事务、期待从中获取为官之经验。
　　但是那人...为什么也和他一样一言不发？传闻中的经天纬地之才难道也没落了吗？还是说当下讨论的政事都易于处理以至于他不愿开金口？
　　忽然有一大臣上奏关于预防郑渠洪水之事，大殿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兴修水利之事劳苦工多，加之能中饱私囊的机会减少，工部几个官员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揽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
　　“启禀父皇，儿臣愿总领郑渠水利之事。”轮椅上的背影沉着镇静，犹如定海神针，将大殿里一团糟的气氛瞬间改变。东石暗暗感叹其品格之高尚。
　　“甘为民心之统帅，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崇焕和崇安快跟你们二哥学着点。”
　　皇帝此言一出，三皇子和五皇子兄弟心中暗暗嫉恨。
　　崇焕嘴上却还是应道：“父皇说得是。二哥为生民造福，实乃皇弟之榜样，可为六军标杆。”
　　崇安却阴阳怪气地说：“二哥许久不来上朝，此番一来便揽下郑渠之工程，可真是黎明百姓的及时雨！”
　　听得两皇子出言，群臣一改推诿之风，纷纷向皇帝表示自己愿代替残疾的二皇子监管郑渠水利修建之事，生怕二皇子抢夺其功劳。
　　“胡闹！刚刚一个个的不是腰伤未愈不宜监工、就是老母患疾不能远行，如今又要和二皇子抢活干吗？”皇帝不悦。
　　他岂能不知这背后缘由，众大臣向来推脱水利之职，如今为了巴结崇焕和崇安就要争这份苦差事。
　　崇逸冷淡地观看闹剧，全程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站在后方的东石无法看到此时崇逸的表情，却也从众人奇异的反应中闻到了某种皇家秘辛的味道。他盯着崇逸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沉思。
　　“众卿莫要再议，此事就由崇逸负责。”
　　“崇逸领旨。”他收了收行礼的手却又变回作揖状：“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儿臣想要东石将军做我的副手。”
　　“东石是？”
　　“猎杀猞猁榜的榜首。”
　　众人皆不解地转身望向东石。忽然成为众人焦点，他感到不知所措。同样惊讶的不只是群臣，还有几位皇子和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