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繁纪》扣弦为歌

7、《安繁纪》第六章：合作

　　待谈起买米的事，我不禁头疼。我寻思着，本以为江南乃富庶之地，米多不愁，价格也会低许多，却忘了旱灾此事传速之快和商人的本质。新帝登基不到一年就出了这么个棘手的事，若没处理好引起百姓的怨气，裴王党说不定就会借着这事儿妖言惑众说这是上天对新帝的不满。

　　说到裴王，我想起傅安裴和那美人公子也是识得的，便问唐岫远：“光问我了，你还没说你来宁南是做什么的呢？你怎么认识那位甄公子的？”

　　唐岫远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他是谁？”随即似想起什么，又笑了一下，“他就是那位继首辅夫人之后的又一位天下第一美人，宁南世子。”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了。

　　天下第一美人是在美人城由美人城的众人评选出来的。记得那年堂姐傅安于也一时兴起跑去美人城参加。她本就生得明艳照人，气势矜贵，整个人傲气得像一团熊熊火焰，不禁燃烧了着自己，也灼热了身边的人。一路过关斩将难逢敌手自是不必说，孰料到最后却遇上了甄尤鋈这么一个人物，最后她成了第二名，输给了身为男子的甄尤鋈。

　　由此，我也记住了这个人。

　　然而令我印象加深的，却是他背后的身份---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未来宁南王，和首富甄家下一任家主的备选人之一。

　　权与财，皆离他一步之遥。

　　虽然从未见过他，我却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能说明的是此人若为友，便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若为敌，便是个大大的阻碍，必须得尽早除去。我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与他见面，然他在南方甚少出门，我在北方烦事缠身，实在没什么机会可言。

　　没想到，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见过他两面，且每次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令人难以忘怀。
　　缘分一词，当真妙不可言。

　　“此次周运派我来宁南，就是为了搭上他。”唐岫远道。

　　周运即御史大夫周大人，中流砥柱周家的大房的掌权人，同时也是首辅洛争的岳丈---虽然洛争从不承认他。这，是代表整个中立党向世家党抛出橄榄枝，或仅是他周家的个人意愿？我摸摸下巴，很匪夷所思呀！

　　“不过没成功。”他继续道，瞅着我笑得诡异，“好像你与他认识，如果你们熟的话，粮食的事你可以找他帮忙。甄家家大业大，虽然他尚是备选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而且做下这么大一笔生意，说不定对他也有好处。”

　　我打了个冷颤，连连摇头，“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提了或许麻烦会更大一些。
　　我有些惆怅，众人眼中皆以为我无所不能，哪想我不过买个米都一波三折路途遥远，我再身份高贵权倾朝野，也不能为所欲为的。

　　我最任性最不顾后果最年少轻狂的事，已经做过了。
　　回想曾经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日子，我不禁黯然，忍不住喟叹：我也有曾经啊！

　　唐岫远没问我我与美人公子那难以提起的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些失落，有的时候他真的太尊重人了，情绪也控制得太好了，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绝不会承认我是因为唐岫远没有吃醋才失落的！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鸡拉长了脖子使劲儿的叫着，尖锐响亮。未关严的窗户漏了些风进来，吹的燃得只剩一小半截的蜡烛忽明忽暗，烛光不住的摇晃着。疏云给我的这件衣裳有些单薄，抵挡不了寒意，我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呵欠，一夜未眠已有些疲惫。

　　“找个机会，你将他约出来，以我的名字与他谈谈吧。”我再三思索，终是不甘心放过这个良机，咬牙对唐岫远道。

　　唐岫远点头：“那你呢？等事情办好了与我一同回京还是先行？”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甄尤鋈眸底深邃幽远的光芒和第二次见面时他笑意明艳下隐藏的诡异，“我联系上了鄢迟，就走。”我笑道，至于美人公子嘛，咱们来日方长，不急。

　　将此事全权交由唐岫远，我与鄢迟鄢陵联络上准备离开时，唐岫远刚和甄尤鋈约上。

　　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驱走了难耐的燥热，我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躺在竹簟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到客栈后院的廊檐下观雨。院子是普通的青石板铺就的，因年久，石板上的刻痕很浅很淡，还多出了些小坑；我无聊的蹲着数着小水洼的个数，直到打第三次更，困意袭来，方才回屋歇下。

　　许是下了雨的缘故，第二天天气很好，软风微凉拂面而过，让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唐岫远将甄尤鋈约到我们住的客栈，我下楼时他刚好到客栈，迎面向我走来。

　　他一改往日清雅素逸的装束，发束墨金冠，腰扣金镶玉，上着素纹立领大红箭袖腾蛟短装，下是深墨紧裤蹬着及膝长皮靴，是与往日不同一般的风姿飒爽，微翘的眼尾一扫，竟带了些艳丽。

　　我低头垂睑，脸上深色的面纱挡住了我的容貌，我提着长长的浅碧裙裾与他擦肩而过，他身上传来浅淡的苏合叶味在我鼻尖萦绕。

　　车马辚辚，滚过宁南的泥土，驶向兰州。

　　京城酷暑，气候干燥，不比宁南凉快多少；一到五六月份，有权有势有钱的早早就去了西南方向的武夷小镇避暑，直到九月份天气转凉了才回来。

　　现在不过七月，甄贵太妃庄太妃带着皇上大臣和大批先皇太妃尚在武夷避暑，回去宫里空荡荡，且还热得慌；去武夷庄太妃见着了又不好---刺杀我的人已全军覆没的消息怕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

　　想了想，我调头，卸下马车和鄢陵鄢迟轻乘单骑快马向兰州。

　　江南富庶，其中最最有名的又属“江南三都”---地处江南之南的宁南，江南之东的金陵和江南中央的兰州。

　　金陵水土肥沃，盛产粮食，全国最大的米商钟家便盘踞此地，且文风浓厚，处处可见文人墨客的踪影留迹，又最是词韵风流之地；宁南是临水筑城，交通方便，又因为有甄家坐镇，故商人往来很是频繁，经济最为发达，有“商都”之美称；兰州虽不比金陵的处处才墨名迹，也没有宁南的繁荣，但却是最有水乡韵味古镇风俗的地方了，那里有真正的：小桥，流水，人家，故而南下游玩的人若不来兰州定抱憾不已。

　　在兰州又有另一吸引力，是与其此地淳朴风情截然相反的一个极端---青楼。

　　一半流水迢迢古韵悠长，一半挥金如土奢侈豪华；一边小河青堤浣女含羞，一边红纱帐后佳人婀娜。依我看来，兰州的风景纵然优美，兰州的女子更加迷人。

　　我此次前来，便专程是为了兰州第一楼空燕楼的老板娘连解环而来的。

　　江南梅萼空燕楼，一床弦索连解环。

　　空燕楼在兰州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外形玲珑宝塔似的三层楼小楼，勾角弯飞的青檐上挂着的不是大红灯笼，而是悬空的黑色布燕子，随风而动，远远望来，竟以为是真的。进了楼，楼内布置的富丽堂皇，随便一个小摆设也是名贵古董，恰应了那句话，“遍地黄金随手捡，人不倾国物倾城”。

　　接待我们的嬷嬷让我们在大厅等候，便上楼去唤连解环。鄢陵第一次跟着我来，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这名满天下的空燕楼。我们来时是上午，姑娘们都还在梦寐中，空燕楼里空荡荡的，金碧辉煌的大厅没有了晚上人来人往的喧闹，此刻显得十分寂寥阴森。

　　“小姐，你怎么会认识一个...老鸨？”鄢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耸肩，“你等着看吧，连老板可不是一般的老鸨。”我瞧了眼鄢迟自打进了这门便一直冷冰冰的脸，笑嘻嘻地对鄢陵道，“能治住我们桀骜不驯的鄢迟的人能一般吗？我一直说的鄢迟的那个克星，就是连老板。”

　　闻言，鄢陵恍然大悟，也忍俊不禁。鄢迟的脸愈发地黑了。

　　这时，一道分外妖娆媚人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澜小姐这话说的，我怎么会是鄢迟的克星呢？姑姑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抬首望去，二楼转角楼梯处，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凭栏而立，上着烟霞色拢袖薄衫，内里大红描金牡丹抹胸，下是曳地深绯浅绉撒金长裙，眉细而长，狭长凤眼，薄唇淡粉，疏艳高髻侧簪大朵酒红色丽花，美得妩媚而凌厉。

　　她一摇三摆身段婀娜的走下来，步步莲花，举手投足间散发了致命的风情，像充满了诱惑让人欲罢不能的罂粟花。任谁也不会想到，她已是三十徐娘。

　　连解环步态妖娆地走下来，眼波一撩：“怎的，几月不见，鄢迟就将姑姑我给忘了？”

　　鄢迟黑着脸不甘不愿的唤了声“连姑姑”，连解环满意的颔首，头一偏，瞅着鄢陵勾唇一笑，对着我笑眯眯道：“澜小姐又给我送来了一美人儿？这美人瞧着甚是温婉可人，比冷冰冰硬邦邦的鄢迟可爱多了。”说着她凑近了轻佻的勾起鄢陵的下巴。

　　鄢陵第一次被一女子如此调戏，有些经受不住，薄脸皮红彤彤的。
　　我拍掉连解环轻薄鄢陵那双白皙纤嫩的手，“鄢陵脸皮薄，受不住你的调侃的。”我向鄢迟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带鄢陵出去，鄢迟会意点头。

　　她遗憾的看了眼鄢陵，依依不舍的松手，回眸冲我道：“好罢。无事不登三宝殿，澜小姐有什么事儿？”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关于空燕楼，关于你，关于钟家。”我慢慢道。

　　连解环立刻抬头，神色戒备的看着我，长眉一挑，收了笑的脸冷漠又凌厉。

　　出空燕楼时，已是正午。不知不觉间，几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我和鄢迟鄢陵找了家较好的客栈点了房，随便用餐应付了一下便过去了。

　　连解环一介女子，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将一家原本快要关门的青楼发展的如今这个地步，不可谓不厉害。如此精明的女子，我当然没指望一次就能将她说服成功，故而我的计划是，打持久战。一月为期，若一月后仍不能让她改变主意，那我只好另谋他人了。

　　“小姐，为什么非空燕楼不可？”鄢陵很是不解。

　　我抿了口茶：“不是非空燕楼不可，而是非空燕楼的老板连解环不可。”或者应该说，是非连解环身后的钟家掌门人不可，我笑了笑，瞥了眼依然疑惑的鄢陵，我却不打算对她说透底。

　　傍晚回房时，鄢迟在鄢陵不在的时候，突然对我说：“公主，我永远都是鄢迟，所以其他身份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但如果你需要，我不介意你利用它的。”

　　我弯了眉眼，愉悦的笑，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