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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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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嘶哑的声音毫无预警突然出现,无法辨别年龄,无法辨别男女,或者说——
这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吗?
仿佛老旧的破音箱,每一音都含着血,声音在刀锋上响起。
粘稠液体滑动,伴随着时不时的嘀嗒声,吸盘的附着声缓慢扬起,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滑过来。
“是、谁?”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更近了,最后凝聚在一个点上——
这幢教学楼这层的楼梯口。
虎杖悠仁看向楼梯口,那是一个非人存在——
下身是七零八乱毫无章法的长条状触须,上面的吸盘也歪歪曲曲,或大或小,残缺不齐,在地上发出恼人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滑动声,勉强看出大概是腰的地方半开半缝,血液随着缝合线下落,嘀嗒嘀嗒,上身名为手臂的器官上长满了枝条,那是骨骼被随意乱移和增添并强行拉出的产物。面部模糊,眼球被抽出,只剩下合不上的空洞眼眶,血从眼眶中流出,那张牙齿都被扭曲到不成样子的嘴,再次发声——
“是、谁?”
这是咒灵吗?
无尽的恶意凝结成刃,无穷的憎恶倾巢而出,接着是翻滚着的杀意,凌乱,粘稠,混沌。
以及,强大。
但是虎杖悠仁却诧异地发现,那些负面的攻击性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擦上他。
太奇怪了,明明是这样充满恶意的存在,明明是这样扭曲的存在,但是与那双空洞的,还落着血液的眼眶对上的那一刻,虎杖悠仁却感受到了——
来自灵魂深处,仿佛共鸣一般的浓稠悲伤感。
他再次发问,这是咒灵吗?
他只是防备着但是没有攻击。
那个疑似咒灵的生物还在缓慢地靠近,长条触须在地面上划出透明粘液,它依然充满着杀意、恶意与憎恶,也依然不是向着虎杖悠仁。
它在注视着什么?它为什么要靠近?它为什么不攻击?
然后,滑行到离虎杖悠仁还有一半距离时,它突然顿住了。
仿佛木偶失去了丝线,这个突然停住的不知名存在身下的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触须以一种撕裂自身的态势翻滚并跃动着,它猛然用手抱住了头,那些被抽出的骨骼更加抽离,然后碰撞发声。
“杀了我杀了他我是谁他是谁为什么我杀了我啊我要死死死死死死————”
在虎杖悠仁准备攻击的那一刻——
“不行。”这个瞬间一爪子撕下自己左脸皮的咒灵似乎从混乱不堪的语句中恢复了一点正常,但是依然让虎杖悠仁不能明白它在思考什么。
“是、谁?”它的手下垂,还留着刚刚撕下脸后的鲜血,一滴滴落地,脸上被撕裂的皮开始慢慢长好,接着又被从眼眶中落下的鲜血覆盖。
它继续前进,绕过了虎杖悠仁,去向他的后方——顺平的尸体处。
这个奇怪的咒灵在尸体前停了下来,它微微倾下身子,更多血液从半开半闭的缝合线处落下,但是一滴也没有滴到尸体上。
接着它以极其缓慢和不熟练的动作用它看不出是手的节状手指沾了沾它眼眶下的血液,以同样缓慢和庄重的态度用血液在顺平的额头上划了一个“十字架”。
“是、谁?”最后它起身缓慢离开了。
虎杖悠仁这次上来主要是想帮顺平敛尸,现在他才意识到在他上楼过程中看到的那些被真人无为转变过的改造人尸体上崭新的,鲜红的十字架到底是什么,虎杖悠仁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存在,这个被他起初认为是咒灵的存在——
也是和顺平一样的改造人。
一样被真人的无为转变所转换——悲哀的改造人。
极度扭曲的姿态,半清不醒的状态,残余的人类悲悯之心。
是谁?
它在问,是谁杀了我?
是谁?
它在问,是谁杀了我们?
以及,那个改造人以它的苟延残喘与半死不活的态势,死死把自己按在虚假的生的一侧——
即使放弃生而为人的尊严,即使我已扭曲成天理不容,只要我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我还能流最后一滴血——
我都要爬过去杀了你。
“虎杖君,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七海建人发现虎杖悠仁已经在上面没动静很久了,于是上楼。
他刚好直面正准备从虎杖悠仁后方的另一楼梯上楼的改造人。
它的气息隐藏到极致,只有在这一层,只有直面它时,才能感受到它那种同样极致的恶意和恨意,那种也同样不针对它面前的七海建人的疯狂仇恨。
它像是感觉不到七海建人的存在一样,空洞的流血眼眶对着正前方,毫无犹豫,毫无停顿地继续缓慢滑行。
“是、谁?”它用着支离破碎的声音发问。
这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因扭曲而疯魔,因执念而癫狂。
七海建人拿出了武器。
“等等,娜娜明,”虎杖悠仁叫住了七海建人,“我想和它说几句话。”
虎杖悠仁看向移动的改造人,认真地开口了——
“是真人。”
“杀死你的是真人。”
“杀死你们的是真人。”
它停住了。
那些身下的触须再一次暴乱,不断抽击着一切,但是与刚刚不同,这次是它自己操控的。
七海建人跳到虎杖悠仁旁。
“真人真人真人真人——”它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那不是恐惧,它以一种接近狂笑的诡异语气颤抖着,血液因为它的举动从各处不断落地,一滴一滴染红地面,而那些压倒一切的恶意,那些层层叠叠的仇恨,那些无穷无尽的憎恶,一切的一切终于有了目标,终于固定于一个点——
“真人——”连舌头都被改造成模糊狰狞的怪物用着它破碎的声音碾出充满决然厮杀感的几个音,那些内敛于深处的怒火倾巢而出——
它倾斜着转过头,那空洞的眼眶直对着虎杖悠仁,它终于开始注视虎杖悠仁,这个以无尽扭曲的姿态改造人向虎杖悠仁一字一顿地发问——
“真、人、是、谁?”
癫狂含着怒火,憎恶舞上扭曲,全然的恶在虎杖悠仁面前层层掀开——
我、要、杀、了、他。
一小时后
待虎杖悠仁和七海建人帮这边死亡的改造人都敛完尸后,七海建人发现那改造人还跟在虎杖悠仁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虎杖君,你就这么让它跟着?”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
“我刚刚和它说过很多次了,我说我不知道真人在哪里但是我会杀死真人,不过它好像坚持认为我会找到真人并且坚持要自己杀,要不我再去和它聊聊?”虎杖悠仁挠挠头。
“怎么说呢,大概只有真人死了它才不会跟着我。”虎杖悠仁说,“还挺执着的。”
你不觉得多次试图去说服它的你更执着吗?七海建人又推了推眼镜。
“总之,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杀它,要不,带回去吧……?”
虎杖悠仁看了看不远处对人类毫无攻击性到近乎温顺的改造人,对着七海建人有些不确定地说。
七海建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拿出手机对着不远处的改造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递给虎杖悠仁——
“它能被普通人看到,也能被拍到。”
“带着它需要大规模的“帐”,我们先走,等之后让其他人来带走它吧。”
虎杖悠仁眨眨眼,然后跑过去对着改造人郑重地鞠了个躬,“很抱歉!我们现在不能带走你!”
那个轻摇触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改造人用着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凝视着虎杖悠仁,鲜血一滴一滴落下。
“真、人——”它毫无逻辑地这样说着。
然后给自己上了个“帐”。
不同的“帐”有不同的功能,而现在这个改造人给自己下的“帐”是只覆盖自己的,甚至,七海建人发现,这个“帐”几乎就是一张膜,没有一丝误差地恰好包裹住它,以至于虎杖悠仁没有感觉到什么。
七海建人又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现在照片里已经拍不到它。
估计普通人也看不见它了。
但是七海建人可以,虎杖悠仁也可以。
它的“帐”像一层膜覆盖于它全身,以自己的意志对其自行定义。
甚至,当它移动时,七海建人发现那层“帐”膜不是静止的,而是移动的,或者更确切说,是被它完美地维持在附着于表面的程度以至于产生了按照动作移动的假象,甚至连将要涌出的鲜血都被压住,一滴不落。
这已经趋近非人的改造人,疯疯癫癫的怪物——一个咒术方面的绝对天才。
它原来在咒术方面的才能要有多高才可能像现在这样被真人随意改造和肆意拼接后用着岌岌可危的意识完美达到它对于咒术的完全支配。
咒术界一个绝对天才的陨落。
“……现在拍不到了,普通人也看不到了。”七海建人叹了口气,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虎杖悠仁,“我们可以带走它了。”
“欸?”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虎杖悠仁看了眼照片,“真的诶!它怎么做到的?”
他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改造人。
而等到那些尸体都被搬进了停尸房,虎杖悠仁站在栏杆旁看着那些改造人的尸体时,他的心情又重新沉重了回去。
他在和七海建人谈心。
(“……娜娜明,我今天杀了人。”
“人会死无可奈何,那至少希望人可以正确地死亡,我之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现在弄不明白了,正确地死亡是什么?”虎杖悠仁继续说。
“我也不明白。”七海建人回答,“但是我知道要将所有死亡都正确引导会很痛苦,我不推荐。但即使我这样说,你也还是会去做的吧。”
虎杖悠仁沉默。
“要做也不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就像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往后还会出现许多需要你的人,”七海建人顿了顿,“因为虎杖君已经是咒术师了。”)
七海建人转身离开,但是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他转头看向虎杖悠仁。
“虽然虎杖君说今天自己杀了人,但是也有人认为虎杖君并没有杀人。”
“嗯?”虎杖悠仁有些疑惑地看向七海建人。
“它认可了“杀了它的是真人”,“杀了它们的是真人”这样的说法,而人是不可能死两次的,也就是说,在它看来——”
“虎杖君并没有杀人。”
虎杖悠仁微微睁大眼睛,他转头看向一直跟着他进入停尸房,待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的那个改造人。
它空洞的含着血的眼眶似乎在注视着远方又似乎在看着那些尸体。
明明是存在感十足的存在,但是虎杖悠仁在与七海建人谈心时却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习惯并适应甚至可以无视它身上的恶意、憎恶和仇恨——
因为那是对于他完全无害无攻击性的负面情绪。
它只恨着让它们人类失格的真人,杀死它们人类之身的真人。
于是虎杖悠仁明白了,七海建人所说的是事实,这个存在确确实实认同那样荒谬的观点——
虎杖悠仁没有杀人。
那么在它看来,虎杖悠仁带给那些尸体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它嘶哑而惊悚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它没有歇斯底里地问“是谁”,也没有愤怒嘶吼地叫着“真人”,它很平静,以前所未有的平静很缓慢地出声了——
“等、我。”
注视着改造人的虎杖悠仁突然想到了它在所有尸体划上的那些十字架,鲜红的血迹,庄重的告别。
等我杀了真人。
等我与你们相见。
虎杖悠仁微微睁大眼睛,他意识到了——
它认为虎杖悠仁带给他们的不是悲哀而痛苦的死亡,而是代表灵魂释放的一个美好的词语——
“解脱。”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客厅
“虽然已经从电话里听说了,但是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呢,”五条悟撑着下巴看着七海建人和虎杖悠仁带来的改造人。
“虽然带回来了,但是现在怎么办,五条老师?”虎杖悠仁提问。
“嗯……这是个问题,”五条悟看着没有攻击性的形态扭曲的改造人,“硝子说改造人从生理上也算人,我刚刚看了看她,她食物的吸收率是百分之百,不需要排泄,也就说只要管吃饭和睡觉就可以了。”
“不过既然是虎杖君带回来的,那就由虎杖君来养吧~”
他愉快地这样决定了。
“欸?”
虎杖悠仁震惊地看向五条悟,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话说五条老师,你刚刚用的是“她”?”
“嗯,对的,她的信息查到了,向死川不眠子,是个女孩子哦。”
“向死川不眠子?”虎杖悠仁微愣,瞥向旁边的改造人,“我知道这个名字,这是顺平青梅竹马的名字。”
在向死川不眠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他其实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是与顺平的母亲一起出现的,那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张扬而自信地笑着。
而如今,她只剩下苟存的躯体,残存的意识,那些柔软而温柔的色彩似乎完全从她身上剥夺,徒留可怖。
“哦?你认识她啊。”五条悟把资料递给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接过资料扫了几眼,【三年前父母车祸逝世,由吉野家担任监护人……】。
“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她的口头禅。”已经看过资料的五条悟这样说着。
“嗯?”
“【我是天才呀】,”五条悟笑了,“很特别的口头禅。”
“不过她在咒术方面确实可以看做天才了,”七海建人开口。
“那个“帐”吗,确实……”五条悟顿了顿,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凑到不眠子面前。
他的声音瞬间低沉了下去,“你会【领域展开】吗?”
她缓慢摇动的触须停顿了一下。
“领、域、展、开。”她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怎么天才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后一下子学会领域吧?”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
五条悟吐了吐舌头,“说不定她很快也能学会了呢?”然后他看向虎杖悠仁,“虎杖君今天就先去睡觉吧,早点休息~”
“好的,五条老师,”虎杖悠仁点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比较安静的不眠子,“那……你要睡觉吗?”
不眠子摇动着触须,骨骼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用她无眼的眼眶望向虎杖悠仁,模糊不清的面上的鲜血被“帐”压住,不再下落,仿佛凝固。
虎杖悠仁莫名想到了自带猫箱的猫咪。
这样想不眠子小姐也太失礼了,他摇摇头,企图把奇怪的联想甩出脑海。
觉得不眠子大概是默认了的虎杖悠仁于是去卧室,不眠子就跟着他去了卧室。
“你睡床吧。”他对着不眠子这样说着,看到不眠子移动到床上后,他接着很快铺好了地铺,自己睡了上去。
他很快睡了过去。
不眠子用空洞的染血眼眶盯了虎杖悠仁一会儿,然后转向别处。
“真、人——”她的语气依然含着无尽的恶意与仇恨。
是夜。
很少做噩梦的虎杖悠仁一下子惊醒。“真、人”,他听到有人突然出声,于是寻着声音望去,不眠子在床上坐着,触须有一搭没一搭地触地,“真、人——”,她小声但是依然含着憎恶。
过了一会,“真、人——”,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一直没有睡。
一遍又一遍的“真人”让虎杖悠仁梦里都充满了真人,这是完完全全的噩梦。
“……不眠子小姐,你可以换一个词吗?”
不眠子没有看他。
虎杖悠仁走到不眠子面前,“不眠子小姐?”
不眠子这才看向虎杖悠仁。
等等,会不会……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不眠子继续盯着虎杖悠仁,与刚刚没有区别。
“你是向死川不眠子,不眠子小姐。”
“我是虎杖悠仁。”
“以及,不眠子小姐,你可以不说“真人”,换一个词吗?”
她顿了一下。
“虎、杖、悠、仁。”她说。
虎杖悠仁想,这也行吧,至少不是“真人”了。
他又睡回去了,结果发现完全睡不着。
这更不行了啊……
可能是对不眠子小姐当时那一句“等、我”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她用同样的语调说出“虎、杖、悠、仁”时,那种冲击力令他无法入眠。
虽然不眠子吵到了他,但是他隐约知道不眠子为什么会每隔一段时间说一句话——
她想要找到固定自己与现实的锚点。她害怕自己本就混沌的意识最终消散,只能真正永眠了。
但是即使不眠子不想睡觉,她依然需要睡眠。
于是他起身再次走到不眠子旁边,“不眠子小姐,你会醒的。”
“睡吧,”他把棉被盖到不眠子身上,对她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明天我会叫你起床。”
被盖住身体,躺到床上的不眠子转头用空洞的眼眶定定地盯着虎杖悠仁良久,又重新转向天花板。
接着,她棉被下未盖全的触须渐渐不动了。
她睡着了,发现这个事实的虎杖悠仁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妙的成就感和使命感。
他把不眠子的触须塞进被子,然后把被子压压好,这才回去睡觉。
接下来一夜无梦。
等他清醒起床后,他瞥了瞥不眠子,发现她还维持着原样,除了触须默默伸到被子外垂下,其他与之前毫无区别。
她还在睡,安安静静,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仿佛一个真正的正常人类。
“早上好,不眠子小姐。”
虎杖悠仁凑到不眠子床前对她笑道。
不眠子露在被子外的触须动了动,她转头看向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她一边蠕动着下床,一边很平静地说。
虎杖悠仁依然不太能适应她叫自己名字时的语调,但是无论如何也比一直仇恨地叫着“真、人”要好得多。
虽然她依仇恨而存,但虎杖悠仁认为——
仇恨不应该成为她的全部。
高专
在未告知同学还活着的虎杖悠仁闪亮登场后,他获得了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嫌弃的表情,在钉崎野蔷薇渐渐生气的目光下,他开始心虚,然而下一秒——
“那是什么?虎杖你快躲开!”钉崎野蔷薇赶紧把箱子中虎杖悠仁拉出到一边,和伏黑惠一齐警惕地看向从另一个箱子中出来的生物,她用钉子对着那个存在——
最先是从内部微微移开的箱盖子下透露出来的近乎实体的恶意,那些似乎暗到极致的尖锐攻击性喧嚣着迅速弥漫,接着是湿漉漉的粘稠液体滑动声,一根根深浅不一大小不同的触须肆意涌出,张扬地占据了地面,畸形的吸盘吸附又分离,它扭曲着直起了身躯,箱盖子落地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这个存在的全貌——绝对非人的混乱缝合物,把一系列冗杂的可怖元素拼凑而成的怪物。
接着那双空洞的眼眶一点一点转向他们,眼眶中还有鲜血,那些血似乎也与眼眶一同凝视着他们。
“啊,”虎杖悠仁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向那个怪物跑了过去。
“等等,虎杖——”伏黑惠来不及阻止。
“不眠子小姐,”他从不眠子出来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件长大衣,披在她因骨骼被胡乱排列与拉出而崎岖的身上,“不要任性,衣服还是要好好穿着的。”
于是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就眼睁睁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又一点一点转向虎杖悠仁,接着她的一根触须缓缓地扶住了要掉落的大衣,“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舒了一口气,看到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震惊的表情,笑着和他们解释道,“这是向死川不眠子小姐,是个好人。”
“哈?”
“没想到你还……”不远处的乐岩寺嘉伸从刚刚虎杖悠仁出现后表情就变得可怕起来,现在看到不眠子,气场更加强烈了,他对着面前的五条悟说话。
“啊,那个啊,”五条悟笑着说,“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但是不眠子她是好孩子呢~”
“是人类哦~”五条悟顿了顿继续笑着说。
“……总之就是这样。”那边的虎杖悠仁已经差不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一旁的狗卷他们也在听。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钉崎野蔷薇说,接着她到不眠子面前,撑着脸上上下下观察了不眠子一会儿,那些粘稠的恶意存在但是真正相处起来并不可怖,甚至,在虎杖悠仁自带滤镜的讲解下她也有些被带偏了,她瞥了瞥缓慢蠕动的触须,竟然觉得微妙的有些可爱,接着她又直直看向不眠子的空眼眶,那里面半涌不涌着似乎含着悲伤的血液,她顿了顿,最后拍了拍不眠子的树枝状外骨骼,“那我也叫你“不眠子小姐”吧。”她笑道。
就这样,以此为开端,不知不觉不眠子小姐就融入了高专大家庭中。
“我去参加比赛了,不眠子小姐能在这里等我回来吗?”虎杖悠仁很认真地询问不眠子。
但是每次当他准备出发时,不眠子依然跟在他的身后,于是他只好再劝。
“既然是团战,不眠子小姐要不干脆也参加吧,”禅院真希一边拿着刀一边说,“如果想要复仇的话,再多积累点对战经验也是好的。”
“你虽然很强,但是从来没有打过架吧,”禅院真希把刀架在肩膀上,走到不眠子面前,她露出了肆意的笑容,对着不眠子开口,“要来试试吗,咒术师的战斗?”
不眠子用空洞的眼眶对着禅院真希,她微微摇动触须。
“虎、杖、悠、仁。”
对于已经习惯狗卷存在的禅院真希而言,她并不觉得不眠子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很奇怪,“叫我真希就行。”
“真、希。”不眠子复述了一遍。
虽然声音嘶哑无比甚至非人感极重,但是禅院真希听着她音调奇怪的咬字,却眨眨眼,微妙地觉得——“有点可爱。”她说。
“对吧,”虎杖悠仁笑着对着禅院真希比了个大拇指。
于是不眠子就开始作为咒术师战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外形扭曲的不眠子小姐,意识不太清晰的不眠子小姐,时不时叫着“虎、杖、悠、仁”的不眠子小姐,一直跟着虎杖悠仁的不眠子小姐,看到小孩要被车撞会用触须捞一把的不眠子小姐,偶尔崩溃到撕扯自己到血肉模糊又马上修好的不眠子小姐,在任务中搭把手的不眠子小姐,被虎杖悠仁分了他的一半委托报酬的不眠子小姐,莫名其妙就渐渐成为高专吉祥物的不眠子小姐——
最后,到了现在则是,看到真人的不眠子小姐——
“真、人——!!!”
她嘶吼着出声,鲜血因大幅度的动作而裂开的缝合处肆意落地,那些冗杂的层层叠叠的无尽仇恨与恶意倾出,压向前方不远处与七海建人对战的真人。
她在震怒。
“我记得你,”真人撑着脸看着不眠子,然后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我不需要用手触碰就能直接进行无为转变的奇怪的人类。”
“你竟然还活着啊……”他微微有些好奇地这样说着,然后右手凭空一握。
血液从不远处的怪物身上瞬间出现的伤口中纷纷落下,她被不知道什么从哪里来的外力强行改变形态,破坏、压缩、蹂躏,最后留在血泊中的只剩一团插满残骸的黑泥。
插满残骸的黑泥在蠕动着向着真人方向前行。
她似乎吐出了一个气泡。
【——】
“你看,”真人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你在我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他不再关注不眠子一眼。
“好了,继续我们的战斗吧,”真人对着七海建人露出了单纯的微笑。
七海建人此时已经感到体力不支,连咒力都开始走向匮乏——
我会死在这里,这个男人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但是,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那团黑泥——
她原本也是和虎杖悠仁相同的普通孩子啊。
即使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即使现在连人形甚至连生物都快算不上了,她依然还在挣扎着前行,只为了获得一丝伤害到真人的可能性——
于是这个男人下定决心——
我会死,但是在死之前我想要——
让这个孩子,这个异常执着又被命运不公平对待的孩子——
如她所愿地伤害到真人一次!
真人看到不远处的男人做出了一个奇怪至极的举动,他没有选择攻击没有选择防守也没有选择回避,他倾尽他剩下的咒力——
把那团黑泥,那个普通的孩子扔向了真人。
真人随意地挡了一下,黑泥打在手上没有留下伤痕,只留下了点点黑印,插着残骸的黑泥落地,“为什么要用咒力做这种事?”
“身为大人,我觉得我有义务满足孩子的合理心愿。”七海建人说,这个男人语气中含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无法理解,”真人眨眨眼,“但是我知道——”
“现在你离死亡不远了。”他的微笑中带着孩童的天真与残忍。
没有人注意的地面上,濒死又似乎毫无理智的黑泥又吐出了一个气泡。
【——】
真人的眼眸微微收缩,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尖顺着脊柱一直上爬,覆盖他的全身。
他看向从刚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注意的那一团黑泥——
这团已经什么都不是的黑泥,似乎从刚刚开始一直在重复地说着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
黑泥抖动着她的残骸上爬,真人甩甩脚然后想要跳向远方,但是——
他发现他已被困于这四方之地无法动弹。
无形之棺压制他,粘稠之网封锁他。
这只咒灵终于意识到了——
那个气泡是已经没有声带的她拼凑着仅剩的黑泥,舞动着残骸,最终夹杂着仇恨的一句嘶吼——
【领、域、展、开】
无论经过多少次无为转换,无论将她扭曲成什么姿态,那个被折磨到非人的存在依然似乎无知无觉地向上爬着。
“可恶——”年轻的咒灵不禁出声,但他又想到,如果她的仇恨来自于姿态的改变,那如果我把她复原?
于是他进行了最后一次无为转变——
她终于有了一半的人形。
双手掐着他脖子的少女半身残缺非人骨骸乱布黑红交错,另半身短发黑眸一副常人姿态。
“如果——”我把你全身都变回来,那么你能解除领域吗?咒灵想要继续说下去。
但是话语直接被半人少女截断——
“天真!”她掐着咒灵脖子的手更加用力,真人可以看到她那一只完好又透露着不屑的眼眸中映着他微微惶恐的面容。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是人非人的存在疯狂地笑着,英气的半面人面露出她固有的张狂——
她想起那些以非人姿态死去的尸体以及自己颤抖着画上鲜红十字的同样非人之手。
她想起那些对她说着“请给我解脱”的同类以及被她杀死后流着血泪的“谢谢”。
我的仇恨。
我们的仇恨。
因此挣扎于生的怪物开始向咒灵宣判——
“一起死吧,【同归于尽】——!!”
面前是不眠子半面狰狞半面张扬的诡异笑容——
斩断他的过去,封锁他的现在,摧毁他的未来。
从今往后,以人对人的恶意存在咒灵永远不复存在。
一域只为杀一人,不需要咒力,不需要理智,只需要接触并发声——
向死川不眠子在五条悟告诉她【领域展开】这个名词之时就被她构造出来的领域,最后在七海建人的善意帮助下得以正式施展。
无法动弹,无法逃避,无法脱离。
最终的结局只有死亡。
“为什么你有这种领域?”咒灵在消失之际发声。
“因为——”
不想要看到丑陋的咒灵,于是不眠子就看不见了。
想要知道顺平最近发生了什么,于是不眠子就又能看见了——
不怀好意的真人在顺平的旁边。
警告真人的不眠子的结局是她苟存的非人姿态——
只要再多给我三秒,我就能学会全部。
只要再多给我三秒,我就能反杀。
现在不眠子的表情中才出现了她这个年龄独有的青春气息,她极其自豪又自傲地说道,“我是天才啊!!”
于是,现在多了三秒的天才不眠子,开始了她的反杀。
没有华丽的爆炸,没有席卷的烟尘,有的只是——
如同碎片般平静的消失。
在虎杖悠仁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你是虎杖悠仁吧,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那么我先走一步了”,渐渐消失的不眠子张扬笑容中全是轻松,她看着虎杖悠仁略凝重的脸——
“微笑着为我们送行吧,”她顿了顿,“我们已经如愿。”
此时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怪物,一个人类,她已成为一种群体,一个集合——
似乎那些被真人所蹂躏过践踏过的灵魂一个一个在她的后方浮现,他们为她铺路,而她傲然踏上归途。
星光所望,祈愿加冕——
她在众魂的簇拥下微笑死去。
向死川不眠子终于迎来了她完美的永眠。
她的故事已经完了,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娜娜明,你在这里先休息,”半跪在地上的虎杖悠仁起身。
“虎杖君,你现在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吗?”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
“还没,”虎杖悠仁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些两面宿傩造成的死亡,向死川不眠子的死亡……“但是,我想我应该前往下一次战斗了。”
他眼神中的那是迷茫过后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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