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小甜豆》汾河那个湾

2、第二章 野趣 甜豆再一次

　　晃晃悠悠片刻后，甜豆终于平稳飞行于天地间，这副身子小巧玲珑神态可爱，羽毛呈白色、淡红色、红色、深红色逐渐加深从头顶蔓延开来，两翅上间或染有几缕墨丝如丝如缕。
　　飞行不过片刻，人声渐盛依稀伴有埙声，端的是一派悠游自在。原是一片山野开阔之地聚有数众，大家儿女结伴踏青，女儿娇嗔笑语、儿郎君子之风、仆从者甚众，确不辜负此情此景此山此水。甜豆轻巧落于樱树枝头，粉粉红红的花朵们瞬间把甜豆吸纳其中无处可寻。抬眼望去，此处地势恰是那舞台一般绿草芳菲烂漫连天，错落其上的儿女们熙熙攘攘殊不知已成为一小小鸟儿中的风景。这般风骚倜傥正是好颜色的年纪才有的，然而落在甜豆眼中却不甚稀奇了。
　　浓墨般的眼睛直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好一会儿后甜豆才疲累的收回目光，只因寻到的结果----可太多了，怕不是满城的有情人都来了，落在对情爱嗤之以鼻的甜豆眼中简直如真假猕猴般越分辨越混淆不清。
　　甜豆心道：这实在怪不得我，世上有情人何以万计，真情假意世人都无几人看透的，岂不是为难我这小小灵识。说来也怪，甜豆是从无“记忆”一说的，每每醒来附身的地方千奇百怪，活物还好，若是那手不能动口不能言的死物身上，免不了像观看被强制性收费的节目似得，洗洗脑子。可除了一次次附身的记忆，甜豆的脑中只余自己的名字，出身、经历、因何而来要到何处去皆是空白。
　　所幸“轮回”的次数多了，甜豆渐渐归纳出触发条件来，需郎才女貌的有情人一对、坎坷不平的情路一条凑上悲惨结局预定资格就齐活儿了。岁月长久山河更迭，甜豆目睹一出出情爱纠葛生来死去，却始终参不透此行意义何在。
　　暗自思忖间，一对璧人缓行树下。女郎身着秋香色小衫里衬鸦青交领胡裙，裙摆上的凤尾花摇曳生姿，端庄不失娇媚。男子一袭青色长袍只袖口边缀些苍柏纹，腰间独系着白玉一枚，清雅俊美。两人沉默行至，步履相合，目光暗含情意融融，温馨相谐的氛围自成一方。
　　“蝉儿，我母亲已同意你我亲事，我央着她这月十六来提亲，可好？”少年郎的情意与羞赧一同流淌出来，紧紧拥抱着心尖尖上的佳人。“这，不就是明天了嘛，子韬哥哥怎的不早告知，我还没准备呢。”女郎虽有心羞恼娇嗔一番，但眼见情郎脸上更红一分，也只能落落大方的表示接受，毕竟若两人都是如此容易害羞的性子再多的情意也难有前路了，“那明日我留父母在家中等候，子韬哥哥可得早些来，晚了可不行呢。”
　　两人自幼相识，两家关系和睦，子韬哥哥又为人可靠又对自己情意如此，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故而相处至今总是程蝉主动些，调戏严子韬的技艺愈加娴熟。青涩儿郎闻得心上人娇嗔的应好，心中甜意仿佛要漫山遍野的渲染开来，蝉儿妹妹不仅是自己的心上人，更是自己人生里最美丽的花儿、最皎洁的明月。子韬哥哥虽不善言语，但每每观其神态行止无不是将自己捧在心上对待，以后、以后的日子幸福可期呢，蝉儿心道。
　　金乌西沉，情人们携手离去，树间的甜豆回了山洞静静看着山间一点点沉静下来，夜间动物们四散觅食后又升起一点点喧闹。独数山林间的静谧喧嚣，美好若梦，有种人间可期的错觉。甜豆心想，人间一点不可期，真真无聊。甜豆自己也不知是哪里衍生的想法，只暗暗肯定，殊不知这隐秘的心思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山间的清晨总是朦胧着的、半遮半掩着的，甜豆酣睡起来愉快的轻吟一声，惊起小动物无数，山水画忽然间生动起来美不胜收。顺着感应一路飞至那程府会客厅檐下，一边梳理羽毛一边静待好戏开锣。提亲定亲的段子看了不知几许，这对，又能撑到多久呢。
　　屋中，上首两对父母分坐两边言笑晏晏，严儿郎独立右下首面带羞赧但眼神坚定情意甚坚。程蝉待在屋内屏风后偷偷看着自己的情哥哥，明明相处已久这时仍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观两个小儿女情态，双方父母早已心中有数，两家结通家之好实是再好不过了。意料之中的乏味啊，甜豆正想着，忽闻得一句“小子才疏学浅相貌粗鲁，但心中不渝情意可堪为娉，望亲长们时时督促，子韬愿以此生为誓，与婵儿妹妹比翼连枝不负此生。”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面话，却如一口大钟当头罩下又狠敲几计钟杵，“小子才疏学浅相貌粗鲁，但心中不渝情意可堪为娉”声声回响，到底意味着什么。甜豆站立不稳只得撑起翅膀滑翔，堪堪举目定神发现自己已飞入严子韬怀中，余光瞥见两方父母惊喜神色，人不对、情境不对、什么都不对，可那句话......甜豆勉力展翅于屋中环行一圈落荒而逃。后程严两家定亲之际祥鸟降临天定姻缘的只言片语传出成为美谈。可惜这美谈意喻难辨，真假难分。
　　山中无岁月，一年时光悠然逝去，小儿女岁数尚幼，成亲之日晚上两年，还足有一年多时间。那日甜豆强忍心神震荡回到山洞，养了月余才好。身体上的疼痛不过一瞬，但痛感过后的心神俱疲、伤心不能自抑才是真正难捱的事情。小甜豆从未有过如此心痛的感受，简直真实心脏破碎也无法比拟，更令甜豆惊诧的是熟悉感，无所不在的熟悉感令鸟窒息。
　　又是一年樱树开，甜豆特特挑了一处偏僻角落独赏落英缤纷。正值心情放松惬意自在的时候，传来一女子小小的惊呼声，原是那严家子韬离家修学尚未回来，程蝉小娘子落寞一人踏青愈走愈远行至此处，心神不宁之下还扭伤了脚。甜豆暗叹，这情节莫不是要安排严儿郎提前回来搞个惊喜什么的。
　　却见那小娘子跪坐坪上，花容月貌难掩神思不属，精致梨花妆面更增泫然欲泣之意。然一男子身影渐至，短打布衣，背上还有两捆干柴，手中一新编箩筐一旧柴刀。二人遇上竟不是头一次见面，相谈甚欢之下樵夫赠程蝉伤药、程蝉面色欢喜再不复先前神态、二人交谈架势似要说到天荒地老去。这、这、这！甜豆大惊，这不是真的世界，一定是梦，我、我怎会做如此梦境？可客观来说树上小鸟儿再如何惊讶都无碍与坪上的自成天地。
　　自那日后甜豆时时追随程蝉行踪，短短七日程蝉竟与那樵夫见面三次，还时有赠礼、言笑晏晏。这不合常理，不合甜豆此前所有轮回的经验常理。以往种种都是一对璧人从头到尾矢志不渝但惨遭意外泥石流、父母之命、局势动荡、情深不寿、情敌以命换命等等外界因素悲惨收尾，虽结局惨烈总归情意不假亦是一桩美谈的。但如今这眼见得程蝉小娘子与樵夫越来越近，而严子韬归期不定前情难续。
　　甜豆隐隐感觉自己的轮回旅行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更生动更真实也更难以捉摸。
　　轮回伊始，甜豆天真的认为定是上天派来成全有情人的，可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改变悲惨结局，更何况每次附身物不尽人意难堪大用，久而久之甜豆逐渐咸鱼化，权当体验人间风物了。
　　婚期将近，程严两家的气氛却不太妙。程蝉与那樵夫的相见之事遍传田野直至被两家亲长发现露馅，严家儿郎问询赶回已病了月余大有一病不起之意。可叹小娘子妾心似铁再不转圜，纵使严子韬百般坚持千般不舍，子韬哥哥也只能是回忆里的事情了。
　　程严两家商谈得当动作迅速，程家借口风水八字之说忍痛下嫁女儿后把小夫妻两远远安排到边疆军营中自力更生，数年后樵夫得力管拜将军夫妻伉俪一生圆满。严家更迅速的为儿子找好下一婚事，婚期较之前程严婚事还早两月，严公子大病一场直至新婚尚起不得身，婚事潦草结束，少年纯净灵魂瞬间沉寂在俗世婚姻中，短短数年已是模样大变，所幸子嗣颇盛高寿离世。
　　甜豆冷眼看着十几年情谊一朝散尽，樱树下相携而至的才子佳人一别两宽，少年情意虽花败根尽，到底两处生花、各自欢喜。这结局不至于惆怅情意难持久，更谈不上为当事人惜叹怨怼，一时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轮回如此久，第一次结局如此平和，却又让人喘不上气。像夜色下平静的海面，海水有一下没一下的荡悠，夜色太浓、海水潮冷、孤月难明，伤心的没头没尾。